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簡單的敘舊
」他脾氣急，一談到錢就這樣。你別見怪。」
」沒事，買車的都是這樣。」
」你買的這輛車，「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我身後的飛馳，」我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好看。銀灰色的，適合你。」
」謝謝。」
她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點什麼，又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做點什麼。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只是換了一個問題：」你結婚了嗎？」
」沒有。」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不著急，你條件這麼好，肯定很多人追。」
」你孩子多大了？」
」一個女兒，上小學四年級了。在城西那邊念書，成績還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了一些，像是因為提到了孩子，整個人從剛才那種微妙的氛圍里退了一步，又回到了一個母親的位置上。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她老公，那個男人已經從奔馳展區走到了旁邊的寶馬展區，像是在對比價格。
」我該過去了。他一會兒又要找不著我了。」她往前走了兩步，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
」林遠，你在省城這麼多年，同學聚會也沒見你來過。下次有機會，出來坐坐。」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步子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風衣的下擺擦過我的手臂，帶著一點洗衣液的氣味，不太濃，散在展廳的空調風裡，很快就聞不到了。
她走到她老公旁邊，伸手挽了一下他的胳膊，湊過去說了句什麼。
那個男人側過頭看了一眼孫曉莉，又順著她的視線往我這邊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轉了回去，繼續跟銷售說話。
我站在新車旁邊看著她。展廳的玻璃牆外面陽光正亮，把她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她伸手攏了一下頭髮，發尾乾枯分叉，在光線下顯得比剛才更明顯一些。
她站在那裡，像一件曾經很新但已經穿過很多年的衣服，還認得出來是什麼款式，但已經不再有最初的光澤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新車的座椅皮面柔軟，淺米色的內飾在光線里顯得明亮寬闊。
我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然後啟動引擎，車子平穩地滑出交車區，經過那輛白色奔馳GLC旁邊的時候，我沒有減速，也沒有側頭看。
後視鏡里，孫曉莉站在展廳的玻璃窗後面，手裡重新端起了那杯茶。她沒有在看她老公，也沒有在看銷售。
她在看窗外，看那輛銀灰色的車駛出停車場，匯入省城主幹道的車流里，然後被一輛公交車擋住了，徹底看不見了。
新車開了兩周，省城入冬後的第一場雨下來了。
那天下午我從遠辰回來，路過城西一片老舊的建材市場，正好遇到紅燈。
我停下車，側頭看了一眼路邊，幾排簡易板房搭成的商鋪，門口堆著瓷磚和水泥袋，雨淋在上面，瓷磚表面亮晶晶的，像打了蠟。
最邊上那間店面的招牌有些歪了，藍底白字，寫著「趙記建材批發」。
一個男人正蹲在店門口抽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夾克，領口豎著，縮著脖子，像是在躲雨又沒完全躲進去。
腳邊放著幾塊樣品瓷磚，被雨淋濕了，顏色深了一截。
我認出了他。趙哥，孫曉莉的老公。他沒有看到我，低頭掐了菸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像蹲久了有些僵。
他轉身走回店裡，掀開門口的塑料門帘，人消失在裡面。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我沒有多想，踩了油門，車滑過路口。
後視鏡里那間」趙記建材」的門面越來越小，被雨幕模糊成一團藍白色的影子，很快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但那個畫面留在了腦子裡——一個蹲在店門口抽菸的男人，雨淋在腳邊的瓷磚上，店面招牌歪了，沒來得及扶正。
那天下班之後，我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林遠，今天在城西路口看到你的車了。好久不見，有空出來喝杯茶嗎？「後面附了一個定位，是城西一家茶館的地址。
我沒有存孫曉莉的號碼，但這條簡訊的語氣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試探，像是知道我不會拒絕，又假裝是在等一個答覆。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城西那家茶館不大，門臉夾在一排舊商鋪中間，招牌上的字已經有些褪色了。
我到的時候孫曉莉已經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普洱，杯沿有淡淡的口紅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外面搭了件黑色針織開衫，比上次在4S店見到的時候看起來柔和一些，沒有化妝，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
她的耳朵上沒有戴首飾，手指上也空空的。
」你來了。」她抬起頭看到我，笑了一下。」我以為你會很忙。」
」還好。你今天沒有去店裡？」
」今天不用我去，他在就行。反正也沒什麼生意，一個人看著就夠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遠，我上次說有空出來坐坐，不是客套話。這麼多年沒見，很多同學都聯繫不上了，能遇到一個省城的老同學不容易。」
」你以前在縣城當老師，為什麼搬到省城來了？」
她沉默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他在縣城的建材生意做不下去了。那個縣城小，新樓盤少，競爭還大，欠了一屁股債。他說來省城試試，把店盤了，錢投到這邊來，結果這邊更不好做。」
「省城是大，但做建材的人也多，我們的小店沒名氣，拿不到大單子，只能做點散戶的生意。一個月下來，房租都快掙不出來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太多情緒，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情。但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摳著桌面，像是那片木頭的紋理能給她一些支撐。
」他壓力大，脾氣也差，兩個人經常吵架。」她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但上次在4S店見到你之後，我心裡一直在想，為什麼有些人越走越順，有些人越走越往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到你過得不錯，替你高興。」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撥了一圈，然後開口。
」林遠，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不是為了敘舊，是不好意思開這個口。但他那邊的生意確實快撐不住了。我們家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在縣城的時候差太遠了。」
「我想問問你，遠月那邊——不管是裝修也好、物料也好，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的地方？你們那麼大一個工廠，隨便漏一點下來，對他那個小店來說都是大單子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把最不好開口的話放在最後面，一口氣說完之後就不敢再看對方的表情。
」沒事，買車的都是這樣。」
」你買的這輛車，「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我身後的飛馳，」我進來的時候就看見了。好看。銀灰色的，適合你。」
」謝謝。」
她看著我，像是在等我說點什麼，又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做點什麼。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有話要說，但最後只是換了一個問題：」你結婚了嗎？」
」沒有。」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些。」不著急，你條件這麼好，肯定很多人追。」
」你孩子多大了？」
」一個女兒，上小學四年級了。在城西那邊念書，成績還行。」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了一些，像是因為提到了孩子，整個人從剛才那種微妙的氛圍里退了一步，又回到了一個母親的位置上。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她老公，那個男人已經從奔馳展區走到了旁邊的寶馬展區，像是在對比價格。
」我該過去了。他一會兒又要找不著我了。」她往前走了兩步，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一些。
」林遠，你在省城這麼多年，同學聚會也沒見你來過。下次有機會，出來坐坐。」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步子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風衣的下擺擦過我的手臂，帶著一點洗衣液的氣味，不太濃，散在展廳的空調風裡，很快就聞不到了。
她走到她老公旁邊，伸手挽了一下他的胳膊，湊過去說了句什麼。
那個男人側過頭看了一眼孫曉莉，又順著她的視線往我這邊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轉了回去，繼續跟銷售說話。
我站在新車旁邊看著她。展廳的玻璃牆外面陽光正亮，把她的背影照得有些模糊。她伸手攏了一下頭髮，發尾乾枯分叉，在光線下顯得比剛才更明顯一些。
她站在那裡，像一件曾經很新但已經穿過很多年的衣服，還認得出來是什麼款式，但已經不再有最初的光澤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新車的座椅皮面柔軟，淺米色的內飾在光線里顯得明亮寬闊。
我握著方向盤坐了一會兒，然後啟動引擎，車子平穩地滑出交車區，經過那輛白色奔馳GLC旁邊的時候，我沒有減速，也沒有側頭看。
後視鏡里，孫曉莉站在展廳的玻璃窗後面，手裡重新端起了那杯茶。她沒有在看她老公，也沒有在看銷售。
她在看窗外，看那輛銀灰色的車駛出停車場，匯入省城主幹道的車流里，然後被一輛公交車擋住了，徹底看不見了。
新車開了兩周，省城入冬後的第一場雨下來了。
那天下午我從遠辰回來，路過城西一片老舊的建材市場，正好遇到紅燈。
我停下車，側頭看了一眼路邊，幾排簡易板房搭成的商鋪，門口堆著瓷磚和水泥袋，雨淋在上面，瓷磚表面亮晶晶的，像打了蠟。
最邊上那間店面的招牌有些歪了，藍底白字，寫著「趙記建材批發」。
一個男人正蹲在店門口抽菸，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夾克，領口豎著，縮著脖子，像是在躲雨又沒完全躲進去。
腳邊放著幾塊樣品瓷磚，被雨淋濕了，顏色深了一截。
我認出了他。趙哥，孫曉莉的老公。他沒有看到我，低頭掐了菸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下，像蹲久了有些僵。
他轉身走回店裡，掀開門口的塑料門帘，人消失在裡面。
綠燈亮了，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我沒有多想，踩了油門，車滑過路口。
後視鏡里那間」趙記建材」的門面越來越小，被雨幕模糊成一團藍白色的影子，很快拐過彎就看不見了。
但那個畫面留在了腦子裡——一個蹲在店門口抽菸的男人，雨淋在腳邊的瓷磚上，店面招牌歪了，沒來得及扶正。
那天下班之後，我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沒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林遠，今天在城西路口看到你的車了。好久不見，有空出來喝杯茶嗎？「後面附了一個定位，是城西一家茶館的地址。
我沒有存孫曉莉的號碼，但這條簡訊的語氣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試探，像是知道我不會拒絕，又假裝是在等一個答覆。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下午，城西那家茶館不大，門臉夾在一排舊商鋪中間，招牌上的字已經有些褪色了。
我到的時候孫曉莉已經到了，坐在靠里的卡座里，面前放著一杯普洱，杯沿有淡淡的口紅印。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外面搭了件黑色針織開衫，比上次在4S店見到的時候看起來柔和一些，沒有化妝，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截乾淨的脖頸。
她的耳朵上沒有戴首飾，手指上也空空的。
」你來了。」她抬起頭看到我，笑了一下。」我以為你會很忙。」
」還好。你今天沒有去店裡？」
」今天不用我去，他在就行。反正也沒什麼生意，一個人看著就夠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遠，我上次說有空出來坐坐，不是客套話。這麼多年沒見，很多同學都聯繫不上了，能遇到一個省城的老同學不容易。」
」你以前在縣城當老師，為什麼搬到省城來了？」
她沉默了一下，把茶杯放下。
」他在縣城的建材生意做不下去了。那個縣城小，新樓盤少，競爭還大，欠了一屁股債。他說來省城試試，把店盤了，錢投到這邊來，結果這邊更不好做。」
「省城是大，但做建材的人也多，我們的小店沒名氣，拿不到大單子，只能做點散戶的生意。一個月下來，房租都快掙不出來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太多情緒，像在陳述一件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情。但她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摳著桌面，像是那片木頭的紋理能給她一些支撐。
」他壓力大，脾氣也差，兩個人經常吵架。」她說到這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我本來不想跟你說的，但上次在4S店見到你之後，我心裡一直在想，為什麼有些人越走越順，有些人越走越往下。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到你過得不錯，替你高興。」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她低下頭，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撥了一圈，然後開口。
」林遠，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說。不是為了敘舊，是不好意思開這個口。但他那邊的生意確實快撐不住了。我們家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在縣城的時候差太遠了。」
「我想問問你，遠月那邊——不管是裝修也好、物料也好，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的地方？你們那麼大一個工廠，隨便漏一點下來，對他那個小店來說都是大單子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看我，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把最不好開口的話放在最後面，一口氣說完之後就不敢再看對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