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二叔,這筆錢你解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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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三。上午九點。

  陳默站在玄關換鞋。

  周清許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圍裙上還沾著油星子。

  「幾點回來?」

  「看情況。」

  「中午呢?」

  「不回來吃。」

  周清許嘴巴動了一下,後半句話在舌尖轉了個彎,又咽了回去。

  陳默彎腰繫鞋帶。皮鞋是昨天阿福擺好的,鞋尖朝外,左右間距整齊得像用尺子量過。

  「周清許。」

  「嗯?」

  「今天的粥,鹽放少了。」

  周清許眨了兩下眼。

  「你怎麼知道?還沒喝呢。」

  「灶台上的鹽罐子,位置沒動過。」

  周清許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盯了他三秒。

  「……你管天管地,還管鹽罐子。」

  「不是管。是怕你矯枉過正。」

  陳默直起身。

  林可可從樓梯上蹦下來,手裡舉著個保溫袋,跑得鞋底啪啪響。

  「先生!便當!今天是照燒雞腿飯!教程我看了三遍!」

  陳默接過來。保溫袋外面貼了張手寫便簽,字歪歪扭扭的,四個字——

  「今天加油。」

  「誰寫的?」

  林可可努了努嘴,朝廚房方向指了一下。

  陳默把便簽揭下來。

  沒扔。

  折好,放進西裝內袋。

  出門。

  邁巴赫停在門廊底下,引擎沒熄。阿九在駕駛位,阿福坐副駕。

  車門合上的一瞬,陳默掏出手機。

  宋天沁的消息,七分鐘前。

  「材料已備齊。鄭海濤確認到場。我爸的態度……不太確定。」

  陳默回了三個字。

  「不用確定。」

  ……

  上午十點。

  宋氏集團總部。十八樓。大會議室。

  股東大會。

  格局跟上次不一樣。

  上次是圓桌,大家圍著坐,還能裝裝和氣。

  這次換成了長條桌。

  主位空著。兩側分坐。涇渭分明。

  左邊:宋伯年、宋天沁、鄭海濤,另外兩個小股東代表。

  右邊:宋伯賢、他的律師、三個跟他站隊的小股東。

  陳默的位置在長桌最末端。

  一把單獨的椅子。

  不左,不右,不偏不倚。

  他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掃過去。

  宋伯賢坐在對面,西裝筆挺。但襯衫領口箍得太緊了,脖子上有根筋繃著。前兩天「一夜沒睡」的氣色還掛在臉上,眼窩深了一圈,顴骨比上次突出。

  他看見陳默,微微點了下頭。

  陳默沒回。

  走過去。坐下。

  宋天沁在她父親右手邊。白襯衫,頭髮扎得很高,整個人乾淨利落。面前桌上擺了一個黑色文件夾。

  合著。

  宋伯年坐在主位。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不說話。

  法務總監走流程,宣讀會議議程。

  常規議題過得很快。年度報告,通過。分紅方案,通過。財務報表,通過。

  沒人廢話,沒人糾纏。

  像是都在等什麼。

  十點三十七分。

  特別議程。

  宋伯賢的律師站起來了。清了清嗓子。

  「根據宋伯賢先生提案,建議增補兩名獨立董事進入董事會,以完善公司治理結構——」


  「這個提案。」

  宋天沁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上次續會,已經被否決了。」

  律師推了推眼鏡:「上次續會的否決,理由是表決權基數變動,屬於程序性否決。本次大會,我方已修正提案措辭,重新提交。根據公司章程第四十一條……」

  「律師……先生!」

  宋天沁打斷他。

  不急,不惱,語氣平平穩穩的。

  「你的當事人,是不是應該先回答一個問題?」

  律師的嘴張著,下一句話被堵在喉嚨里。

  宋伯賢靠在椅背上。

  他看向對面的侄女,眼神里還端著一層長輩的架子。

  「天沁。有什麼話,直說。」

  宋天沁打開面前的黑色文件夾。

  「二叔。你提名的兩位獨立董事候選人。一位是前安信證券副總經理周德華,一位是鼎盛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李峰。這兩位的背景,上次我已經提過疑問了。」

  「解釋過了。清清白白。」

  「那我補充一個你沒解釋過的。」

  宋天沁從文件夾里抽出兩頁紙。

  動作不快。

  但桌上十幾雙眼睛,全跟著她的手走。

  「周德華。2022年5月至2023年2月期間,通過其配偶名下帳戶,累計收到一家叫Pacific Crown Trust的境外信託公司轉帳八十七萬美元。」

  她頓了一下。

  「李峰的情況類似。他直接持有Pacific Crown Trust旗下一隻基金的份額。」

  會議室猛地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出風聲。

  宋伯賢的指頭在扶手上收緊,指節發白。

  「你在……」

  「我還沒說完。」

  宋天沁翻到第二頁。

  她把那頁紙推到桌面正中央。推得很慢,紙張在桌面上滑行的聲音,刺得人後脊發涼。

  「Pacific Crown Trust。二叔,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

  「2022年4月到2023年年底。你個人通過這家信託,向一家註冊在杜拜的公司——Sandstone Consulting,分四筆打款。」

  她抬起頭。

  看著宋伯賢。

  「總金額,一千一百萬美元。」

  會議室里沒人動。

  鄭海濤端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水面微微晃著。

  三個小股東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敢先開口。

  宋伯賢的律師手伸過去,碰了碰當事人的袖子。

  宋伯賢一把甩開。

  「你這些東西……」他的聲音劈了一道,「從哪來的?」

  「來源合法。」

  宋天沁的聲音沒有起伏。

  就像在念一份到了終審階段的判決書。

  「財務憑證、銀行流水、信託登記文件。全部經過第三方審計確認。」

  她合上手裡的紙,放回文件夾。

  「二叔。一千一百萬美元。合同上寫的是諮詢費。」

  她停了一下。

  「我想請你當著所有股東的面,解釋一下諮詢的是什麼。」

  宋伯賢的嘴唇動了兩下。

  沒有聲音。

  他轉頭了。

  從進門到現在,陳默一句話沒說過。

  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水杯原封未動,連轉都沒轉過一下。

  一個坐在桌尾的人,此刻卻是整間會議室里最重的存在。

  「是你。」

  宋伯賢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桌面。

  「這些東西,是你給她的。」


  陳默終於抬了一下眼皮。

  整場會議,他第一次正眼看宋伯賢。

  「宋先生。我給她的,是15%的表決權。」

  他停了一拍。

  「那些東西,是別人給我的。」

  別人。

  這兩個字落地的時候,宋伯賢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知道「別人」是誰。

  Thorne。

  那個拿著阿聯護照、被堵在海城出不了國的美國人。籠子關上的那一刻,他把自己手裡所有的牌,全甩到了陳默桌上。

  包括宋伯賢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見光的那些。

  他的嘴唇徹底失去了血色。

  宋天沁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間隙。

  「二叔。Sandstone Consulting的註冊地址,和一家叫Prometheus Defence Systems的軍事承包商,在同一棟樓,同一層。」

  「這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叫Marcus Thorne。」

  「兩天前,他在維拓大廈簽了一份協議。放棄了涉及『涅槃協議』技術的所有追索權。然後被禮送出境。」

  她合上文件夾。

  雙手放在上面,十指交叉。

  「你塞進宋氏的那兩個人。一個拿了他們信託的錢,一個持有他們基金的份額。」

  她最後看了宋伯賢一眼。

  「二叔,你不是在給宋氏找獨立董事。你在給外人開門。」

  這句話落下去,宋伯賢的身體開始抖。

  不是怕。

  是撐了太久的東西,忽然從中間斷了。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大哥!」

  宋伯年坐在主位。

  從頭到尾,一個字沒出過。

  「大哥——你就看著你女兒這麼整我?我是你親弟弟!」

  宋伯年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對面坐著的律師手心滲出了汗。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伯賢。」

  「一千一百萬美元。你要是拿去賭了,虧了,敗了,我認。」

  他眼睛眨了一下。

  「但你拿去餵了外人。還想讓外人的手,伸進宋家的門。」

  宋伯年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他看了宋天沁一眼。

  只一眼。

  很短。

  但那一眼裡的東西很重,不是授權,是託付。

  「這個門,我關不了。」

  「天沁替我關。」

  說完,他轉身走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宋伯賢的律師彎下腰,湊到他耳邊:「宋先生,建議先休會……」

  「不用休。」

  宋天沁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

  不高。但每個字都立得住。

  「現在進行表決。」

  「關於宋伯賢先生增補獨立董事的提案,反對請舉手。」

  手舉起來了。

  宋伯年方,52%。

  陳默方,15%。

  鄭海濤,7%。

  74%。

  提案否決。

  宋天沁拿起文件夾,站了起來。低頭看了宋伯賢一眼。

  「二叔。董事會的門,關了。」

  她抱著文件夾往外走。

  經過宋伯賢身邊的時候,停了半步。

  「紀委的門,不歸我管。」


  走了。

  宋伯賢坐在椅子上。

  兩隻手還撐在桌沿。

  他的嘴張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出來。

  ……

  會議室外的走廊。

  宋天沁抱著文件夾走出去。步子很穩。

  拐過彎,確認沒人看到了。

  她停下來。

  靠在牆上。

  深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抖了兩下。

  然後收住了。

  她把下巴抬起來,吐出那口氣。

  繼續走。

  ……

  下午兩點。邁巴赫。

  陳默在后座。手機響了。

  周清許。

  「結束了?」

  「結束了。」

  「順利嗎?」

  「該翻的牌都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陳默。」

  「嗯。」

  「你答應過我。事情結束了,再說的那句話。」

  陳默的手指,在手機邊緣停了一拍。

  「哪句?」

  「你知道哪句。」

  他知道。

  車窗外面,海城下午的陽光穿過法桐的枝葉,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光斑在他手背上晃。

  「等我回去說。」

  「好。」

  周清許的聲音很輕。

  「我等你。」

  掛了。

  陳默把手機放下。

  阿九在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

  什麼都沒說。

  手機又響。

  燭龍。

  「宋伯賢剛離開宋氏總部。沒回家。車直接開去了海港大廈。」

  「海港大廈有什麼?」

  「十七樓。律信國際律師事務所,他名下Pacific Crown Trust的境內代理律所。」

  陳默想了一秒。

  「去銷毀文件?」

  「不確定。但他進去四分鐘以後,律所後台伺服器就開始大規模刪除數據。」

  陳默靠回椅背上。

  「來不及了。那些數據的備份,昨天已經到了顧遠征桌上。」

  燭龍那頭頓了一下。

  「你不是說,宋伯賢那份材料不給國安?」

  「我說的是Thorne交出來的那份不給。」

  陳默的語氣很淡。

  「律所伺服器里的東西,是你自己查出來的。該送到誰手上,你比我清楚。」

  「……明白。」

  陳默掛了電話。

  車拐上了回雲頂天宮的路。

  他想起宋伯賢最後坐在那張椅子上的樣子。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一個人突然意識到,從落下第一步棋開始,腳底下的每一個格子,都是別人畫好的。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許的消息。

  「鹽放少了,你到底喝沒喝?」

  陳默回了一個字。

  「喝了。」

  三秒後。第二條。

  「今晚我再煮。這次放對。」

  陳默看著那行字。

  兩秒。

  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車窗外的光還在一片一片地落。

  他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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