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平康坊暗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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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芸來得很急。

  她一進郡公府,便看到長樂公主也在書房中,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坦然行禮。

  「見過公主。」

  長樂公主點頭:「崔娘子不必多禮。」

  兩個女子一個清貴溫柔,一個明艷利落,站在同一間書房裡,氣氛竟意外平靜。

  周澈莫名覺得自己更該老實坐著。

  崔芸看向他:「你傷還沒好?」

  周澈道:「好得差不多了。」

  長樂輕輕看了他一眼。

  周澈立刻改口:「還需要靜養。」

  崔芸忍不住笑了一聲:「看來公主管得很好。」

  長樂臉微紅,卻沒有否認。

  周澈忙問正事:「你說知道黑海商會那筆銀錢藏在哪?」

  崔芸收起笑意,將一張平康坊坊圖攤在案上。

  「海眼說銀錢在平康坊,這個範圍太大。可若是黑海商會留下的最後一筆周轉銀,必須滿足三個條件。」

  周澈點頭:「說。」

  「第一,要能長期藏大量金銀,不引人注意。第二,要有人頻繁出入,便於轉移。第三,一旦出事,可以迅速毀帳或轉移。」

  崔芸手指落在坊圖東南角。

  「這裡,鳴玉樓。」

  周澈皺眉:「鳴玉樓?那不是賣樂器的鋪子?」

  「明面上是。」崔芸道,「可平康坊不少青樓樂館的琴、箜篌、琵琶,都是從鳴玉樓買。它與宜春院、春風小酌、幾家胡商酒肆都有往來。紅鳶當年用的那把琴,就是鳴玉樓所制。」

  長樂問:「樂器鋪如何藏銀?」

  崔芸看向她:「公主有所不知,大型箜篌、編鐘、銅鼓,內部都有空腔。若用來藏金銀,運進運出並不顯眼。尤其是送往青樓樂館,誰會拆開查?」

  周澈眼神微動。

  樂器空腔。

  這法子確實隱蔽。

  「你怎麼查到的?」

  崔芸淡淡道:「清河崔氏也有樂工。我讓人查過近半年鳴玉樓的進出帳,發現他們進了一批上等紫檀,卻沒有做出相應數量的樂器。更奇怪的是,宜春院查封前,曾有三架舊箜篌送回鳴玉樓修理,可再也沒送出去。」

  周澈看著坊圖,沉吟片刻:「鳴玉樓背後是誰?」

  「明面上是一個姓陸的樂師。」崔芸道,「但真正出錢的,是一個波斯胡商。那人已經不見了。」

  長樂輕聲道:「會不會已經轉移了?」

  崔芸搖頭:「若能轉移,海眼不會特意拿它換命。說明這筆銀錢太重,或者藏法特殊,短時間搬不走。」

  周澈立刻道:「不能大張旗鼓。鳴玉樓若察覺,可能會毀掉。」

  崔芸看著他:「所以你不能去。」

  周澈一怔。

  崔芸繼續道:「你一去,整條平康坊都會知道。公主也不會讓你去。最合適的是我去。」

  長樂看向她:「崔娘子準備怎麼去?」

  「買琴。」崔芸笑了笑,「清河崔氏要為公主添妝,買幾架好琴,不奇怪吧?」

  長樂臉頰微紅,隨即點頭:「不奇怪。」

  周澈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忽然發現自己好像被安排了。

  他問:「你一個人去?」

  「當然不是。」崔芸道,「我帶崔氏護衛,再讓百騎司扮成搬琴的腳夫。進去後先查舊琴庫。若有問題,直接封鋪。」

  周澈沉吟道:「鳴玉樓可能有火藥。」

  「我知道。」崔芸道,「所以你把裴行簡留下的火藥識別法給我一份。」

  長樂接話:「我也派幾名宮中侍衛跟著。」

  周澈有些無奈:「你們都安排好了?」

  長樂認真道:「你只需在府里等消息。」

  周澈看著她,最終點頭:「好。」

  崔芸拿了火藥識別的簡要條子,當夜便去了鳴玉樓。

  鳴玉樓掌柜是個清瘦中年人,聽說清河崔氏大小姐親自來挑琴,頓時笑臉相迎。


  「崔娘子光臨,小店蓬蓽生輝。不知娘子想要何等琴?」

  崔芸看著堂中懸掛的琴和琵琶,神色挑剔。

  「給公主添妝,自然不能寒酸。我要看最好的。」

  掌柜忙道:「有,有。後院藏著幾架古琴,皆是舊物修復,音色極佳。」

  崔芸微微一笑:「帶路。」

  後院舊琴庫里,擺著十餘架古琴、箜篌和銅鼓。

  崔芸一進去,便聞到一股很淡的油蠟味。

  她面上不動聲色,手指輕輕撫過一架箜篌。

  「這架看著不錯。」

  掌柜笑道:「娘子好眼力,此乃西域胡箜篌,音色清亮。」

  崔芸隨手撥了兩下,聲音卻沉悶。

  她挑眉:「這也叫清亮?」

  掌柜臉色微僵:「久未調弦,許是……」

  崔芸忽然一拍箜篌側板。

  裡面傳來沉沉的金屬撞擊聲。

  掌柜臉色瞬間變了。

  崔芸後退一步:「拿下。」

  扮成腳夫的百騎司立刻出手。掌柜轉身想跑,卻被崔氏護衛一腳踹翻。

  與此同時,後院兩側屋門忽然打開,幾名夥計持刀衝出。

  他們還未靠近,宮中侍衛已拔刀迎上。

  崔芸沒有慌,只淡淡道:「別讓他們靠近庫房。」

  一個夥計竟摸出火摺子,撲向角落幾隻銅鼓。

  百騎司射出一箭,正中他肩頭,火摺子落地,被護衛一腳踩滅。

  「娘子,銅鼓裡有火藥味!」

  崔芸臉色一冷:「先搬出去,別在庫里拆。」

  後院很快被控制。

  箜篌、銅鼓、琵琶被一件件拆開。

  空腔里果然藏著金葉、銀票、黑海印信、小冊帳簿,還有幾包火藥和毒針。

  最重要的是,一隻紫檀箜篌里藏著第271章歸帳

  高昌捷報傳遍長安時,戶部門前又熱鬧了起來。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商賈猶疑觀望,也不是有人趁機煽風點火,而是許多人自發圍在告示前,看戶部張貼出來的第一批債券兌付章程。

  高昌已破,麴文泰被擒,朝廷自然不能立刻把所有債券連本帶利還清。可周澈早在章程里寫得明白,第一批特等債券先兌現商路優先權、貨物採購權和戰後經營憑證;小額邊軍債則先發一批利息和「助邊義民」銅牌。

  對許多百姓而言,利息反倒不是最要緊的。

  戶部外,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捧著銅牌,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都紅了。

  「這上頭真刻了我的名字?」

  戶部書吏笑道:「自然是真的。你買了一貫邊軍債,名冊上也有登記。」

  老漢小心翼翼地把銅牌揣進懷裡,像揣著傳家寶似的:「我兒子在涼州當兵,回頭我給他寫信,就說他爹也給邊軍出過力。」

  周圍有人笑,也有人聽得心裡發酸。

  不遠處,幾個商賈則圍著戶部官員,追問高昌商路經營憑證何時發放。

  「我買的是特等債券,當初說好了,戰後可優先拿高昌到焉耆一線的琉璃販售權。」

  「我家要的是烈酒轉運權,別到時候被別人搶先了。」

  戶部侍郎被問得一個頭兩個大,看到周澈進來,簡直像見了救星。

  「周少卿,你可算來了。」

  周澈笑道:「章程都貼出來了,照章辦就是。」

  戶部侍郎苦著臉:「照章辦不難,難的是人人都想多占一點。」

  周澈道:「那就更要照章辦。誰先登記,誰先繳足,誰先合規,誰先拿。不要看門第,不要看交情。第一回若亂了,以後就沒人信戶部了。」

  戶部侍郎連連點頭。

  崔芸也來了。

  她今日身邊跟著兩名帳房,顯然不是來看熱鬧的。

  「清河崔氏的棉花商屯憑證,什麼時候給?」

  周澈看她一眼:「你倒是急。」


  崔芸理直氣壯:「五十萬貫已經入了戶部,我當然急。錢給出去了,總要聽個響。」

  「高昌剛下,還要清查戶籍、田畝、水渠,沒那麼快。」

  「所以我先占章程。」崔芸把一卷文書遞過來,「這是我家擬的商屯條款。朝廷屯田、軍中傷殘老卒安置、百姓遷徙的份額,我們都讓了。清河崔氏只要高昌東南那片適合引渠的地。」

  周澈接過看了幾眼,眉頭微挑:「你們連水渠都算過了?」

  「不算水,種什麼棉花?」崔芸輕哼,「你當世家只會吟詩鬥茶?」

  周澈失笑:「這話倒是提醒我了。以後高昌那邊,朝廷會設農官和水官,商屯不得私自截水。誰敢搶百姓和軍屯的水,直接收回經營權。」

  崔芸皺了皺鼻子:「你這人,錢還沒讓我賺,就先想著怎麼罰我。」

  「規矩先立,賺錢才穩。」

  崔芸看著他,忽然笑了:「難怪我爹說,你不像勛貴,像個會算帳的宰相。」

  周澈擺手:「別,宰相太累。我現在只想養傷。」

  「你還知道自己有傷?」崔芸瞥了一眼他的腰側,「長樂公主沒把你關起來?」

  周澈乾咳一聲:「我是奉旨來戶部。」

  崔芸似笑非笑:「最好是。」

  正說著,戶部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舊儒衫的中年人擠開人群,高聲道:「周少卿,朝廷說債券守信,可我兄長買了邊軍債,前日病故,家中只有寡嫂和幼子,這債券還能兌嗎?」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戶部侍郎也愣住了。

  這種事章程里寫過繼承,可真正擺到眾人面前,處理不好便會寒人心。

  周澈問:「債券文書可在?」

  中年人連忙取出一張折得整齊的憑券:「在。」

  周澈看過後遞給戶部書吏核驗。

  片刻後,書吏點頭:「是真的,登記姓名也對。」

  周澈當眾道:「債券是財產,不因人亡而作廢。由其妻子持戶籍和里正證明來戶部過戶,利息照發。若幼子成年後願繼續持有,也可轉到幼子名下。」

  那中年人眼圈一紅,深深作揖:「多謝周少卿!」

  人群中立刻響起議論。

  「人沒了也能傳給家裡?」

  「這才像真的憑券。」

  「朝廷這回真講信用啊。」

  周澈趁機道:「諸位都聽清楚了,債券不是白紙,也不是一時熱鬧。戶部有登記,朝廷認帳。誰敢偽造,重罰;誰家中有變,照章辦理。今日這件事,戶部也寫進補充章程。」

  戶部侍郎連忙應下。

  崔芸在旁低聲道:「你真會借事立信。」

  周澈道:「信用不是喊出來的,是一件件小事攢出來的。」

  崔芸若有所思地點頭。

  就在此時,宮裡來人。

  「周少卿,陛下召見。」

  周澈心裡頓時一緊。

  旁邊崔芸笑了:「看來你養傷的日子又沒了。」

  周澈無奈道:「別幸災樂禍。」

  入宮後,李世民並沒有像前幾日那樣滿臉陰沉。相反,他的神色還算平靜,只是御案上擺著幾封奏疏。

  「你看看。」

  周澈接過,越看眉頭越皺。

  奏疏來自數名御史和禮部官員,內容大同小異,都在談一件事:戰爭債券、互市經營權、高昌商屯,讓商賈逐利之心大盛,有傷國體;朝廷與商人約定利息,更有「官府放貸」之嫌。

  周澈看完,抬頭問:「陛下,這是沖臣來的?」

  李世民淡淡道:「也沖朕來的。」

  魏徵也在殿中,聞言道:「這些奏疏不全是惡意。朝廷新法太多,確實有人擔心商賈勢大。」

  周澈點頭:「臣明白。商賈逐利,若不約束,確實會成禍。」

  李世民挑眉:「你倒不護著他們?」

  「臣護的是規矩,不是商賈。」周澈道,「債券能成,是因為朝廷守信。商貿能興,是因為朝廷有刀、有法、有帳。若讓商賈覺得有錢就能買一切,那不是互市,是養虎。」


  魏徵眼中露出幾分讚許:「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周澈想了想:「三件事。第一,債券利息和經營權全部公開,防止暗箱。第二,商屯和互市資格不得買賣轉讓,若要轉讓,必須經戶部和互市監核准。第三,設商賈違規罰沒條款。走私、囤積軍需、私買匠人者,沒產入官,終身不得參與互市。」

  李世民聽得微微點頭。

  魏徵道:「還要加一條,官員不得以親族名義暗中認購特等債券和經營權。」

  周澈立刻道:「魏公說得對。不然遲早官商勾結。」

  李世民看著兩人一唱一和,忽然笑了:「朕還以為魏徵會罵你。」

  魏徵正色道:「臣該罵時自然會罵。周澈此法雖新,卻知道自設樊籬,便可一試。」

  周澈拱手:「多謝魏公口下留情。」

  魏徵瞥他一眼:「你若日後亂來,老夫照罵不誤。」

  周澈:「……」

  李世民心情不錯,擺手道:「回去寫條陳吧。寫完讓長樂先看看,免得你又借寫條陳之名亂跑。」

  周澈無言以對。

  他剛出宮門,孫海卻又追了出來。

  周澈下意識道:「又有急報?」

  孫海搖頭,笑道:「不是急報。皇后娘娘讓奴婢轉告郡公,明日長樂公主要去郡公府探望常福和彩雲,順便看著郡公養傷。」

  周澈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臣恭候公主。」

  可他回到郡公府,還沒來得及坐穩,楊聯便匆匆趕來。

  「郡公,琉璃閣出事了。」

  周澈揉了揉眉心:「又怎麼了?」

  楊聯臉色古怪:「不是有人鬧事,是來了個倭國商人,說要買五百車琉璃,還點名要見您。」

  周澈動作一頓。

  倭國?

  薩珊剛逃往倭國,倭國商人就來了長安。

  這也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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