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雲州水文地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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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陣雨過後的雲州城,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涼爽的泥土氣息。

  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板街道顯得格外乾淨,街兩旁的商販們重新支起攤位,叫賣聲此起彼伏,透著濃濃的市井煙火氣。

  李長雲帶著徒弟們在客棧里收拾妥當,準備離開雲州。

  黑石村的瘴氣散了,雲青茶也賣出了好價錢,村民們有了活路,這雲州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臨行前,李長雲打算去城裡的書坊轉轉,補充些路上解悶的雜書。

  雲州城最大的書坊名叫翰墨齋,坐落在城東最繁華的街面上。

  門面氣派,裡面一排排高大的木質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

  不過李長雲只掃了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書坊里擺在最顯眼位置的,多是些科舉必考的四書五經註疏,再往裡走,就是些才子佳人、狐仙鬼怪的話本小說。

  李長雲在書架間慢慢穿梭,隨手翻看著幾本地方遊記。

  林子軒對這些文縐縐的東西不感興趣,抱著胳膊靠在門柱上打哈欠。

  白星落則拉著小狐狸硯台,在幾本畫著精美插圖的志怪小說前探頭探腦。

  就在這時,書坊角落的櫃檯處傳來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

  李長雲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面容憔悴的中年書生,正紅著脖子和書坊的掌柜理論。

  那書生懷裡緊緊抱著一厚沓泛黃的手稿,手稿的邊緣都翻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還有不少修改塗抹的墨跡。

  「掌柜的,您再看看,我這本《雲州水文地誌》真的是花了十年心血才寫成的。」

  「雲州這幾年夏天總是鬧水患,秋天又容易大旱,我走遍了雲州大大小小的河流山川,把各地的水脈走向、易澇易旱的地勢,還有怎麼修渠築壩的法子都寫在裡面了。」

  「這書要是印出來,絕對能造福一方百姓啊!」

  中年書生聲音有些發顫,眼神里滿是懇求。

  書坊掌柜是個挺著大肚子的精明商人,他手裡撥弄著算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里透著不耐煩。

  「宋秀才,不是我不給你面子,這刻板印書是要花真金白銀的,你看看我這店裡賣得最好的是什麼?是京城大儒的科考心得,是江南才子的風月話本。」

  「你這破水利書,滿篇都是泥沙石頭、挖溝修渠,那些準備考功名的讀書人誰會看這個?難不成讓那些種地的泥腿子來買你的書?他們認字嗎?」

  掌柜的話像是一把鈍刀子,狠狠地割在宋新陌的心上。

  他咬著牙,眼眶通紅。

  為了寫這本書,他變賣了祖宅,連妻兒都跟著他受苦,本以為寫成之後能被官府採納或者被書坊看中,誰知道竟然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

  「掌柜的,難道這天下的讀書人就只能讀那些考功名的書嗎?這實實在在能救命的學問就一文不值?」

  宋新陌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悲哀。

  「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道理,我開門做生意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做善事,你要是真想印,自己拿五十兩銀子出來付刻板費,不然就趕緊走,別耽誤我做買賣。」

  掌柜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宋新陌絕望地低下頭,抱著手稿的雙手微微顫抖。

  他哪裡拿得出五十兩銀子?他現在連明天的米錢都還沒著落。

  他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這位兄台,請留步。」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宋新陌身後響起。

  他回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布長衫、氣質儒雅的老者正站在他面前。

  正是李長雲。

  李長雲指了指宋新陌懷裡的手稿,平靜地說道:「可否借我一閱?」

  宋新陌愣了一下,見李長雲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沉穩的氣度,便小心翼翼地把手稿遞了過去。

  李長雲接過手稿,翻開了幾頁。

  這手稿雖然紙質粗糙,但字跡工整。

  裡面不僅有詳細的文字記錄,還配有許多手繪的水脈圖和堤壩構造圖。

  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作者對這片土地的深厚感情和紮實的實學功底。


  這才是真正利國利民的學問。

  李長雲合上手稿,轉頭看向那個正準備看笑話的書坊掌柜。

  他沒有去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有亮出身份,只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張五十兩的銀票,輕輕拍在櫃檯上。

  這是阿牛賣雲青茶後,村民們硬塞給他的謝禮。

  「這書的刻板費我出了,另外,印出來之後,擺在你們書坊最顯眼的位置。」

  李長雲的語氣平淡。

  掌柜看到銀票,眼睛頓時亮了,臉上的肥肉立刻堆出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這位老先生真是個爽快人!您放心,只要錢到位,我馬上安排最好的刻工,絕對給您印得漂漂亮亮的!」

  宋新陌在一旁徹底呆住了,他回過神來,連忙擺手。

  「老先生,這使不得!萍水相逢,我怎麼能受您這麼大的恩惠?這五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啊!」

  李長雲看著他,微微一笑。

  「這錢不是給你的,是給這雲州百姓的,你花了十年時間走遍山川,這份苦心不該被埋沒。」

  「這書印出來,只要有一個地方的官員或者百姓看到了,少淹死一個人,少旱死一畝莊稼,這五十兩銀子就花得值。」

  宋新陌聽著這番話,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他深深地朝著李長雲作了一個長揖,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李長雲扶起他,拿起櫃檯上的一支毛筆,蘸了點墨汁。

  「這手稿連個正式的書名都沒有,我替你題個字吧。」

  他翻開手稿的扉頁,手腕懸空,落筆如雲煙。

  《雲州水文地誌》。

  六個大字一氣呵成。

  緊接著,李長雲又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小字。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字跡落成之時,那張普通的毛邊紙上隱隱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澤。

  這光澤中透著一股厚重的水土氣息,仿佛這幾個字本身就蘊含著雲州的山川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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