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還人情
鄭國棟的辦公室在省城老城區一棟舊寫字樓的四樓，電梯停了，我走樓梯上去的，樓道里的燈有一盞不亮，台階邊角被磨得圓滑發亮。
四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門框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鄭國棟「三個字，字體是默認的宋體，沒有公司名頭，沒有職位頭銜，像一張臨時貼上去的標籤。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鄭國棟已經站起來了，他站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短袖襯衫，比我在新聞照片裡看到的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一些，但眼神還在，沒有散。
「林總，你來了。「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椅子是木質的，靠背有些鬆動，坐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地方小，別嫌棄。「
「不小，夠用的辦公室就是好辦公室。「
他坐下來，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一台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一些表格數據。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屏幕，沒有合上，像是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已經不需要遮掩了。
「我回來之後把以前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合同、郵件、轉帳記錄、銀行流水、當時聯繫過的人——每一個跟韓正明有關聯的環節，我都有留存。」
「有些是複印件，有些是電子版截屏，還有幾段錄音。「
他說「錄音「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意加重了一些。
「你當時留了這些東西？「
「留了，我當時以為自己能翻盤。後來發現翻不了的時候，我沒有把東西扔掉，只是一直鎖著。我覺得總有一天會用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後的牆壁上，像是在看一段已經被消化完的記憶。
「韓正明對付我的手法，跟對付你的手法是一樣的。先製造輿論，把你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等你出來解釋的時候，再換一個角度繼續打，直到你疲於應付。」
「等你終於覺得能喘一口氣的時候，他會從你的資金鍊上動手。你的供應商、你的渠道、你的代理商——他會一個一個地摸，看哪一個先鬆動。」
「遠月這次沒被他打倒，是因為你的根基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目標都深。但我在他動手之前，就已經被他盯上那個果汁廠了，我從頭到尾就沒真正贏過。「
「那些錄音里有什麼？「
「有一段，是我跟當時韓正明派來接觸我的中間人的通話錄音。」
「那段錄音里，對方親口提到『有人希望你把廠賣了』，還提到了一個價格，說『按照這個價格賣，你還能拿回一些本錢，等到了後面連本錢都拿不回來的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我當時錄下來是為了自保。後來我沒用到，因為沒用上就已經倒了。「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筆記本電腦屏幕上。
「那些錄音的原始文件都存在一個雲盤裡，帳號密碼我寫在紙上了。你想用的話，隨時可以調出來。」
「以你現在在省城的資源，把這段錄音交給相關部門，他們可以順著這條線找到當初接觸我的那個中間人，然後一層一層往上挖。不一定能直接挖到韓正明本人，但至少能撬開一條縫。「
「你把這些東西給我，你自己想過後果沒有？「
鄭國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我早就沒有後果可以想了。最壞的結果我已經經歷過了。我那個廠，十五年的心血，沒了。」
「我住的地方從市區搬到了郊區，以前請人吃飯的錢現在要數著花。我的小孩轉學了，因為以前那所學校太貴，我供不起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他把一張便簽紙推過來，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串帳號和密碼，字跡工整，筆畫乾淨，像是怕寫錯任何一個字符。
「林總，我給你的這些東西，對遠月來說，也許只是一塊敲門磚。但對韓正明來說，這是一根刺。」
「他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每次動手都會留下痕跡，有些人沒有能力去查那些痕跡，但遠月可以。「
我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
他送我到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門框裡看著我走下樓梯。
回到總部的時候，方敏已經在我的辦公室里了。
她看到我進來，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代理商那邊搞定了，三家都簽了新的排他協議。韓正明的人今天下午又聯繫了其中一家，對方說『我們已經跟遠月簽了長約，不好意思』，然後掛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消息足夠完整。
「另外，鄉鎮那邊的工程進度比預計的快了將近一周，你安排的那個工頭老吳幹得不錯。「
我把鄭國棟給的那張便簽紙拿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
「這是鄭國棟當年跟韓正明中間人的通話錄音。雲盤帳號密碼都在上面。你讓老周去調出來，把錄音內容整理一下，然後把可用的部分做成證據鏈。「
方敏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沒有多問，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她沒有追問鄭國棟現在過得怎麼樣，也沒有追問錄音具體的內容。
「代理商已經穩住了，濱海工程按計劃推進，錄音證據正在整理。韓正明在遠月周圍布置的最後一根線，也快要被收線了。「
「還沒完。他現在手裡還有一張牌——那家海外公司的真實控制人。如果那家公司背後的人不是他本人，那他只是一個前台。真正做主的人到現在還沒有露面過。「
方敏沒有反駁。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被夕陽染成一層暖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合攏的畫。
「林遠，你覺得那家公司背後的人會是誰？「
「不知道。但遲早會知道的。等我們把韓正明的防線一層一層拆掉之後，他背後的人就會自己走出來。因為他不會看著韓正明一個人倒下去，他會覺得是時候該自己下場了。「
省城的事情暫時進入了平穩推進的節奏，我難得有了兩天不用見律師開會的空檔。
那天下午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閒聊幾句之後她話鋒一轉。
「小遠，你還記不記得咱家隔壁的老李？「
「記得李叔嘛，以前總幫咱家修房頂、搬煤球。「
「對，就是他。你李叔家兒子今年考上了省城大學，學計算機的。按理說是好事，但他們家這兩年過得不容易。」
「你李嬸前年查出了慢性病，每個月吃藥得花不少錢，把家底都耗進去了。孩子考上大學本來是高興的事，但他們連學費都快湊不齊了。」
「你李叔那個人好面子，從不跟人張嘴借錢，這次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他昨天來咱家坐了一會兒，沒直說要借錢，但我看得出來他是想找個門路。」
「他聽說你在省城有公司，想問問你那邊能不能給孩子安排個地方打工，暑假干兩個月，至少把生活費掙出來。」
「小遠，李叔這些年幫咱家不少忙。你爸走的那年冬天，水管凍裂了，是你李叔半夜冒雪過來給修好的。咱們欠人家的情，不能不還。「
「媽，你讓李叔把孩子的電話給我。我安排一下，讓他來省城上班，工資按月結，住的地方我給他安排宿舍。學費的事，我這邊先墊付，等他畢業工作了再慢慢還。「
四樓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門框上貼著一張A4紙，列印著「鄭國棟「三個字，字體是默認的宋體，沒有公司名頭，沒有職位頭銜，像一張臨時貼上去的標籤。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鄭國棟已經站起來了，他站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短袖襯衫，比我在新聞照片裡看到的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一些，但眼神還在，沒有散。
「林總，你來了。「
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椅子是木質的，靠背有些鬆動，坐上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地方小，別嫌棄。「
「不小，夠用的辦公室就是好辦公室。「
他坐下來，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和一台舊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顯示著一些表格數據。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屏幕，沒有合上，像是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已經不需要遮掩了。
「我回來之後把以前的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合同、郵件、轉帳記錄、銀行流水、當時聯繫過的人——每一個跟韓正明有關聯的環節，我都有留存。」
「有些是複印件，有些是電子版截屏，還有幾段錄音。「
他說「錄音「兩個字的時候，語氣特意加重了一些。
「你當時留了這些東西？「
「留了，我當時以為自己能翻盤。後來發現翻不了的時候，我沒有把東西扔掉，只是一直鎖著。我覺得總有一天會用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身後的牆壁上，像是在看一段已經被消化完的記憶。
「韓正明對付我的手法，跟對付你的手法是一樣的。先製造輿論，把你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人；等你出來解釋的時候，再換一個角度繼續打，直到你疲於應付。」
「等你終於覺得能喘一口氣的時候，他會從你的資金鍊上動手。你的供應商、你的渠道、你的代理商——他會一個一個地摸，看哪一個先鬆動。」
「遠月這次沒被他打倒，是因為你的根基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個目標都深。但我在他動手之前，就已經被他盯上那個果汁廠了，我從頭到尾就沒真正贏過。「
「那些錄音里有什麼？「
「有一段，是我跟當時韓正明派來接觸我的中間人的通話錄音。」
「那段錄音里，對方親口提到『有人希望你把廠賣了』，還提到了一個價格，說『按照這個價格賣，你還能拿回一些本錢，等到了後面連本錢都拿不回來的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了』。」
「我當時錄下來是為了自保。後來我沒用到，因為沒用上就已經倒了。「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筆記本電腦屏幕上。
「那些錄音的原始文件都存在一個雲盤裡，帳號密碼我寫在紙上了。你想用的話，隨時可以調出來。」
「以你現在在省城的資源，把這段錄音交給相關部門，他們可以順著這條線找到當初接觸我的那個中間人，然後一層一層往上挖。不一定能直接挖到韓正明本人，但至少能撬開一條縫。「
「你把這些東西給我，你自己想過後果沒有？「
鄭國棟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我早就沒有後果可以想了。最壞的結果我已經經歷過了。我那個廠，十五年的心血，沒了。」
「我住的地方從市區搬到了郊區，以前請人吃飯的錢現在要數著花。我的小孩轉學了，因為以前那所學校太貴，我供不起了，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他把一張便簽紙推過來，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串帳號和密碼，字跡工整，筆畫乾淨，像是怕寫錯任何一個字符。
「林總，我給你的這些東西，對遠月來說，也許只是一塊敲門磚。但對韓正明來說，這是一根刺。」
「他以為他做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一件事——他每次動手都會留下痕跡，有些人沒有能力去查那些痕跡，但遠月可以。「
我把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站起來。
他送我到門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站在門框裡看著我走下樓梯。
回到總部的時候，方敏已經在我的辦公室里了。
她看到我進來，沒有寒暄，直接說了一句：「代理商那邊搞定了，三家都簽了新的排他協議。韓正明的人今天下午又聯繫了其中一家，對方說『我們已經跟遠月簽了長約，不好意思』，然後掛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個消息足夠完整。
「另外，鄉鎮那邊的工程進度比預計的快了將近一周，你安排的那個工頭老吳幹得不錯。「
我把鄭國棟給的那張便簽紙拿出來，放在桌上，推過去。
「這是鄭國棟當年跟韓正明中間人的通話錄音。雲盤帳號密碼都在上面。你讓老周去調出來，把錄音內容整理一下，然後把可用的部分做成證據鏈。「
方敏接過便簽紙看了一眼，沒有多問，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她沒有追問鄭國棟現在過得怎麼樣，也沒有追問錄音具體的內容。
「代理商已經穩住了，濱海工程按計劃推進，錄音證據正在整理。韓正明在遠月周圍布置的最後一根線，也快要被收線了。「
「還沒完。他現在手裡還有一張牌——那家海外公司的真實控制人。如果那家公司背後的人不是他本人，那他只是一個前台。真正做主的人到現在還沒有露面過。「
方敏沒有反駁。她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被夕陽染成一層暖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合攏的畫。
「林遠，你覺得那家公司背後的人會是誰？「
「不知道。但遲早會知道的。等我們把韓正明的防線一層一層拆掉之後，他背後的人就會自己走出來。因為他不會看著韓正明一個人倒下去，他會覺得是時候該自己下場了。「
省城的事情暫時進入了平穩推進的節奏，我難得有了兩天不用見律師開會的空檔。
那天下午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閒聊幾句之後她話鋒一轉。
「小遠，你還記不記得咱家隔壁的老李？「
「記得李叔嘛，以前總幫咱家修房頂、搬煤球。「
「對，就是他。你李叔家兒子今年考上了省城大學，學計算機的。按理說是好事，但他們家這兩年過得不容易。」
「你李嬸前年查出了慢性病，每個月吃藥得花不少錢，把家底都耗進去了。孩子考上大學本來是高興的事，但他們連學費都快湊不齊了。」
「你李叔那個人好面子，從不跟人張嘴借錢，這次也是實在沒辦法了。他昨天來咱家坐了一會兒，沒直說要借錢，但我看得出來他是想找個門路。」
「他聽說你在省城有公司，想問問你那邊能不能給孩子安排個地方打工，暑假干兩個月，至少把生活費掙出來。」
「小遠，李叔這些年幫咱家不少忙。你爸走的那年冬天，水管凍裂了，是你李叔半夜冒雪過來給修好的。咱們欠人家的情，不能不還。「
「媽，你讓李叔把孩子的電話給我。我安排一下，讓他來省城上班，工資按月結，住的地方我給他安排宿舍。學費的事，我這邊先墊付，等他畢業工作了再慢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