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此水,乃世間至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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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

  蘭韜裹著一件寬大的黑袍,兜帽壓得很低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他沿著城東的小巷七拐八拐,避開巡夜的更夫,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腳步。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

  上書「方府」二字,筆力遒勁,門前兩盞白燈籠亮著,隨風輕晃。

  觀察了一下四周,他抬手叩門。

  三長兩短。

  很快,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閂被抽開,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老臉。

  是方府的管家,福伯。

  福伯站在門內,上下打量著蘭韜,目光在他黑袍的兜帽上停了一瞬。

  「可是上頭有什麼吩咐?」

  「瞎婆婆讓我來的。」

  蘭韜壓低聲音,「帶我去見漪兒。」

  以他的身份地位,當然不需要給一個老管家面子,但福伯不僅是方府的管家,還是瞎婆婆的人,他得罪不起。

  福伯想了想,隨即側身讓開。

  蘭韜閃身而入。

  大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福伯沒有再多話,提著一盞小燈籠在前面帶路,將蘭韜帶進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更靜,連蟲鳴都稀少。

  花木的影子在月色下張牙舞爪。

  福伯在院門前停住腳步,側身對蘭韜比了個手勢,便躬身退下。

  蘭韜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房內,蘭漪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方帕子在繡,聽見聲響猛地抬起頭。

  看見來人穿著黑袍,臉被兜帽遮掩,她先是一驚,而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的驚色便慢慢轉變成了蒼白。

  她放下帕子,站起來。

  「爹,你來做什麼?」

  蘭韜把兜帽往後一推,在桌邊坐下,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女兒。

  「你說呢?」

  這問罪的語氣,讓蘭漪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又蒼白了幾分。

  「我不知道爹爹在說什麼。」

  她垂下眼睫。

  蘭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聽見茶盞碰撞的聲音,蘭漪條件反射的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

  「我讓你在方府看好方朔,你究竟是怎麼辦事的?竟讓他去了鄴城?」他的聲音不算大,卻帶著一種壓迫感,「你可知,要不是福伯當機立斷勒死了方太守,用方太守的死把方朔引回了朝陽城。」

  「死的就會是我們!」

  他盯著女兒的眼睛,「瞎婆婆的手段有多狠辣,不用我告訴你吧?」

  「爹,是我…是我辦事不力。」

  蘭漪的膝蓋重重地跪在地上,額頭緊貼著地面,絲毫不敢抬起來。

  她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掐進肉里,強忍著內心滔天的恨意。

  瞎婆婆的手段,她可太清楚了。

  十二歲那年,她看見蘭韜帶著一個少女進了一個陰森古怪的房間。

  少女被送出來時,早已不成人樣,但她還是認出了她,那是她的妹妹。

  這件事,讓她深刻的認識到,在蘭韜的眼裡,沒有什麼比前程、權力更重要。

  為了往上爬,得到無上權力,蘭韜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親生兒女。

  從那以後,她就學會了聽話。

  大抵是因為她足夠聽話,又生了一副不錯的容貌,有利用價值,所以蘭韜沒將她送去給瞎婆婆,她在蘭家活了下來,成了蘭家風光無限的傀儡大小姐。

  蘭家讓她做什麼,她就得做什麼。

  蘭韜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蘭漪,冰冷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感情。

  「你犯的錯,可不止這一次。」

  「你是我蘭家的大小姐,阿寒不過是一個低賤的暗衛,他怎配得上你?」

  「可你卻執迷不悟,與他私定終身,還陽奉陰違懷上了他的孽種。」

  「後來,我給你機會,讓你殺了他,以絕後患,而你心慈手軟,放跑了他。」


  「我原以為你是最像我的孩子,卻不曾想你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

  「漪兒,你實在太令為父失望了。」

  蘭漪下意識地摸了摸小腹,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全然沒了白日裡面對方朔等人盤問時的遊刃有餘。

  她眼中滿是惶恐,「爹,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失望……」

  「漪兒,事不過三。」蘭韜道:「若再有下次,你肚子裡這個孽種也不必生下來,送去給瞎婆婆煉求財童子再合適不過。」

  蘭漪脊背發涼,渾身忍不住哆嗦。

  「爹…漪…漪兒知錯了。」

  她從未覺得自己有錯。

  與方太守做交易,故意放走方朔,爭得掌控方家的機會,不是錯。

  想要手握權力,不再受人操控,為自己謀個光明璀璨的未來,不是錯。

  喜歡阿寒,更不是錯。

  可為了自己跟阿寒能活命,也為了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她只能知錯。

  「既然知錯,那爹便最後再給你一次將功折罪的機會。」蘭韜滿意地捋捋鬍鬚,從黑袍里摸出一個奇怪物件。

  蘭漪盯著那物件。

  忽然,她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什麼?」

  「水。」蘭韜說,「此水無色無味,乃世間至毒,一滴便要人性命。」

  他將農夫山泉遞給蘭漪。

  蘭漪顫抖著手接下,「爹,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這水下給方朔?」

  「不。」

  「方朔得留著,瞎婆婆要活的。」蘭韜的眼底閃過一抹毒辣,「鄴城書院來的那三百名學子如今都住在方府,你想在他們的飯食里動手腳,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什麼?」蘭漪大驚失色。

  「爹,那些鄴城學子都是神女信徒,你讓我去下毒害他們?」

  先不說神女會不會發怒,光是讓她去害死三百人,她就下不去手。

  這樣大的罪孽,誰承擔的起?

  蘭韜信誓旦旦道:「你只管去做,即便出了事,瞎婆婆也能保下你。」

  「我……」

  看出了蘭漪的猶豫,蘭韜臉色一變,話里話外都是威脅,「漪兒,你不去做,也有福伯去做。你最好考慮清楚,究竟是他們的命重要,還是你的命重要。」

  蘭漪拿著毒水跪在地上,直到蘭韜離開了房間,她也不曾起身。

  「大小姐,地上涼。」

  隨著一道溫柔的男聲落入耳中,她被對方攔腰抱起,小心翼翼放在了床榻上。

  脊背陷入柔軟的被褥,蘭漪愣愣地看著站在床邊的黑衣男人。

  他臉色很難看,胸口還有一道傷口,鮮血暈染著包紮傷口的布條。

  那日,阿寒固執的要她去認罪,她一氣之下用匕首捅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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