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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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幼龍後腿蹬地,翅膀半張,喉嚨里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它盯著肌肉巨漢消失的方向,鱗片從脖頸一路炸到尾巴尖,爪子在水泥地上刨出一道道白痕。

  林夕夜一把摁住了它的脖頸。

  小金的肌肉在他掌下鼓脹了一下,又鼓脹了一下,然後慢慢松下來。

  剛才那一拳,他是結結實實挨了的。

  肌肉巨漢的右拳轟中他右肩的瞬間,力量透進皮膚,穿過肌肉,撞在骨頭上,然後繼續往裡面走,震得肺葉都在胸腔里晃了一下。

  但在拳頭轟實的同時,他的雙腿已經蹬出去了。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腳掌踩在肌肉巨漢的肚腹上,膝蓋彎曲到極限然後猛地蹬直。拳頭把他往後打,他的腳把自己往後推,兩股力量在他身體裡對沖,把他的身體擰成了一個旋轉的陀螺,整個人旋轉著撞穿了一間民居的牆壁。

  那股巨力還沒有消失,又帶著他撞穿了第二間,第三間,磚塊和水泥碎片在他周圍飛散,他的身體在廢墟里翻滾了數十米,最後才落在地面上。

  後背著地。

  他躺在碎石和斷裂的木樑之間,眼睛看著頭頂被撞穿的樓板窟窿里露出來的灰色天空,用了幾秒來確認自己的四肢還都連在身上。

  手指能動,手腕能動,但右肩往上的位置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每一下動彈都像是有人在肩關節里插了一根燒紅的鐵棍,從骨頭的縫隙里往外撬。

  他撕開右肩的衣料。

  布料從領口裂開,露出肩膀上的皮膚。一個拳頭印記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皮膚下面的肌肉組織被拳力打散了一部分,血液從破裂的毛細血管里滲出來,正在皮下緩慢地擴散成一片深紫色。

  拳印的下方,肩骨關節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錯位模樣,骨頭不在本該待在的那個窩裡,而是往前面滑了一小截,在皮膚下面撐起一個不自然的突起。

  還好。

  只是脫臼。

  他的身體強度已經非常驚人了,再加上被擊中的瞬間他的腳已經蹬在了對方身上,卸掉了正面衝擊的大部分力道,只吃了三成力。

  三成力,就已經把肩骨從關節窩裡打了出來。那肌肉巨漢的力量上限在哪,他甚至沒有機會去估算。

  不過那傢伙對力量的控制似乎很差。

  出拳的時候拳頭在抖,是力量太大超出了他自己控制範圍的抖。

  力量夠了,神經反應跟不上,肌肉協調性跟不上,就像一個小孩掄著一把比他體重還沉的大錘,砸下去的時候威力確實恐怖,但砸在哪、砸沒砸中、砸完之後還能不能收回來,全靠運氣。

  這種對手的危險程度反而不如一個力量中等但控制精確的敵人。

  林夕夜咬著牙,左手摸住了脫臼的肩骨。

  手指按在錯位的骨頭上,能感覺到骨頭邊緣在皮肉下面滑動的觸感。他吸了一口氣,停了一下呼吸,然後用力向上一推。

  骨頭回位的那一刻,肩膀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噔聲,像一顆卡住的齒輪重新咬合了。劇烈的疼痛從肩關節炸開,沿著脖子傳到後腦勺,又順著手臂傳到指尖,疼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試著動了動手臂,前伸,後拉,側舉。除了關節回位之後殘留的鈍痛以外,手臂的行動力基本沒有受到妨礙。

  他一邊摁住魔幼龍的脖子,一邊把目光投向對面。

  肌肉巨漢的身後,站著那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金絲邊眼鏡,三十來歲,身形消瘦,白大褂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他的站姿很鬆弛,和肌肉巨漢那種隨時準備衝出去的緊繃姿態完全不同。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公交。

  林夕夜剛才在廢墟里就看到這個人和肌肉巨漢一起出現在街道盡頭,但他沒有第一時間把注意力放在這個人身上。

  現在肌肉巨漢已經被廢了一條手臂,戰鬥力大減,他才有餘裕去認真打量這個新來的對手。目光掃過去的那一秒,他的手心開始冒汗。

  一種很奇特的壓迫力從那個方向傳過來,和肌肉巨漢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肌肉巨漢站在那裡,你感受到的是他身體本身的威脅……

  高、壯、肌肉密度驚人、一拳能打穿牆壁。那是你可以看見、可以估算、可以準備的威脅,像一個標識明確的紅色警告牌。

  但這個金髮醫生,他什麼都沒有,沒有擺出戰鬥姿態,沒有釋放殺氣,臉上甚至掛著一個很淡的禮貌微笑,但微笑的盡頭是冷的。


  他隔了幾十米遠,對方的目光甚至沒有直接接觸他的眼睛,他已經感覺到一股森冷無比的氣息從骨頭縫裡滲進來。那種氣息有一個很具體的名字……

  死亡。

  林夕夜皺了一下眉頭。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他的神識一直是開啟狀態。靈力從丹田發散出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在周圍幾十米的範圍內。

  在這張網裡,就算是一隻老鼠在牆根底下跑過去,他也能感知到它的位置、大小、速度和方向。

  肌肉巨漢衝過來的時候,他的神識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對方的每一個動作,從腳底踩碎地面的震動到拳頭揮出來的軌跡,全部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但這個白大褂,他跟鬼一樣。神識里什麼都沒有。不是他跑得快避開了神識的掃描範圍,不是他用了什麼能力干擾了神識的感應。

  是完全的空白。就好像這個人不存在於神識這個頻道里,神識的網鋪過去,網裡什麼都沒有,那個位置上只有空氣。

  「我們隊長保證過,會將我們一個不差地帶出副本。」白大褂冰冷的聲音傳來,「所以,和你的夥伴聯絡,讓他們放掉魏來。否則,你們會後悔的。」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林夕夜,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街道。

  「因為死亡,有時候反而是一種奢求。」

  說完這句話,白大褂醫生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抬手扶了一下眼鏡。

  然後他轉身,慢慢地向黑暗裡走去。肌肉巨漢跟在他身後,斷臂上的龍息火焰已經被某種方式滅了,只留下焦黑的殘端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街道盡頭那片被霧氣籠罩的陰影里,一眨眼間,身影就從林夕夜眼前徹底消失不見。

  好詭譎的能力。

  這白大褂兌換的是什麼基因。

  林夕夜站在原地,保持著摁住魔幼龍的姿勢,又站了將近十秒,才慢慢把手從小金的脖子上放下來。

  他的掌心裡全是冷汗,在龍鱗上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

  ……

  他從空間戒指里取出手機,撥通了金萌萌的號碼。嘟聲響了兩下就接通了。

  「……萌萌嗎?約爾活捉了對方一名隊員?」

  「……林大哥!太好了,你還活……」

  金萌萌的話沒說完,聽筒里忽然傳來一陣嘶嘶的衣服摩擦聲,像是手機被人從她手裡拿走了。接著一個略帶稚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我們在之前路過的一家中餐館裡,你應該有印象。快些過來吧,給你看些有趣的東西。」

  有趣的東西。

  林夕夜把手機收回戒指里,低頭看了小金一眼。

  小金的嘴角還掛著肌肉巨漢手臂上的肉茬,它舔了舔嘴唇,喉嚨里發出一聲不太滿意的咕嚕。

  它沒吃飽。

  約莫數分鐘之後,林夕夜帶著魔幼龍找到了那家中餐館。

  招牌是紅底金字,燈不亮了,玻璃門上貼著的菜單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宮保」「炒飯」「春」幾個殘缺的字。

  門沒鎖,推開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聲。

  大堂里的桌椅被推到牆邊堆在一起,騰出中間一大片空地。

  日光燈還亮著,照得整個大堂慘白慘白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醬油和花椒混合食物殘渣的異味,但在這層味道下面,還有一股更明顯的味道。

  血,機油,消毒酒精……

  三種不同的液體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所有人圍在大堂中央的一張長桌旁。

  金萌萌背對著門口,兩條腿併攏,腳後跟勾在椅子腿的橫槓上,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縮小成一個不那麼占地方的團塊。

  約爾靠在對面的牆上,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長桌上躺著的那個人。

  孫磊站在桌前,袖口的扣子解開了,袖子擼到小臂中間,露出的手臂上沾著暗紅色的血和淡黃色的機油。

  他們甚至連林夕夜推門進來都沒有太大反應,只有約爾聽到門軸的聲音,抬起頭,然後離開牆壁,走到他身邊。

  她的手先是按在他左肩上,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搭著。然後手指順著他的鎖骨往下滑了一點,摸到他右肩被撕開的衣料下面那片正在發紫的拳印,指尖停在那裡。


  「主人,你受傷了。」

  她的聲音很輕。

  那雙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眼睛盯著他肩上的傷,睫毛低垂著,嘴唇微微抿緊了。她沒有皺眉頭,也沒有多說什麼,但她的指尖在拳印的邊緣輕輕劃了一圈,動作慢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碎過的瓷器。心疼兩個字她沒說出口,但她的手指已經替她說完了。

  「不打緊。他倆忙什麼呢。」

  林夕夜本來還想抱怨幾句。

  比如剛才差點被一個滿身肌肉的男人打死,比如那個神秘的斯文白大褂讓他手裡全是冷汗,比如從副本進到現在終於和怪物陣營的玩家正式交上火了。

  但是當他看到長桌上躺著的人之後,這些念頭全被另一個更強烈的念頭壓下去了。

  好奇。

  可真當他走了過去,看了一眼。

  面色立馬黑了起來。

  好噁心……

  長桌上躺倒著一個大鬍子。

  魏來。

  那個會用炮管手臂發射炮彈、五根手指都能當槍管用的半機械人。

  他現在躺在餐桌上,仰面朝天,兩條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桌子外面,炮管里的機械結構裸露著,管道和線路亂七八糟地拖在地上。

  他的戰術馬甲已經被完全解開了,衣服從胸口處剪開,露出整個胸腹部位。

  孫磊正一臉狂熱地剖開他的腹部,手上的手術刀切開一層人造皮膚和下面的金屬護板,刀尖挑開一束彩色線路,然後左手拿著一把止血鉗伸進去,夾住一個圓柱形的金屬物件,慢慢地往外拽。那東西被拽出來的時候,連接在上面的線路一根一根地繃斷,斷口處冒著細小的電火花。

  「小型地對地飛彈的引信已經拔掉了,現在是安全的。」孫磊把那枚微型飛彈放在桌角,和另外幾枚已經拆出來的彈藥整齊地排成一排。

  魏來的背脊上還插著那把丙子椒林劍。

  刀身垂直地立在他的脊椎第三節和第四節之間,淡青色的火焰還在刀身上緩慢地流動,從刀柄到刀尖,再從刀尖回到刀柄,循環往復。

  火焰每跳動一下,魏來的身體就微微抽搐一下,他的眼睛緊閉著,嘴唇在昏迷中還在不停地發抖。

  林夕夜站在長桌旁,低頭看著這一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回去了什麼東西。

  孫磊頭也不抬,用手指把魏來腹腔里一根橡皮管一樣的線路撥到一邊,從下面夾出一顆半個手掌大小的炮彈,放在桌上,和其他戰利品並排。

  「……基本上就是這樣了。為了預防他會自爆,所以我們一直沒有將丙子椒林劍拔出來。到目前為止,已經將他四肢關節和線路完全截斷,同時從胸口位置已經解剖出任何可能的自爆裝置。其實約爾之前已經把他的大腦線路和身體線路切斷了,只是為了預防他使用腦波控制自爆裝置,所以還是把他身體裡的武器都取出來的好。」

  孫磊一邊說,一邊把手術刀放進旁邊的酒精杯里涮了一下,刀片在水裡轉了一圈,水面浮起一層彩色的油膜。他直起身,用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機油和鮮血,然後扶了一下眼鏡,重新戴上。

  他的目光還一直停留在魏來敞開的腹腔上,看著裡面那些錯綜複雜的線路和金屬結構,眼睛裡的光和他平時分析副本情報時的光一模一樣,純粹的好奇,純粹的專注。

  林夕夜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想問,你怎麼會解剖他?你有這方面的知識和技術嗎?而且,你不會覺得有些……」

  孫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被他問到了之後的遲疑,是他在問出一個問題之前就已經知道他要問什麼了。

  他把沾了機油的手帕放在桌上,疊了兩下,折成一個方塊。

  「噁心?還是殘忍?」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嗤笑。

  「別開玩笑了。」

  林夕夜看著他。

  看了好幾秒。

  「現在呢,他還活著嗎?」

  「當然了。」孫磊拿起剛才放下的手術刀,用刀尖指了指魏來腹腔里一個正在緩慢閃爍的藍色光點,「我可不是做的解剖活人。這應該屬於取物手術吧。」

  他嘻嘻笑了一下,那笑容的出現方式和討論解剖時的冷靜形成了某種錯位。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已經不屬於人的範疇了,應該屬於半機械人。體內骨骼、神經、某些肌肉都被轉變成了金屬或者是高強度塑料。幾乎所有內臟都轉變成了電子儀器,只有一些結構部分的肌肉還是肉體部分。」

  他用刀尖輕輕撥開一層半透明的隔膜,露出下方一束光線傳動的金屬脊椎。

  「我畢竟是生長在醫院裡的吧,對於解剖屍體也看過好幾次。只要小心地取出武器部分,對於他本身的機械結構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傷。」

  桌上的戰利品已經排成了三排。微型飛彈七枚,小型炮彈九顆,不同規格的子彈零件十二組,還有幾個不知道用途但看起來很危險的電子裝置,被孫磊單獨放在一個角落,用手術鉗夾著,用記號筆在旁邊畫了個骷髏標誌。

  林夕夜看著這堆東西,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肩膀上的拳印,確認骨頭還在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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