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你親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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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下午五點四十。

  陳默把M8停在周清許公寓樓下。

  他從后座拿了一袋東西。不是花,不是紅酒。

  兩斤排骨。

  菜市場買的。

  五樓。沒電梯。

  五樓右手邊。503。

  門沒鎖。虛掩著。

  推開。

  三十八平米。

  玄關地上擺著整整齊齊的三雙鞋。兩雙運動鞋,一雙還沒拆吊牌的男式拖鞋。

  客廳和臥室沒有隔斷,一張一米五的床靠牆,床頭堆著三本醫學期刊。

  書桌上摞了半尺高的病曆本和論文列印稿。椅子上搭著一件白大褂。

  廚房在進門左手邊。三平米。

  周清許站在灶台前。

  圍裙系得工工整整。頭髮扎了個低馬尾,幾綹碎發從耳後滑出來。左手按著砧板上的一根胡蘿蔔,右手握著一把不鏽鋼菜刀。

  刀口懸在胡蘿蔔上方三公分處,遲遲沒有落下來。

  「你在瞄準?」

  周清許的肩膀跳了一下。

  「你怎麼不敲門。」

  「門開著。」

  陳默把排骨放到料理台上唯一空著的一小塊區域。料理台已經被各種食材和調料瓶占滿了。醬油瓶和醋瓶挨在一起,標籤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糖罐子的蓋子沒擰緊,旁邊撒了幾粒白砂糖。

  蔥還沒切。姜還是整塊的。蒜瓣剝了兩顆,第三顆剝到一半擱在那兒了。

  「你從幾點開始準備的?」

  「四點。」

  兩個小時。連胡蘿蔔都沒切完。

  周清許把菜刀放下了。

  「我查過教程了。糖醋排骨一共七個步驟。排骨焯水、調糖醋汁、起鍋燒油、煎至兩面金黃、倒入料汁、大火收至濃稠、撒白芝麻。」

  她背得很溜。理論滿分。

  「那胡蘿蔔是配菜?」

  「是裝飾。教程里說擺盤的時候放幾片胡蘿蔔花好看。」

  陳默看了一眼砧板上那根胡蘿蔔。完好無損。

  「你的解剖學刀工呢?」

  周清許把圍裙帶子拽緊了一點。

  「解剖是解剖。做飯是做飯。解剖台上的組織不會滾。胡蘿蔔會滾。」

  陳默走到她旁邊。廚房窄,兩個人站著幾乎肩膀貼肩膀。

  他拿起那把菜刀。左手按住胡蘿蔔。

  「看好了。」

  刀落得不快。橫切。每片厚度一致。切到第五片的時候,他把刀斜了四十五度,在圓片中間剜了一個V形缺口,轉著切了一圈。

  一朵五瓣花。

  周清許盯著砧板。

  「你會切菜?」

  「這是高中時候學的。我媽過生日,我在網上查了一個胡蘿蔔雕花的教程。」

  周清許的手指碰了碰那朵花。沒說話。

  陳默把刀遞還給她。

  「你切。我教你。」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兩個人擠在三平米的廚房裡。

  陳默站在周清許左後方半步的位置,偶爾伸手糾正她的持刀角度。她的手涼。他的手比她的大一號。每次碰到的時候,她切菜的速度會慢下來。

  排骨焯了水。糖醋汁調好了。

  起鍋燒油的時候出了意外。

  油溫上來得比教程視頻里快。周清許把排骨放進去的一瞬間,油花崩了出來。

  她往後縮了一步,後背撞上了陳默的胸口。

  陳默一隻手抄過她手裡的鍋鏟,另一隻手按住了鍋蓋。

  油花被悶住了。嗶嗶啵啵地響了兩秒,安靜了。

  周清許的後背還貼在他身上。

  三秒。

  她側過頭。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下頜線上一顆很小的痣。


  「……謝謝。」

  陳默把鍋鏟還給她。

  「翻面。」

  「哦。」

  糖醋排骨出鍋的時候,五十六分鐘過去了。教程說二十分鐘。

  擺盤的時候,周清許把那幾片胡蘿蔔花放到排骨旁邊。歪了。她調了三次。

  「歪了好看。」陳默說。

  「你騙人。」

  「我不騙你。」

  周清許端著盤子往外走的時候,步子比平時輕。

  客廳只有一張摺疊桌。桌上兩副碗筷。

  除了糖醋排骨,還有一個西紅柿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湯。

  西紅柿炒蛋的蛋炒碎了,跟番茄醬化在了一起。紫菜蛋花湯里的蛋花沒散開,蛋白結成了幾個白色的坨。

  陳默坐下來。

  先夾了一塊排骨。

  咬了一口。

  糖放多了。醋少了。排骨表面有一層焦殼,但裡面沒有完全入味。

  他又夾了一塊。

  「怎麼樣?」

  「不難吃。」

  周清許的筷子戳了一塊排骨。她自己咬了一口。然後放下了筷子。

  「你不用安慰我。我嘗過了。很難吃。」

  「沒有很難吃。就是糖多了點。」

  「糖多醋少排骨焦了湯里的蛋花沒散開西紅柿炒成了醬,你說不難吃?」

  她一口氣說完的,中間沒有標點。

  陳默把那碗紫菜蛋花湯端過來喝了一口。咸了。

  「湯還行。」

  「你真的不用……」

  「我吃東西不說假話。」

  他確實在吃。排骨已經夾了第三塊,西紅柿炒蛋也吃了兩口。速度不快不慢,筷子落得很穩。

  周清許看了他一會兒。

  端起自己的碗,也開始吃了。

  兩個人吃了二十分鐘。排骨見了底。

  陳默放下筷子。

  「下次少放一勺糖。炒蛋的火關小一點。蛋花倒進湯里之前先把湯攪起來。」

  「你怎麼什麼都會。」

  「我不會的東西多。」

  周清許收拾碗筷的時候,手機在桌上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

  表情變了。

  「我爸發的。」

  她把手機遞給陳默。

  屏幕上是一張照片。

  陽台的花盆。月季花。三朵。

  旁邊放著一個玻璃花瓶,花瓶里插著之前剪下來的那朵。

  照片下面一行字。

  「省紀委的人今天來了。」

  沒有別的了。

  陳默把手機還給她。

  「你爸那邊會有人保護的。」

  周清許點了點頭。她的手指收緊了手機。

  「陳默。」

  「嗯。」

  「我爸種了七年的花。每一盆都活著。沒有一盆死掉。」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看的是窗外。五樓的窗戶朝西,最後一點天光在對面樓棟的玻璃上碎成金色的點。

  「他不是在種花。他在等。」

  陳默沒接話。

  「現在他不用等了。」

  刷碗的時候,水聲嘩嘩地響。周清許的手泡在水龍頭下面,把每個碗都洗了兩遍。

  陳默靠在廚房門框上。

  「星期三。」

  「什麼?」

  「你爸的事,星期三之前會有結果。」

  周清許關了水龍頭,轉過身。

  「你怎麼知道是星期三?」

  「我的人跟紀委那邊對過了時間線。複查組已經形成了初步結論。下周一報省紀委常委會討論,周二走審批流程,周三出正式文件。」


  周清許盯著他。

  指尖上的水順著手背滑下去,滴到地磚上。

  「你都安排好了?」

  「該做的做了。」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到他面前。

  踮了一下腳。

  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

  很快。快到陳默的反應都慢了半拍。

  她已經退回去了。臉上的溫度在昏暗的廚房裡看不清。

  「……謝謝你。」

  第三次說謝謝。

  陳默站在原地。

  下巴上殘留著一個模糊的、溫熱的觸感。

  他抬手,碰了碰那個位置。

  「你親歪了。」

  「什麼?」

  「偏了。」

  周清許的臉徹底燒起來了。

  「你……我……那是不小心……」

  「不小心偏的?」

  「……你再說我把你趕出去。」

  「你家門鎖我看了。撥片鎖。三秒開。趕不走。」

  周清許把圍裙扯下來甩到他身上。

  陳默接住圍裙,疊好,掛回廚房門後面的掛鉤上。

  九點半。

  陳默從503出來。

  推開單元門,夜風帶著一月末特有的冷。

  M8的車燈亮了。

  他坐進駕駛座,沒有發動。

  手機屏幕亮著。

  兩條消息。

  第一條。燭龍。

  「省紀委複查組已完成對周建國案的全部取證工作。關鍵證人劉軍(現用名李偉)已於今日抵達省城,在專案組的保護下錄製了完整證詞。其女兒的心臟移植手術匹配源已找到,費用由陳總指定的醫療基金全額承擔。劉軍情緒穩定。」

  第二條。也是燭龍。

  「境外號碼(+65開頭)的機主信息已鎖定。需當面匯報。」

  當面匯報。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要當面匯報?

  陳默把手機放到中控台上。

  M8的引擎啟動了。低頻的震動從方向盤傳到掌心。

  後視鏡里,五樓那扇窗戶後面站著一個人影。

  他從車窗伸出手揮了揮,掛上擋,駛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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