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無論貴賤,皆心懷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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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都城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種靜,不是安寧,是絕望到極點,連呼吸都忘了的死寂。

  神女雖未明說,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去,兩百人定是無人生還。

  沈訣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生疼。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開口,聲音夾雜著一絲難掩的沙啞,「末將沈訣,願為神女獻出綿薄之力,助神女斬惡龍,蕩平邪祟,還人間安寧,求神女成全!」

  跪在他身後的沈昱微愣了一瞬,好半天才擠出兩個字:「兄長……」

  「扶硯,你先別說話。」沈訣打斷他,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自己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沈昱就比他小一歲,但他生得比他白淨許多,眉眼格外秀氣,完全不像是武將家的孩子,倒像是出身書香門第。

  此刻,沈昱的眼裡蓄滿了淚,卻被他死死忍著,忍得睫毛都在顫。

  沈訣伸出手,揉了揉沈昱的頭,動作笨拙而生疏,像是一個從來不會安慰人的人第一次學著怎麼溫柔。

  「扶硯,你讀的書比我多,腦子也比我好使,兄長一直以你為傲,往後信都城的事物就只能交給你和子讓兩個人操勞,莫要辜負神女娘娘待凡人之心。」

  沈昱雙手緊握成拳。

  他突然開始恨自己只是個書生,不然他就能代替兄長去助神女斬惡龍。

  裴渡此時的心情,與他一樣。

  沈訣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

  「還有一件事。」

  沈昱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眼淚終於沒能忍住,無聲地淌了滿臉。

  「回家替我向爹娘告個罪,就說,兒子不孝,不能在他們跟前盡孝,他們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唯有來世再報。」

  他語氣頓了頓,又說:「還有,小妹年紀小,又跟個皮猴似的,你以後多費心,別讓她到處惹是生非。」

  沈昱聲音有些哽咽,「好。」

  這犧牲是必然的,不是他的兄長,就會是別人的兄長、父親、兒子……

  他只能看著兄長的背影漸行漸遠。

  城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

  沒人去追問誰是第一個站出來的。

  因為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已經在沉默中陸續走來城門口。

  一個穿著舊軍袍的守城兵卒走到人群最邊上,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朝身後望去。

  那裡站著一對老夫婦。

  老翁佝僂著背,老婦鬢髮全白,兩人的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泛白。

  沉默了片刻,那名守城兵卒朝兩個老人走過去,他走了三步,又停下來。

  「爹,娘,兒子不孝。」他跪下去,端端正正地朝二老磕了三個頭。

  「下輩子兒子還給你們當兒子,給你們養老送終,把這輩子欠的都補上。」

  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名老人看著這一幕,互相攙扶著對方顫抖的身體,淚如雨下。

  守城兵卒站起身,轉身就走,絲毫不敢回頭看上一眼,就怕一看,便走不動道。

  這樣的生離死別,正在信都城各個角落裡發生,盡顯人生百態。

  一個身穿青布短衫的年輕男人,剛朝城門口的方向走了沒幾步。

  身後便傳來一個孩子的哭喊聲。

  「爹爹,爹爹不要走!」

  那孩子不過四五歲的年紀,扎著一個小揪揪,從人群中跌跌撞撞跑了出來,用雙手緊緊抱住男人的腿,小臉憋得通紅,眼淚糊了一臉,瞧著可憐極了。

  「嗚嗚嗚,爹爹你不要我了嗎!」

  男人蹲下來,把孩子抱起來,用粗糙的大手擦掉兒子臉上的眼淚。

  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乾淨,他乾脆不擦了,把兒子緊緊摟在懷裡。

  「你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怎麼還這麼愛哭鼻子?以後在家,要聽你阿娘的話,替阿爹好好保護你阿娘。」

  不多時,一個年輕女人走過來,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小腹微微隆起。

  這是一個懷了身孕的女人。


  她走到父子倆身邊,先是把孩子從丈夫懷裡接過來,而後凝視著丈夫的臉。

  「我不攔你。」她聲音平靜,「我也攔不住你。你這人平日裡悶葫蘆似的,可一旦認準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男人眼中滿是愧疚。

  「春娘,是我對不住你……」

  女人含淚搖了搖頭。

  「用不著說什麼對不住我,我知道,你不止是為了守護信都城,也是為了守護我們娘倆,守護我們的小家。」

  「去吧,平安回來,我們等你。」

  男人把額頭抵在妻子的額頭上,停留了三秒鐘,然後鬆開,轉身,離開。

  女人懷裡的孩子像是明白了什麼,撕心裂肺地哭了出來。

  「爹爹,你不要走!爹爹你回來!」

  孩子的哭聲尖銳得好似一把刀,把在場所有人的心都剜了一個洞。

  女人緊緊抱著兒子,終於沒能忍住,眼淚止不住地滑落下來。

  「你爹是去做大英雄了。」她啞著嗓子輕聲哄道:「乖,咱們等他回來……」

  孩子聽不懂什麼是大英雄。

  他只知道爹爹走了,爹爹不要他了,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我不要大英雄,我要爹爹!」

  另一處角落,身穿淺綠色錦袍的年輕公子站在一輛青帷馬車前。

  他將一封信折好,塞進書童掌心。

  書童問:「公子,這是什麼呀?」

  公子沒回答他的問題,只道:「替我帶回府上,交給我爹娘。」

  那是他的絕筆信。

  他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拿起一柄長劍,便轉身朝城門口走去。

  裴渡最先認出年輕公子。

  「陸不言?」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

  沈昱也猛地轉過頭去。

  來人是他們的同窗好友。

  陸綏,陸不言,刑部尚書嫡長子,為人剛直不阿,平生最愛研讀律令法典。

  似是感覺到了兩道灼熱的視線,陸綏轉過頭來,正好對上沈昱和裴渡的目光。

  「扶硯,子讓,看吧,當初我說,讓你們學劍術,總有用處,你們偏不信。」

  他笑了。

  一雙狗狗眼彎成月牙,頰邊帶著兩個小酒窩,燦爛得不像一個即將赴死的人。

  只因,為理想而死,死得其所。

  「今日,我也要去當一回大英雄。」

  裴渡站在原地,指尖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甲縫滲了出來。

  接連失去兄長跟至交好友,沈昱終究還是沒忍住,失聲痛哭。

  城門口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默默點算著人數,一百三十二,一百五十八,一百七十一,一百八十九。

  到第一百九十九個人時,點算的人停下了手,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還差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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