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神女哪是想見就能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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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訣跟著崔禾朝後山走去。

  一路上,他看見了更多的人。

  神女廟周圍全是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捧著盛滿白粥的竹筒。

  一個老漢喝完了白粥,還用手指把竹筒都颳了一遍,放進嘴裡咂了咂。

  「這粥可真香。」他忽然紅了眼眶,「要是我那可憐的孫孫也能喝到就好了。」

  「夏老頭,人各有命,咱們能得到神女娘娘眷顧,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旁邊的人安慰道。

  「是啊,是啊,神女娘娘心善……」

  沈訣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那發自內心的笑容,跟崇敬,無一不在感染他。

  「大哥哥,你怎麼不走了?」崔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沒事,走吧。」

  兩人繼續前行,很快就到了後山。

  沈訣看著眼前開闊的坡地。

  地里翻過土,一行行田壟整整齊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幾十個漢子正揮著鋤頭在地里勞作,汗珠順著脊背滾落。

  而沈昱站在田壟盡頭,正指著一片剛翻好的地跟人交代什麼。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全然沒了往日世家公子的模樣。

  圍在他身邊的,是昨天那些跟著郭攀來毀田的兵卒,他們脫了甲冑,握著鋤頭,老老實實地在地里幹活。

  崔禾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扯著沈昱的衣角說:「先生,大哥哥找你。」

  沈昱抬起頭,看見沈訣,怔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笑來。

  那笑容坦蕩而又明亮,比沈訣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鮮活。

  「兄長,你怎麼過來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從田壟上走下來。

  「別明知故問。」沈訣斜睨他一眼,「你囑咐這小丫頭一大早上給我送粥,不就是為了讓我主動來找你?」

  「什麼事都瞞不過兄長。」

  沈昱一臉無奈地說:「前來神女廟的流民日漸增多,縱然我有三頭六臂,也兼顧不過來,可不得想辦法留下兄長你。」

  窮山惡水出刁民,這話並不假。

  各城太守張貼告示,不准流民入城,除了自身也缺糧、養不起流民之外,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原因,那便是流民難管。

  這些人背井離鄉,妻離子散,早已被飢餓和絕望逼到了絕境。

  身處絕境的人,什麼事不敢做?

  逼得狠了,連官府都敢搶。

  昨日,他讓沈大粗略統計了一下,眼下溪谷足足有八百餘人。

  光靠他一個人忙前忙後,可能還沒看到天下太平那一天,他就已經英年早逝。

  「你帶我去見神女。」

  沈訣並不知曉那女子的名諱,便只能跟著沈昱他們稱神女。

  沈昱微微蹙眉,「兄長,神女哪是我等凡夫俗子想見就能見的?」

  沈訣:「……」

  他十六歲隨父出征,在外征戰五年,二十一歲官拜驃騎大將軍,位比三公,朝中誰見了他敢不笑臉相迎?

  雖說因進言觸怒龍威,被貶出京都,但他並未被革職,仍是大將軍。

  到了邊關,他依舊能統領邊軍。

  一出生便是侯府世子,又年紀輕輕身居高位,怎能不心高氣傲?

  倘若是旁人讓他吃閉門羹,以他的脾氣非得狠狠收拾對方一頓。

  可這位神女不同。

  就算她是假扮的神祇,光憑今早那一碗白粥,也值得他重視。

  若非手裡有增加糧食產量的法子,哪來的底氣天天這樣施粥?

  為了這個法子,他壓下脾氣,「聽流民說神女每日辰時會在廟前賜粥,我明日可否隨流民一起跪拜神女?」

  沈昱看了沈訣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伸手指了指溪谷入口的方向:「看到那些人了嗎?他們都想去跪拜神女,但神廟前的空地有限,容不下太多人。」


  「兄長,你要是也想跪拜神女,就只能排隊領號,等輪到你的號,才能去。」

  沈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裡不知何時排起了一條長龍,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者居多。

  隊伍蜿蜒曲折,少說也有二三百人,黑壓壓一片,看得他眉頭直皺。

  沈昱拍了拍自家兄長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別怪我沒提醒你,這隊,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排到的。」

  他跟沈訣是親兄弟,哪能不了解他?他堅信只要見過神女賜粥,他一定會留下,為神女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到那時,他也能輕鬆一些,不用整天起早貪黑,一個人干五六個人的活。

  誒,對了。

  忽然想起,他還有幾個交好的同窗,回頭他寫幾封書信,能騙幾個騙幾個吧。

  沈訣自是不知道沈昱在想什麼,他大步朝那條長龍的末尾走去。

  這一排,就是一整天,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

  陽光熾烈起來,曬得他後背發燙,衣衫被汗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前面的人一個個往前挪。

  直到日頭偏西,暮色漸起,他前面的人才變得越來越少。

  終於,在天黑之前,排到了他。

  只見神女廟前擺著一張簡陋木桌,一個穿著青布衣裳的男子坐在桌後,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冊子,手上握著筆寫個不停。

  他頭也沒抬,聲音沙啞而機械,像是把同樣的話重複了幾百遍。

  「叫什麼名字?從哪來?識不識字?知不知道跪拜神女時,要說什麼話?」

  「沈訣,字長風……」

  他剛一出聲,正在奮筆疾書的男子便猛地抬起頭來,「大…大公子?」

  「沈二?」沈訣雙眸微眯,「怎麼是你在這裡給流民做登記?」

  沈二頂著黑眼圈,欲哭無淚道:「屬下早年在府中跟著夫子學了幾個字,二公子就給我安排了這麼個差事。」

  天菩薩,誰能想到,他一個護衛,有一天也能幹上文書的活。

  簡直讓人想死。

  他現在就非常羨慕沈大,因為沈大是個不識字的文盲,所以他逃過了一劫。

  「扶硯說跪拜神女娘娘要領號。」

  沈訣伸出手,「給我吧。」

  沈二頓時嚇得一激靈,連忙從桌上摸出一根竹籤,雙手遞上。

  那竹籤做工粗糙,上頭歪歪扭扭刻著「貳柒拾」三個數字。

  沈訣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竹籤。

  「大公子。」

  沈二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跪拜神女娘娘是有規矩的。」

  「您跪的時候,額頭必須觸地,觸地的時候還得響,不響不算誠心。」

  「然後還要說神女娘娘慈悲……」

  沈訣:「……」

  算了,小不忍則亂大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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