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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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縣衙,李長雲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平江縣的街道上,跟幾天前簡直是天壤之別。

  那場只下在平江縣的大雨,徹底把這座瀕臨死亡的縣城給救活了,原本乾裂的街道現在被沖刷得乾乾淨淨,路兩旁的樹木重新抽出了綠芽。

  街上的行人雖然還是面帶菜色,但眼神里已經有了光彩。

  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鐵匠鋪的打鐵聲,交織成一幅鮮活的人間煙火圖。

  李長雲走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切,心底那股因為無法突破而產生的煩躁正在一點點被撫平。

  「包子!剛出籠的熱包子!皮薄餡大!」

  路邊一個包子鋪的老闆正扯著嗓子吆喝。

  這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少了一條胳膊,但干起活來卻很麻利。

  李長雲走過去,掏出兩枚銅板。

  「來兩個肉包子。」

  「好嘞!客官您拿好!」

  老闆笑呵呵地用油紙包了兩個熱騰騰的包子遞過來。

  李長雲咬了一口,滿嘴流油。

  味道其實一般,肉餡里還摻了不少野菜,但在餓了幾天肚子的百姓眼裡,這就是人間美味。

  「老闆,這旱災剛過去,就有肉包子賣了?」

  李長雲隨口問道。

  老闆嘆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哪能啊!這肉是城外死掉的野豬肉,這大旱三個月,人都快死絕了,多虧了縣衙藏書閣里的那位活神仙!要不是那位大儒降下大雨,咱們平江縣十萬人,現在估計都變成亂葬崗上的白骨了!」

  說到這,老闆突然撲通一聲朝著縣衙的方向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個頭。

  「活神仙保佑!保佑我平江縣風調雨順!」

  周圍幾個正在吃包子的食客見狀,也紛紛放下碗筷,跟著跪在地上磕頭。

  他們的動作沒有絲毫做作,全都是發自內心的虔誠和感激。

  李長雲站在原地,手裡拿著吃了一半的包子,愣住了。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隨著這些百姓的跪拜,一股極其微弱、卻又無比純粹的氣息從他們身上飄出,緩緩匯聚到了自己的體內。

  這不是浩然正氣,這是民心!是願力!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李長雲的腦海中突然閃過孟子的一句話。

  以前讀到這句話,他只覺得是一句空洞的政治口號。

  但現在,看著眼前這些為了一個肉包子、為了一場雨就感恩戴德的底層百姓,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理,不在天上,不在書里。

  理,在這些最普通、最卑微的百姓身上,他們為了活著而掙扎,為了吃飽飯而努力,這種生生不息的求生欲,就是這世間最根本的理!

  轟!

  李長雲體內那層堅固無比的瓶頸,在這一刻竟然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雖然還沒有完全破開,但已經不再是鐵板一塊。

  「有意思。」

  李長雲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幾口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

  這人間比藏書閣好玩多了。

  李長雲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城東。

  這裡是平江縣的富人區,街道寬敞整潔,兩旁的宅院都是高牆大院,朱漆大門。

  在這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世界,富人們最看重的就是子孫的教育。

  所以,平江縣最好的縣學(私塾)就建在這裡。

  剛走到一條巷子口,一陣孩童稚嫩的讀書聲就傳了出來。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聲音清脆,雖然有些參差不齊,但透著一股子純粹和朝氣。

  李長雲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靜靜地聽著。

  這聲音聽在他耳朵里,比那些高深莫測的儒家經典要悅耳得多。

  藏書閣里的書是死的,但這讀書聲是活的,帶著希望,帶著對這個世界最初的認知。


  「有點意思。」

  李長雲背著手,順著聲音走到了縣學的院牆外。

  院牆不高,他微微踮起腳尖就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院子裡種著一棵粗壯的老槐樹,樹蔭下擺著十幾張矮桌,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頭髮花白的老秀才正手裡拿著一把戒尺,在桌子中間來回走動。

  這老秀才看起來六十多歲,滿臉的褶子,眼神雖然嚴厲,但透著一股子無奈。

  而在那些矮桌後,坐著的十幾個孩童卻分成了鮮明的兩撥。

  一撥是穿著粗布麻衣的窮人家孩子,他們坐得筆直,扯著嗓子拼命地跟著老秀才念書,生怕漏掉一個字。

  對他們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另一撥則是幾個穿著綢緞衣服、白白胖胖的富家子弟。

  他們根本沒在看書,有的在桌子底下鬥蛐蛐,有的在互相扔紙團,還有一個最胖的乾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口水都流到了《千字文》上。

  老秀才走到那個睡覺的胖小子桌前,氣得渾身發抖。

  他舉起戒尺,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砰!砰!

  「王金寶!聖人經典面前你竟敢酣睡!成何體統!」

  老秀才氣的聲音都在打顫。

  那叫王金寶的胖小子被吵醒,極其不耐煩地揉了揉眼睛,一把推開桌子站了起來。

  他雖然才十歲出頭,但長得膀大腰圓,比老秀才矮不了多少。

  「吵什麼吵!老東西,你敢打擾本少爺睡覺?」

  王金寶雙手插腰,極其囂張地指著老秀才的鼻子。

  老秀才氣得臉色發白,舉起戒尺就要打。

  「朽木不可雕也!老夫今天非要替你父親好好管教管教你!」

  「你敢打我?」

  王金寶不僅不怕,反而挺起胸膛往前湊了一步。

  「我爹是城南王員外!這縣學一大半的修繕銀子都是我爹出的!你敢動我一根汗毛,我立刻讓我爹斷了你的束脩,讓你這老東西去大街上喝西北風!」

  這話一出,學堂里瞬間安靜了。

  那些窮人家的孩子嚇得瑟瑟發抖,根本不敢出聲,另外幾個富家子弟則是轟然大笑,在一旁起鬨。

  「就是!一個連舉人都考不上的老酸儒,裝什麼大尾巴狼!」

  「王少爺說得對,這學堂都是王家出錢養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老秀才舉在半空中的戒尺僵住了。

  他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眼眶通紅。

  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究的是尊師重道,天地君親師。

  可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裡,幾兩碎銀子就能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狠狠摩擦。

  他能怎麼辦?

  他不幹了,這十幾個窮人家的孩子就徹底斷了前程。

  老秀才頹然地放下戒尺,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眼底滿是悲哀和屈辱。

  牆外的李長雲看到這一幕,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這世道的理,都爛到根子裡了。」

  他沒有猶豫,直接推開縣學虛掩的木門,大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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