第288章 真假船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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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港的夜風比北地濕熱,吹進港司時,連燈芯都帶著一層潮氣。

  崔芸盯著窗外三長兩短的火號,手中的鐵尺緩緩落在案上。值夜水手還站在門口,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看清楚了?」

  「看清了,外海巡船連著打了三遍。後頭還有接力火號,從東北方向一路傳過來的。」

  港司里的幾名吏員臉色都變了。

  三港新令立下後,急號被分成數等。三長兩短,意味著敵軍可能已成規模,港口有被襲風險。這個等級的警訊,一旦點燃,便不是關幾道城門就能應付。

  一名老書吏艱難開口:「崔大人,港中如今停著商船一百餘艘,外錨地還有二十多條大船。若真有敵軍南下,先讓商船進港避一避吧?」

  崔芸抬眼看他。

  「進港以後呢?」

  老書吏一愣。

  「港內水道窄,船一多,轉舵都困難。敵船若混在商船里闖進來,火油往水面一倒,整座港都得燒起來。」崔芸站起身,捲起案上的驗牌冊,「傳令,封主港,開南平碼頭。所有商船按船牌次序外移,吃水淺的先走,載貨重的分批引去白沙嶼外錨。」

  有人忍不住問:「若船主不肯走呢?」

  崔芸將鐵尺握在手裡,聲音很穩。

  「告訴他們,今夜誰敢堵水道,明日驗牌冊上就沒有他的船號。若還聽不進去,水師直接拖船。」

  眾人領命奔出去,港司里頓時亂成一片。

  崔芸快步走向後院,推開一間庫房。庫房裡堆著剛從明州送來的鐵匣、銅牌和三港總冊副本。她望著那一排排木架,沉默了片刻。

  副手何茂跟了進來。

  「總冊要不要先轉去城中?」

  「來不及了。」崔芸抽出最上層的總冊,放到燈火前,「把正冊拆開,按港區、船籍、稅檔分成六份。三份送城中刺史府,兩份送水師營,最後一份——」

  何茂急道:「最後一份留在港司?」

  崔芸點頭。

  「他們若真是衝著冊子來的,總要給他們看見點東西。」

  何茂看著她,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勸。

  半個時辰後,廣州港號角齊鳴。

  停泊在港內的商船開始緩慢移動,船工們罵聲、哭聲、呼喊聲混在一起。有船主不肯離港,抱著帳箱站在甲板上大喊,說自己這一船絲綢若遇海潮便全毀了。

  崔芸登上巡船,隔著水面朝他喊:「你要是留在這裡,明早連船都未必剩得下。絲綢壞了還能再織,人沒了,你家帳本留給誰看?」

  那船主臉色發白,終於咬牙揮手。

  「轉舵!聽崔大人的!」

  港外漸漸亮起更多燈火。

  最開始,眾人只當是聞訊避風的商船。可那些燈火沒有散開,而是沿著潮線排成一道長弧,隨著浪頭緩緩逼近。

  崔芸站在船頭,眯起眼睛。

  「有多少?」

  瞭望手伏在桅杆上,聲音發緊:「至少三十艘,大船十餘艘,其餘都是快船。最前面那幾條船……掛的是登州水師舊旗。」

  何茂倒吸一口涼氣。

  「趙烈的人怎麼會有水師旗?」

  崔芸沒有回答。

  她看見那幾艘船的桅杆上,舊旗之下還垂著幾面赤色小旗。赤旗半開,像一扇沾了血的門。

  海門。

  「傳令,北閘沉鏈,外港起霧火。讓蘇將軍回來之前,誰都不許擅自開炮。」崔芸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派人去西岸水寨,告訴他們,今晚若有人拿著登州、明州、甚至東宮的文書來調船,一律扣下。」

  何茂立刻應下。

  敵船越來越近。

  忽然,最前方那艘大船上有人舉起白旗。一個披甲漢子站到船頭,隔著海面高聲喊道:「廣州港崔芸聽令!盧龍節度使趙烈奉朝廷密詔,奉命查封三港驗牌總冊,捉拿通敵海商。速開港門,交出船籍文牒!」

  港內商船一陣騷動。

  崔芸握緊鐵尺,揚聲道:「密詔在哪?」

  那漢子取出一卷黃綾,在火光下晃了晃。


  「聖旨在此!」

  崔芸冷笑了一聲。

  「聖旨調兵,不會走一群連旗號都掛反了的水匪。你回去告訴趙烈,廣州港今晚不接旨,只收屍。」

  對面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白旗被人扯下,換成了黑龍旗。

  敵艦上的鼓聲轟然響起。

  而廣州港西側,一直被崔芸派人盯守的舊鹽倉方向,忽然騰起一束綠色火焰。

  何茂猛地回頭,臉色慘白。

  「崔大人,城裡有人給他們開路!」

  綠色火焰升起時,廣州城西的狗全叫了起來。

  崔芸的巡船還未靠岸,何茂已經帶著十幾名港丁沖向舊鹽倉。那片倉區早在半年前廢棄,倉門年久失修,平日只存些發霉的鹽袋和破木箱。可今夜倉門大開,裡面傳出沉悶的車輪聲。

  「攔住他們!」

  何茂剛衝進巷口,迎面便飛來兩支短弩。

  一支釘在牆上,另一支擦過他的耳邊,帶起一線血。港丁們急忙退到石牆後,借著月光看見鹽倉內推出數輛蒙著油布的大車,車輪壓過青石板,發出刺耳聲響。

  車上裝的不是鹽。

  油布掀開一角,露出整齊碼放的黑色陶罐。

  火油罐。

  「他們想燒西岸船塢!」何茂捂住耳側,嘶聲道,「去報崔大人!」

  一個港丁剛轉身,巷口卻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數十名披著商旅短褂的人從兩側屋檐下湧出,手中拿的卻是弩機和短刀。他們顯然早埋伏在附近,等的就是港中水師被外海敵船牽住。

  何茂抽刀擋住第一人,肩膀立刻挨了一記重擊。他踉蹌兩步,背後撞上牆,眼看一輛火油車就要衝出巷子,忽然聽見遠處一聲馬嘶。

  一隊騎兵從長街盡頭殺來。

  為首之人銀甲未卸,手持長槊,一槊將巷口的木柵挑得粉碎。火把映著他的臉,正是蘇定方。

  「蘇將軍!」

  何茂幾乎喊破了嗓子。

  蘇定方沒有勒馬,長槊橫掃,將兩名伏兵掀翻在地。他身後騎兵迅速散開,封住鹽倉前後兩條街。那幾輛火油車想掉頭,卻被弩箭釘穿車轅,馬匹受驚,拖著車在原地亂撞。

  「留活口!」蘇定方厲聲道,「別讓他們點車!」

  一名黑衣人撲向火油車,手裡攥著火摺子。何茂顧不得傷勢,撲過去將人撞倒。兩人在地上翻滾,那人力氣極大,肘部狠狠砸在何茂傷口上。

  何茂悶哼一聲,仍死死壓住他的手腕。

  「你們到底有多少人進城了?」

  黑衣人咧開嘴,牙縫裡全是血。

  「你猜。」

  蘇定方的長槊落下,釘住那人袖口,將他整條手臂牢牢釘在地上。

  「再說一遍。」

  那人疼得臉色扭曲,嘴卻閉得極緊。

  這時,鹽倉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木板斷裂聲。蘇定方抬頭望去,只見倉房最裡面的地面裂開一道縫,下面竟露出一條向海邊延伸的暗渠。

  幾個黑衣人正拖著箱子往暗渠里退。

  蘇定方臉色一沉:「他們要從暗渠進港!」

  崔芸趕到時,正看見蘇定方帶人沖入鹽倉。她只來得及將外袍下擺繫緊,便跟著下了暗渠。

  暗渠低矮潮濕,牆上殘留著早年鹽水浸出的白霜。何茂舉著火把走在前面,火光照見地上散落的麻繩、銅牌和一封被踩髒的文書。

  崔芸撿起來展開。

  文書上蓋著廣州港司的印。

  何茂看到那枚印,臉色更難看了。

  「這是港司的調貨文書。有人用咱們的印,把火油和硫磺從軍倉調出來了。」

  崔芸將文書折好,放進袖中。

  「印不是今日才丟的。有人早就在替他們鋪路。」

  暗渠盡頭傳來水聲。

  蘇定方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前方是一座半淹在海水裡的石室,石室中央停著一艘窄船。船上堆滿木箱,幾個黑衣人正往船里搬運。

  崔芸看清箱上的字,心口猛地一沉。


  「三港總冊。」

  何茂急道:「港司里的冊子已經被他們摸走了?」

  「不對。」崔芸盯著那些箱子,「港司正冊在我手裡,副冊也剛分送出去。這裡面的東西,是他們提前偽造的。」

  蘇定方看了她一眼。

  崔芸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們要拿假總冊進港,逼所有船主重新驗牌。誰不服,誰就是通敵。趙烈一旦占住港司,就能把廣州的船、人、貨全攥在手裡。」

  石室內,一個戴著銅面具的人聽到動靜,忽然抬頭。

  面具上火焰包著半開的門。

  火官。

  「崔大人,來得正好。」火官聲音低啞,「趙將軍一直說,你是個難纏的人。如今看來,倒沒誇大。」

  蘇定方握緊長槊。

  「你走不了。」

  火官輕笑,抬腳踢翻船邊一隻木箱。

  箱子裂開,裡面滾出的卻不是冊子,而是一根根裹著油布的火藥引線。引線已被點燃,火星在潮濕的石室里迅速爬開。

  崔芸瞳孔一縮。

  「出去!」

  火官躍上窄船,順著暗流向外退去。蘇定方想追,石室上方卻傳來沉悶的爆裂聲,碎石簌簌落下。

  何茂衝過去扛起一名被砸倒的港丁,回頭大喊:「崔大人,暗渠要塌了!」

  崔芸卻盯著火官逃走的方向,忽然看見窄船船尾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沒有海門標記,只有一個熟悉的港司編號。

  甲字七碼頭,夜倉丙庫。

  那是廣州港內部才能看懂的調度號。

  而那座夜倉里,正存著足以武裝半個港區的弩機和火箭。

  珠江口外的霧被火光染成暗紅色。

  二十餘艘大船逆潮而來,最前方三艘船頭都掛著盧龍軍旗。旗上「趙」字在風中翻卷,隔著數里水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廣州港剛剛壓下去的騷亂又炸開了。

  「趙烈真的來了!」

  「北軍從海上打到嶺南了!」

  「快逃!」

  商船上有人砍斷纜繩,想趁亂離港。岸邊百姓推擠著往城內跑,幾輛裝貨的馬車堵在街口,車夫揮著鞭子亂罵,反而讓場面更亂。

  蘇定方站在堤岸高處,盯著海上船隊看了許久。

  「旗是盧龍旗,船卻不對。」

  副將愣住:「將軍?」

  「盧龍軍原本多是北地河船,吃水淺,船身窄。他們眼前這些船,龍骨深,船腹寬,像是南海商船改裝的。」

  蘇定方轉頭看向崔芸。

  崔芸剛從後院出來,左臂被劃開一道口子,衣袖染了血。她沒有理會傷口,只將一塊繳來的銅牌扔到桌上。

  「海門的人混進港司,想搶總冊。帶頭的那個死了,身上有這塊牌。」

  銅牌一面刻著廣州舊制驗印,另一面卻有極淺的一道火焰門紋。

  蘇定方冷聲道:「他們早就在廣州布了船和人。」

  「外面的盧龍軍旗,可能也是為了逼我們把水師全調到珠江口。」崔芸道,「港里還有火沒滅,倉庫、人群、商船都亂著。若主力一走,城內埋著的人就會動。」

  副將急道:「可敵船都到門口了,總不能不管!」

  蘇定方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盯著潮水方向,忽然問:「今夜是什麼潮?」

  「子時後漲潮,丑時轉急。」一名老水手立刻答道。

  「珠江口外暗沙多不多?」

  「北側有一片白鷺沙,平日能走,漲潮時水深些。可大船若偏了航道,容易擱底。」

  蘇定方的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他們敢掛趙烈旗,便讓他們掛得更高些。傳令,水師二營撤回半數,做出退守內港的樣子。把東側航標全滅,只留一盞引燈,移到白鷺沙北邊。」

  副將立刻明白過來。

  「將軍要誘他們入沙?」


  「再調兩艘裝滿濕柴的空船,順流放出去。等他們靠近白鷺沙,點火封退路。」

  崔芸看向他:「若對方不上當呢?」

  蘇定方淡淡道:「那就說明領兵的人比趙烈謹慎。可他們今夜擺出這麼大陣仗,總得圖點什麼。只要他們敢進港,就得踩進我們給他們留的水道。」

  港內的混亂仍未平息。

  崔芸回到港司後院,親自打開庫門。女吏抱著總冊縮在角落,臉色白得嚇人。

  「大人,剛才有個人敲門,說是蘇將軍派來取冊子的。我沒開。」

  崔芸目光微凝。

  「那人長什麼樣?」

  「穿水師甲,臉上有道疤。他說外海敵軍要搶總冊,得先送去軍營。」

  崔芸立刻轉身:「蘇將軍沒有派人來過。」

  她快步走到窗前,望向不遠處的水師營。

  營門處火把晃動,幾名穿著水師甲的人正推著一輛蒙布板車往裡走。板車輪子壓過石路,發出沉悶聲響。

  崔芸看了一眼,臉色忽然變了。

  車轍很深。

  那輛車上裝的絕不只是軍需。

  「來人!」她抓起弩弓,聲音繃緊,「立刻封住水師營後門。那輛車有問題,別讓它靠近軍械庫!」

  與此同時,珠江口外的敵船已經接近白鷺沙。

  領頭的大船甲板上,一名銅面人站在船頭。他看著港中漸漸熄滅的航燈,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蘇定方退了。」

  身旁一名黑衣人低聲道:「主上,港里火勢未盡,水師看著確實亂了。可白鷺沙一帶水淺,我們是否繞開?」

  銅面人抬起手,摸了摸面具上的火焰門紋。

  「趙烈的旗既然掛出來,今夜就得讓廣州的人相信,北軍已經到了。傳令,全船加速,直入港口。」

  大船船首劈開浪濤,朝著那盞孤零零的引燈衝去。

  而在港內,崔芸追到水師營後門時,板車上的麻布已經被掀開了一角。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數十隻黑鐵罐。

  最上面一隻鐵罐旁,放著一枚引火火折。

  夜倉丙庫的門被撞開時,裡面已經燃起了火。

  崔芸帶人趕到甲字七碼頭,看到的便是這一幕。庫房外橫著十幾具屍體,有港丁,也有穿著水師衣甲的陌生人。火光從門縫裡往外涌,熱浪逼得人睜不開眼。

  「裡面有多少人?」蘇定方問。

  一名受傷港丁靠著木柱,勉強抬起手。

  「他們劫走了弩機,還把火箭搬上了船……往北閘去了……」

  北閘是廣州港最窄的入港水道。

  若趙烈的人搶占北閘,再用火箭壓住兩岸,外海船隊便能直接沖入主港。港內那些來不及撤離的商船,會變成最好的屏障和火場。

  蘇定方翻身上馬。

  「騎兵走陸路去北閘,崔芸,你帶巡船搶水道。」

  崔芸一把抓住他的韁繩。

  「趙烈在外海,火官在城裡,這兩邊都在等我們分兵。北閘未必是真正的入口。」

  蘇定方低頭看她。

  崔芸從袖中取出那封假調貨文書,遞給他。

  「他們用港司印調走火油,又拿港司編號引火官進城。內應熟悉每一處倉庫,也知道我們會先守北閘。這樣的人,不會只準備一條路。」

  蘇定方沉默片刻,忽然問:「港里哪裡最不能丟?」

  「驗牌塔。」

  驗牌塔建在主港中央的堤島上,高三層,平日用於懸掛各港驗旗、記錄潮汐和夜航船號。三港急遞的火號,也由此處向外傳遞。

  若塔落入敵手,對方能用廣州的信號調動商船,甚至偽造海防指令。

  蘇定方當即喝道:「北閘留兩隊人守住,其餘跟我去驗牌塔!」

  一行人剛轉過街角,港內忽然響起號角。

  號角聲急促,卻不是廣州水師的調子。

  崔芸臉色驟變:「有人在塔上發令!」


  遠處的驗牌塔頂,原本懸掛著的藍底白紋急遞旗被扯下,換成了黑底赤邊的大旗。港內幾艘正準備外移的商船看見旗號,竟開始調頭往主港靠攏。

  船上有人高聲喊:「港司傳令,外海風急,所有船隻回泊主港!」

  「別信!」崔芸衝到堤岸邊,厲聲大喝,「那是假的!所有船立即外移,不得回港!」

  夜風太大,她的聲音被浪頭吞掉大半。

  偏偏這時,外海敵艦開始逼近。

  趙烈的船隊沒有強攻北閘,而是借著黑夜與商船混亂,分出十幾艘快船繞向港東側。那些船上沒有掛旗,船頭卻架滿了弩機。

  蘇定方抬頭看了一眼驗牌塔。

  「我上塔。」

  崔芸立刻道:「塔上有埋伏。」

  「所以才要有人把他們趕下來。」

  他不等崔芸再說,帶著一隊親兵衝上堤島石階。崔芸轉身登上巡船,拔出腰間短刀。

  「開船,撞過去!」

  船老大嚇了一跳:「崔大人,那邊是敵人的快船!」

  「我看見了。」

  巡船猛然加速,船頭撞開浮在水面的斷木。敵方快船發現這艘巡船直衝而來,數十支弩箭立刻射下。甲板上的港丁舉盾擋箭,仍有兩人中箭倒地。

  崔芸半跪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敵船。

  「左轉半舵,別正撞。讓他們以為我們要搶橋。」

  船老大咬牙照辦。

  巡船偏向堤島,敵方三艘快船果然追來。就在雙方距離拉近時,崔芸突然喝道:「拋鏈!」

  兩條沉鐵鏈從巡船後方拋進水裡,恰好纏住最前方快船的船槳。那船來不及減速,船身猛地橫翻,後面兩艘撞成一團。

  崔芸抓住機會,命人射出火箭。

  敵船甲板瞬間燃起火光。

  「崔大人!」

  塔上忽然傳來一聲喊。

  崔芸抬頭,只見蘇定方站在二層欄杆前,肩頭插著一支箭。他身邊橫七豎八倒著數名黑衣人,而塔頂還有一人正挾持著守塔小吏,手裡握著火把。

  那人戴著銅面具。

  火官竟已先一步上了塔頂。

  「把船停下。」火官俯視著港內,聲音不高,卻借著塔身傳得很遠,「再往前一步,我就點了塔下的火藥。驗牌塔一倒,港中所有火號都斷。趙烈的船進來以後,你們靠什麼指路?」

  崔芸抬頭,手心全是冷汗。

  火官身後,守塔小吏拼命搖頭,眼神卻不住往東南方向瞟。

  崔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看見塔頂角落裡放著一隻銅製潮鍾。

  潮鍾底部,有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穿過塔檐,連向火官腳邊。

  她緩緩抬起手,示意船上弓手不要動。

  「火官。」崔芸開口,「你一直想要總冊,何必把塔炸了?塔一倒,趙烈進港也只能摸黑。」

  火官笑了。

  「崔大人是在拖時間?」

  「我是在算帳。」崔芸盯著那根細線,「你們今晚燒倉、劫船、奪塔,死了這麼多人,到頭來還得靠一座驗牌塔給船隊開路。秦公若知道你把路也燒斷了,會怎麼想?」

  火官的笑意僵了一下。

  就在這瞬間,守塔小吏猛地低頭,用牙咬斷了自己被縛的手腕繩索,整個人撲向那隻潮鍾。

  火官一腳將他踹開,火把卻偏了半寸。

  塔下傳來轟的一聲悶響。

  不是爆炸。

  而是一道鐵閘從水下升起,徹底封住了主港東側水道。

  崔芸怔住。

  被踹倒的小吏趴在塔頂,嘴角溢血,朝她艱難笑了一下。

  「崔大人……潮閘……我關上了……」

  火官臉色終於變了。

  港外,趙烈主艦上的戰鼓驟然停住。

  一艘掛著黑龍旗的大船緩緩駛出夜色,船頭站著一名身披盧龍軍甲的高大男子。他沒有再試圖入港,而是抬起手,指向驗牌塔。


  「放火箭。」

  數百支燃著火的箭矢,齊齊升上夜空。

  「趴下!」

  崔芸剛喊出口,板車旁的一名水師「士卒」已經點燃火折,轉身就往巷外撲。

  弩箭先一步釘穿了他的後背。

  那人撲倒在地,火折卻飛進車板下方。幾名差役衝上去想踩滅,崔芸卻猛地喝住他們。

  「別碰車!」

  她看見板車底部垂著一根浸過油的麻繩,繩子一路繞進軍械庫外牆。火折落地後,火苗正沿著麻繩往前竄。

  崔芸一把奪過旁邊士卒的刀,衝上前斬斷麻繩。火焰在離車底不到半尺的地方斷開,她的手卻被濺起的火星燙得發紅。

  「把這些鐵罐抬去空地,用濕沙埋住。所有人分開抬,別擠在一處!」

  水師營里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開始搬運。

  崔芸喘了口氣,轉頭看向地上那名中箭的黑衣人。對方還沒有死,血從嘴裡不斷湧出來。他望著崔芸,竟然低低笑了。

  「你們來不及了。」

  崔芸蹲下身,拽住他的衣領。

  「外海那些船,到底是誰在領?」

  黑衣人咳出一口血沫,眼神散亂。

  「趙烈……不在船上。船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已經進城了。」

  崔芸手指驟然收緊。

  「進城的人在哪裡?」

  黑衣人盯著她身後,笑意越來越古怪。

  「你猜……火從哪裡燒,人才會往哪裡跑?」

  話音剛落,城南方向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港口。

  是廣州城內。

  遠處屋脊後騰起火柱,火光照亮半片夜空。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爆炸接連傳來,百姓尖叫著從街巷裡湧出。原本守在港邊的部分兵卒下意識朝城內望去,陣形當即亂了一瞬。

  崔芸站起身,臉色發白。

  城南是義倉和藥庫。

  那裡若燒起來,百姓必亂,官軍也必須分兵救火。

  海門從一開始就沒想用船直接攻下廣州。他們要的是把整座城扯成無數塊,讓每一個人都顧不上另一處。

  她轉身就走。

  「傳令城防,南城火場由民壯和衙役先救,水師不得擅離港口。誰私自帶兵回城,軍法處置!」

  一名水師校尉急道:「崔大人,城裡燒的是義倉!」

  「我知道。」崔芸的聲音發緊,「可港口一旦失守,燒的就不止一座義倉。」

  她走出營門時,正看見蘇定方的親兵縱馬而來。

  「崔大人!將軍請您立刻去白鷺沙,敵船上鉤了!」

  珠江口外,戰船已撞上暗沙。

  最前方那艘掛著趙字旗的大船猛地一震,船底發出刺耳的斷裂聲。船上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後面的船便因潮水推擠,接連撞了上來。

  海面頓時亂成一片。

  埋伏在兩側蘆葦盪後的廣州水師同時亮出火把。箭雨從黑暗中射出,釘在敵船船帆和甲板上。兩艘濕柴船順流漂下,船上火焰被風吹得極旺,正好封在敵船退路之間。

  蘇定方立在旗艦上,長刀一揮。

  「放火船!登船殺敵!」

  數十艘快船從暗處衝出,鉤索拋向擱淺的敵船。

  銅面人站在主船上,望著四周驟起的火光,終於意識到航標被動過。他一腳踢翻身邊的燈架,厲聲喝道:「砍旗!棄前船,往南側突圍!」

  可南側水道里,早已橫著三艘廣州水師戰船。

  蘇定方親自躍上敵船甲板,一刀斬斷撲來的長矛。他身後士卒不斷壓上,敵船上的黑衣人雖然悍不畏死,卻被擱淺和火勢困住,陣腳很快崩散。

  銅面人被數名親衛護著往船尾退去。

  崔芸趕到時,正看見他跳上一艘小艇。那小艇船身極窄,借著混亂的水流鑽向蘆葦盪。

  「別讓他跑了!」她抬弩便射。

  箭矢擦過銅面人的肩頭,將他斗篷釘在船欄上。銅面人猛地回身,抬手擲出一枚黑丸。


  黑丸落進水裡,瞬間炸開大片白煙。

  小艇消失在煙霧後。

  蘇定方衝到崔芸身邊,正要下令追擊,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號角。

  那聲音不來自海上。

  來自廣州城外的陸地。

  一名滿身塵土的斥候衝上堤岸,連滾帶爬跪倒在地。

  「將軍!北門外發現大隊騎兵,打著盧龍右營旗號,至少兩千人!」

  蘇定方和崔芸同時望向北方。

  廣州城牆外,火把像一條緩慢移動的長龍,正沿著官道壓來。

  而那面盧龍軍旗的後方,豎著一面更大的黑旗。

  旗上只有一條盤浪黑龍。

  黑石灣外,登州水師已經與追兵纏鬥了整整一夜。

  秦公的船大,弩機多,原本占盡優勢。可周澈沒有讓船隊正面硬拼,退出灣口後便借著礁群和潮流不斷變向。登州快船吃水淺,在亂石間穿行自如,秦公的大船卻不敢追得太深。

  天色將明時,海面起了霧。

  裴行簡站在船尾,望著後方若隱若現的黑影,眉頭緊鎖。

  「他們還跟著。」

  「秦公不會輕易放我們走。」周澈扶著船欄,肩上的舊傷被海水浸透,半邊衣袖都沉得發黑,「他知道廣州一旦守住,趙烈便失了最重要的一步。」

  賀平從另一側快步過來。

  「少卿,南下接力船回訊了!廣州已經收到警號,港口封了,蘇定方也在城中。」

  周澈緊繃的肩背微微鬆了一瞬。

  「再問,有沒有趙烈船隊的確切位置。」

  賀平搖頭:「接力船隻帶回一句話。廣州外海見黑龍旗,敵船規模遠超預估。」

  裴行簡咬了咬牙。

  「秦公在這裡拖著我們,趙烈在廣州強攻。他們兩頭押注,哪邊成了都不虧。」

  周澈看向霧中黑石灣的方向。

  「那就讓他兩邊都虧。」

  他轉身進船艙,取出趙烈留下的鐵匣和北海舊印。武媚一直守在艙內,面前鋪著阿爾達希爾留下的航線殘圖,手指在圖上反覆划過。

  「周大哥,我找到一條舊航道。」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黑石灣往南有一片迴風礁,外人都以為那裡水淺船不能走。可這張圖上標了暗流,漲潮時能通大船。」

  賀平皺眉:「那地方常年有霧,萬一觸礁,咱們自己先散了。」

  武媚咬著唇,沒有退讓。

  「秦公第309章廣州夜禁

  廣州港的鐘聲在子夜後響了起來。

  三長兩短,鐘聲敲得又急又重,港司外原本還亮著燈的商鋪一間間熄火。碼頭上的搬運工、船主和巡夜水手從四面趕來,許多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港司門前豎起了紅旗。

  崔芸一把合上帳冊,聲音冷得像鐵。

  「封港。外錨地所有商船不得起帆,內港船隻一律靠岸。各倉庫封門,鹽、硝、油料全部清點。誰敢趁亂轉運貨物,先扣船,再拿人。」

  港司主簿臉色發白:「崔大人,港里今夜有兩百多條船,光是胡商就有十幾家。若是全封,他們恐怕要鬧。」

  「讓他們來鬧。」崔芸抬眼看他,「告訴他們,北邊的叛軍已經下海。今晚誰敢把船駛出港口,明日若被查出和海門有關,連同整家商號一起抄。」

  主簿咽了咽口水,急忙領命而去。

  港外的海風越來越大,潮水拍著堤岸,像有無數人在黑暗裡敲門。

  蘇定方從水師營趕來時,甲冑還沒有扣齊。他掃了一眼港中亂象,沉聲問道:「急號從哪裡來的?」

  「登州。」崔芸把火號記錄遞給他,「周少卿在黑石灣發現趙烈主力已經南下。陳驍臨死前說,趙烈的目標在廣州。」

  蘇定方接過紙條,手指停在「敵軍南下」四字上。

  「趙烈從渤海到嶺南,沿海而來,最快也得數日。你為何現在就封港?」

  崔芸看著遠處的船影,眸色沉靜。

  「因為趙烈未必會親自來。他放出主力南下的消息,足夠讓沿海各港自亂陣腳。海門若早有船埋在廣州,只需趁今夜換旗、開倉、放火,等我們發現時,他們已經拿到想要的東西了。」


  蘇定方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轉身下令。

  「水師一營守西平碼頭,二營封鎖珠江口。把港內所有吃水超過六尺的大船列冊,逐艘驗貨。三營帶弩手上城牆,今晚誰敢在港里點火,直接射。」

  一名副將遲疑道:「將軍,港中船太多,若逐艘查驗,怕是到天亮也查不完。」

  蘇定方臉色沉下來。

  「那就查到天亮。海門這些人靠的就是我們嫌麻煩。今夜誰敢嫌麻煩,明日就替廣州收屍。」

  命令傳下去,港中很快響起腳步和甲葉碰撞聲。

  崔芸回到港司,親自翻出三港驗牌總冊。那冊子由沈萬舟從明州送來,又經她和長安數名書吏重新核驗,記錄著各港商船、船主、貨物、航路和驗牌暗記。

  海門真正想要的,恐怕就是它。

  她正翻到廣州本地商船的冊頁,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走水了!」

  東平碼頭方向騰起一團火光,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火光接連亮起。夜風一卷,火舌迅速爬上堆放布帛和桐油的貨棚,半片碼頭頓時被染成赤紅。

  蘇定方拔刀衝上堤岸。

  「火箭從哪裡射來的?」

  「從港里!」有士卒指著水面大喊,「那艘福順號在放火!」

  眾人望去,只見一艘掛著廣州商旗的大船正橫在內港中央,船頭已經燃起火焰。數十支火箭從甲板上射出,專挑油棚、糧倉和船塢下手。

  崔芸猛地握緊手中鐵尺。

  福順號,冊上登記的船主叫何福,三年前從泉州遷來廣州,做的是瓷器生意。可她記得很清楚,福順號的吃水只有四尺半,今夜停在港里時,卻沉得像裝了滿船石頭。

  「蘇將軍,那船有問題!」

  蘇定方已經翻身上馬,厲聲喝道:「快船出港,把它堵在內河口!別讓它靠近軍械庫!」

  火勢映在水面上,福順號卻沒有逃,反而借著潮水朝港司方向逼來。

  船頭立著一個戴斗笠的人。他抬手掀開遮布,甲板下露出十幾架小型投石機。石機上擺著的不是石塊,而是一隻只黑漆鐵罐。

  崔芸的瞳孔驟然一縮。

  火藥罐。

  「散開!」她幾乎是撲到門口,對外面的人厲聲喊道,「全部散開,別往港司里躲!」

  下一刻,福順號上的投石機齊齊落下。

  夜空中划過十幾道黑影。

  第一隻鐵罐砸在港司外牆,轟然炸開。磚石飛濺,門前兩名差役被震倒在地。崔芸被氣浪掀得撞上桌案,額角立刻見了血。

  她撐著桌邊站起來,耳中一陣嗡鳴,卻仍死死盯著那艘船。

  福順號沒有繼續轟港司,甲板上的黑衣人趁著混亂跳下小船,直奔後院庫房。

  那裡放著三港驗牌總冊。

  崔芸擦去額角的血,抓起牆上的弩弓。

  「他們進後院了。跟我來。」

  一名女吏急得聲音發顫:「大人,您受傷了!」

  「把門鎖上,抱著冊子躲起來,誰來都別開門。」

  崔芸說完,提弩衝出廊下。

  後院火光搖晃,三名黑衣人已經翻過矮牆。為首那人動作極快,手中短刀一閃,守庫的衙役便倒在血泊里。

  他抬頭看見崔芸,竟還笑了一聲。

  「崔大人,把總冊交出來,今夜港里少死些人。」

  崔芸抬弩對準他。

  「你們把火燒到廣州頭上,還想讓我替你們省事?」

  黑衣人緩緩舉起手,像是在示意身後的人停下。

  「趙將軍的船還沒到,廣州已經這樣了。等盧龍軍真進珠江口,你守著一本冊子,又能守住什麼?」

  崔芸的手指扣上弩機。

  「守不守得住,輪不到你替我算。」

  弩箭破風而出。

  黑衣人側身避開,箭矢釘入牆柱。他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揮刀向前。

  而港司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名滿身海水的水師斥候衝進火場,聲音幾乎劈裂。


  「蘇將軍!珠江口外發現大船二十餘艘,掛的是盧龍軍旗!」

  廣州北門外,騎兵沒有立刻攻城。

  他們停在弓箭射程之外,安靜得反常。兩千餘人披著盧龍軍甲,馬匹卻多是嶺南常見的矮腳戰馬,顯然不是一路從北地騎來的。

  城牆上的守軍握著弓,手心全是汗。

  蘇定方趕到北門時,城內的火還沒有完全撲滅。南城義倉燒毀了兩座,藥庫也塌了一角,幸好崔芸提前調來民壯,火勢沒有蔓延到民居。

  可城中已經開始流傳各種說法。

  有人說朝廷敗了,北軍都打到廣州了。

  有人說東宮謀逆,皇帝已經被困在長安。

  還有人說海門能帶大家出海避亂,只要交出糧食和船。

  崔芸聽完,臉色越來越冷。

  「謠言從哪裡傳出來的?」

  城防校尉低聲道:「最早是從城南火場附近傳開的。抓了幾個帶頭喊話的,都說自己只是聽別人講。」

  「把人分開審。」崔芸道,「查他們的鞋底、衣角、住處,凡是近幾日從港口搬過貨的,一個都別漏。」

  蘇定方站在城頭,望著北門外的騎兵。

  「他們故意停著,是在等城裡亂。」

  崔芸點頭:「港里那批人沒拿到總冊,外海船隊也折了大半。海門還敢擺出這副架勢,說明他們手裡還有一張牌。」

  話剛說完,北門外響起一陣馬蹄聲。

  數騎越眾而出,為首之人穿著盧龍軍將甲,臉上卻戴著半張銅面。他停在城下,抬頭望向城牆。

  「蘇將軍,崔大人,可敢出來答話?」

  蘇定方冷冷道:「你是誰?」

  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瘦削陰沉的臉。

  崔芸見到他,眼神驟然一沉。

  「何福。」

  福順號的船主何福。

  港司冊上那個做瓷器生意的外來商人。

  何福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胸前甲冑。

  「崔大人記性不錯。可惜你查船時太慢,查帳時又太細,逼得何某這些生意人沒法活。」

  崔芸盯著他:「福順號是你放的火?」

  「火是小事。」何福看了一眼廣州城內,「真正要緊的是,城裡有多少人願意跟著你們一起死守。」

  他抬手一揮,身後騎兵推出來十幾輛囚車。囚車裡關著的都是普通百姓,有商人、有船工,也有幾個穿著官吏服色的人。

  其中一輛囚車裡,崔芸看見了港司主簿。

  主簿雙手被綁,臉上滿是血,見到崔芸後拼命搖頭,像是想說什麼。

  何福緩緩道:「這些人里,有你們港司的書吏,有城中商會的掌柜,還有幾家大船主的家眷。明日天亮前,若廣州不開北門,交出三港總冊和第一號船牌,我便每隔一刻鐘殺十人。」

  城頭一片死寂。

  有人忍不住罵道:「畜生!」

  何福卻像沒聽見,只把目光落在崔芸臉上。

  「崔大人,你最會算帳。你算算看,一本冊子值多少條命?」

  崔芸的手指掐進掌心。

  她沒有立刻回答。

  城下囚車裡,港司主簿忽然掙紮起來。他嘴被布塞著,只能發出嗚嗚聲,身體拼命撞向木欄。何福皺了皺眉,示意手下過去。

  那名黑衣人剛靠近,主簿突然一頭撞在囚車木柱上,額頭鮮血直流。他用滿是血的臉蹭掉嘴上的布,嘶聲喊道:

  「大人!別給他們!城裡有內鬼,北門鎖——」

  一支箭從何福身後飛出,正中他的咽喉。

  主簿的聲音戛然而止。

  崔芸的臉一下白了。

  蘇定方抬手按住她肩膀,聲音低沉:「他提到了北門鎖。」

  崔芸猛地轉頭看向城門。

  北門的吊橋和門閂都由守軍掌控,除非有人提前做了手腳,否則城外騎兵根本不可能輕易破門。

  她快步走下城樓,邊走邊下令:「封住北門內外,所有守門軍士原地不動。查門閂、絞盤、吊橋鏈,誰敢靠近,先拿下再問!」


  然而命令剛傳到一半,北門方向忽然傳來金鐵崩裂聲。

  巨大的門閂從內側斷成兩截。

  城門下方,一名負責絞盤的軍卒滿臉驚恐,手裡還攥著一枚剛拔出的銅釘。那銅釘上纏著細細的火藥引線,已經燒得只剩一小截。

  「有人在門閂里埋了火藥!」

  轟!

  北門內側炸開一片木屑。

  厚重城門向內歪斜,外頭的何福猛地拔刀,聲音穿透夜色。

  「開城!」

  兩千騎兵同時催馬前沖。

  蘇定方一把抓過長弓,箭矢搭弦,連發三箭。沖在最前面的三名騎兵翻落馬下,後方人馬卻仍如潮水般壓來。

  崔芸站在北門街口,看著搖搖欲墜的城門,忽然轉身沖向港司方向。

  蘇定方厲聲道:「你去哪!」

  「去拿冊子!」

  崔芸回頭時,眼中全是血絲。

  「他們想要總冊,我就給他們一份能讓他們全軍覆沒的總冊!」

  港司庫房裡,女吏仍抱著三港驗牌總冊。

  外頭喊殺聲越來越近,北門已被撞開一道缺口。城中守軍正用拒馬和車陣堵路,蘇定方親自帶人守在缺口前,戰馬嘶鳴和兵器碰撞聲隔著數條街都能聽見。

  崔芸推門而入,女吏嚇得站起來。

  「大人,北門破了嗎?」

  「還沒全破。」崔芸快步走到書案前,抽出最底層的木匣,「把原冊帶去密庫,交給沈萬舟留下的人。沒有我的手令,誰也不能碰。」

  女吏怔住:「那您拿什麼出去?」

  崔芸打開木匣,裡面放著一本封皮幾乎一模一樣的冊子。

  這是她半月前命人抄錄的副冊。上面的船名、商號和航路有真有假,關鍵幾頁更被她改過次序。原本只是為了防備港司失火或水患,沒想到今夜竟真派上了用場。

  她將副冊塞進懷裡,又拿起一塊第一號船牌。

  那塊船牌顏色、紋路、重量都與周澈手中那塊相近,卻少了一道藏在邊緣的暗紋。

  「何福既然敢要,就讓他拿。」崔芸道,「拿得越急,死得越快。」

  女吏眼圈發紅:「大人,他們會殺人的。」

  崔芸停了一下,聲音很輕。

  「我知道。」

  她轉過身,眼神卻重新硬下來。

  「所以我們更得讓他們覺得,自己贏了。」

  北門戰線已經亂成一團。

  何福的騎兵衝進半座瓮城,卻被蘇定方提前布下的拒馬堵住。巷道狹窄,騎兵無法展開,前排人馬被長槍逼停,後排又不斷向前擠壓。

  蘇定方站在車陣後,刀鋒已經卷了刃。

  一名盧龍軍士撲上來,他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劈在對方肩甲上。鮮血濺到他的臉側,他連擦都沒擦,抬腳將人踹回馬群。

  「弩手壓住門洞!別讓他們衝進主街!」

  副將捂著腹部跑來,急聲道:「將軍,西城也有人鬧事,說海門的人已經從水路進城。咱們的人被調走不少,再這麼耗下去——」

  「他們進不了主街。」

  蘇定方抬頭望向北門外。

  何福站在後方,臉色已經沒有先前從容。北門雖破,廣州城卻沒有像他預想那樣立刻崩散。城內百姓在最初的驚慌後,反而開始自發往巷口搬木箱、推石磨。

  一個賣魚的老漢舉著魚叉站在街角,衝著想翻牆的黑衣人狠狠幹了一下。

  「老子在這兒賣了二十年魚,你們想燒我家鋪子?」

  旁邊幾個夥計也跟著抄起扁擔,堵住巷道。

  蘇定方看見這一幕,胸口壓著的那股火終於鬆了一線。

  何福卻忽然抬手,命人將囚車推到城門缺口前。

  「蘇定方!」

  他高聲喝道:「我數十聲。十聲之後,你若不撤開拒馬,我先殺一車人!」

  蘇定方的刀握得更緊。

  囚車中那些人被拖出來,跪在血泥里。港司主簿已經死了,剩下的人渾身發抖,有個年輕書吏看見城頭上的同僚,終於崩潰大哭。


  「救我!崔大人會救我們的!」

  何福冷笑,抬起刀。

  就在這時,崔芸從主街盡頭走來。

  她沒有穿甲,只披著染血的官袍,身後跟著兩名捧匣子的吏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何福。」她站在拒馬後,揚聲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裡。」

  何福眯起眼睛。

  「總冊?」

  「總冊,第一號船牌,還有廣州港近三年所有暗驗記錄。」崔芸抬手,露出那本冊子和船牌,「你先放人。」

  何福盯著她手裡的東西,呼吸明顯重了些。

  他花了這麼多人手,燒港、炸城、冒充北軍,真正圖的便是這幾樣。只要掌握總冊和船牌暗驗,三港新令便會形同虛設,海門的船可以重新遊走在每一條航線上。

  「把東西送出來。」何福道,「我放一半人。」

  崔芸冷冷看著他。

  「先放所有人。你若還想討價還價,我現在就把冊子燒了。」

  何福臉色變幻。

  蘇定方低聲道:「你真要給?」

  「拖住他。」崔芸聲音極低,「等潮水。」

  蘇定方心中一動。

  何福最終揮了揮手。囚車裡的百姓被推開,踉蹌著往城內跑。只有兩名黑衣人押著最後幾個書吏不肯放,顯然仍在防備。

  崔芸也往前走了幾步。

  她將木匣放在地上,打開蓋子。船牌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銅色,副冊邊角被風吹起,露出一頁頁密密麻麻的船名。

  何福的眼神徹底釘住了。

  「拿去。」

  崔芸一腳將木匣踢向城門外。

  何福身旁一名親衛飛快上前,撿起船牌和冊子,翻了幾頁後,朝何福點頭。

  「是真的,紙張、印記都對。」

  何福終於笑了。

  「崔大人,你比周澈識時務。」

  崔芸看著他,忽然問:「你在廣州埋了這麼久,知道這幾日珠江最危險的是什麼嗎?」

  何福皺眉。

  「什麼?」

  「漲潮以後,白鷺沙的水會退得很快。你們外海那些船,若還想從南側水道逃,得先過一片泥灘。」

  何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遠處海面上,忽然亮起三道火號。

  三長,兩短。

  緊接著,珠江口傳來隆隆炮響。

  一名渾身濕透的騎兵從後方衝來,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去。

  「何爺!外海的船被截了!廣州水師封了南水道,咱們的接應船全陷在泥沙里!」

  何福猛地回頭。

  崔芸抬起手。

  城牆上早已埋伏的弩手同時放箭。

  何福身邊那名捧著木匣的親衛胸口中箭,副冊和船牌掉進泥里。何福怒吼一聲,彎腰去抓,崔芸卻搶先一步,扣動了手中弩機。

  箭矢射穿了他的右腿。

  何福慘叫著跪倒,手還死死抓著那本副冊。他抬頭望向崔芸,眼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怒。

  「你騙我!」

  崔芸走到拒馬前,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拿到的冊子,給海門留了一條死路。」

  北門外的盧龍軍見何福倒下,陣勢終於亂了。

  蘇定方抓住機會,厲聲下令:「開門!反衝!」

  城門後的拒馬被迅速移開,廣州守軍從缺口殺出。何福的人本就被夾在瓮城和外海敗訊之間,此刻再無戰意,紛紛向北潰散。

  何福被兩名親衛拖上馬,仍想逃走。

  崔芸正要追擊,遠處忽然有一支黑箭穿過混亂人群,直直射向何福。

  箭鋒貫穿他的後心。

  何福身體一僵,從馬背上摔下去,手裡的副冊散落滿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支箭來自北方官道盡頭。

  夜色里,一人一馬緩緩停在路旁。那人披著黑色斗篷,臉上覆著一張沒有紋路的白面具。

  他沒有看何福,只遙遙望向城頭。

  「崔芸。」

  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你守住了廣州,可你送出去的那道急號,已經把周澈送進了死局。」

  白面人說完,勒轉馬頭,消失在黎明前最濃的霧裡。

  而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黑石灣,登州水師的快船終於收到一封從廣州急遞而來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

  「廣州守住,白面人現身,自稱周少卿已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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