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李慶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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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安一出院門,臉上的笑容就淡了下來。

  他低頭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沒說話。

  李慶跟在他後面,兩人順著來時的土路往回走。

  出了村口,李慶才開口:「沈哥,給一根。」

  沈安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遞給他,壓低聲音說:「換個地方說。」

  李慶接過煙叼在嘴裡點燃,點了點頭。

  兩人繞到村外一處僻靜的山坡上,確認四周沒人,沈安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李慶:「你也覺得有問題?」

  李慶點了點頭。

  沈安皺著眉說:「李木沙雖然重男輕女,但也不至於這樣打罵。剛剛我往屋裡瞄了幾眼,他那個老婆好像不在。家裡連口熱飯都沒燒,院子裡那堆柴還是阿依一個人劈的。」

  「你是說?」李慶愣了一下。

  「走,找個人問問。」沈安轉身拐進一條岔道,朝村東頭一間自建房走去,低聲說了句:「前任村小學退休的老校長家。」

  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探出頭來,眯著眼打量了沈安幾秒,臉上的皺紋立刻舒展開了:「這不是沈幹部嗎?快進來快進來!」

  沈安笑著應了一聲,拉著李慶進了屋。

  老校長從灶台上拎起茶壺倒了三碗茶推過來,在對面坐下:「沈幹部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這個老頭子?」

  沈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寒暄了幾句,才把話題往阿依身上引。

  老校長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阿依那女娃,是個讀書的料。之前還好,李木沙他老婆跑了之後,他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李慶猛地抬起頭。沈安也是一愣:「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前幾天。那天村里來了好多警察,聽說是有什麼節目組的嘉賓被抓了,陣仗大得很,村里幾十年沒見過這麼多穿制服的人。李木沙他婆娘就是趁著那天跑的。」

  老校長嘆了口氣:「阿依她媽姓王,是外地人,十幾年前被人販子拐來的。李木沙花光了家裡的積蓄把她買下來當老婆。那個年代,這種事在深山裡不算稀奇,村里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人報官,也沒人覺得該報官。頭些年因為她生不出兒子,李木沙三天一小打,七天一大打,有時候連床都不讓她睡,就讓她在灶台底下蜷著過夜。阿依出生那會兒,她媽曾經跑過一次,抓回來之後被打得下不了地,從那以後就沒再跑過。後來陸陸續續生了兩個兒子,李木沙有了兒子,對她們娘倆總算好了不少,李依也能正常上學了,成績一直不錯。」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無奈:「可前幾天,你們那邊事鬧得那麼大,來了多少警車你們也看到了。阿依她媽大概是覺得這是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了,當場就衝上去舉報李木沙當年花錢買她的事。時間太久了,證據不足。村里當年買老婆的不止他一家,那些被買來的女人,有的認命了,跟男人過了十幾年,娃都生了好幾個,警察問話的時候反而幫著夫家說話。各說各的,最後不了了之。但阿依她媽態度很堅決,死也不肯再回那個家。帶隊的民警看她那個樣子,就說先帶回去配合調查。大家都知道,她大概不會再回來了。」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沈安放下茶碗,聲音沉了幾分:「阿依她媽被拐賣這事,當時沒人管?」

  老校長嘆了口氣:「誰說沒人管?可那會兒山里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派出所隔了幾十公里,等消息傳過去人都不知道被轉了幾手了。」

  沈安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跟老校長道了謝。

  兩人走出屋子,順著土路往回走,誰都沒說話。

  快到村口的時候,沈安忽然開口:「阿依的事,光靠教育補助不夠。她爸現在這個狀態,不是錢的問題,是他需要一個能幫他帶孩子的人。李木沙不是不疼阿依,他是把所有怨氣都撒在她身上了。他恨的不是阿依,是他自己沒本事拴住老婆,是他沒臉在村里抬頭。這種心理,不是一天兩天能扭過來的。」

  他偏過頭看了李慶一眼:「我不能保證今天就能把他勸回頭。但這種案子我也見過幾次,有些家長後來想通了,有些到現在還是老樣子。我只能說,我盡力。」

  李慶點了點頭,沒說話。

  「節目撤走之後,這邊的校長和鄉里幹部我都熟,會讓他們多盯著點。阿依的成績一直在前列,學校的老師也心疼她,平時會多關照。但說到底,這丫頭能不能繼續上學,決定權還是在她爸手裡。」沈安站住腳步,轉過身看著李慶:「你打算怎麼辦?」


  李慶沉默了一會兒,靠在旁邊一塊石頭上。

  沈安遞過來一根煙,他接過來叼在嘴裡點燃,吸了一口。

  「李木沙對我有敵意。」

  沈安點頭:「看出來了。你進去之後他連正眼都沒給過你。你之前見過他?」

  「沒見過。但剛才聽老校長說完,大概明白了。他覺得那些警察是我帶來的,他老婆是趁著我鬧出的動靜才跑的。他認為是我放跑了他老婆。」

  沈安沒說話,李慶彈了彈菸灰,繼續說:「他要恨就恨吧,我不在乎。我怕的是他繼續把氣撒在小孩身上。今天他能拎燒火棍,明天就能拎別的。就算明天我把阿依從那個院子裡拽出來,後天我就走了。我走之後,誰還能攔他?」

  沈安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知道李慶說的是事實。

  支教老師來來去去,山里孩子的困境卻是日復一日。

  「帳要一筆一筆算。」李慶把菸頭掐滅,看著遠處的山:「李木沙現在是把所有帳都算在阿依頭上。老婆跑了,他在村里抬不起頭,這些帳他不敢跟警察算,不敢跟節目組算,就全算在一個小姑娘身上。但他有兩個兒子,這是他的軟肋。如果能讓他明白,繼續這麼對阿依,他兩個兒子也會受影響,他可能會重新掂量。」

  「你想拿他兩個兒子做文章?」沈安皺了下眉:「那倆孩子還小,大的才剛會走路。」

  「不是拿他們做文章,是幫他算一筆未來的帳。」李慶轉過頭:「他再怎麼恨我,再怎麼恨他跑了的老婆,日子還得往下過。他現在把所有的氣都撒在阿依身上,覺得打她罵她就能讓心裡痛快點。但他有沒有想過,等他兩個兒子長大了,看到自己的姐姐被親爹打成那樣,他們會怎麼想?」

  「山里不比城裡,兄弟姐妹之間的關係比外人想得緊密得多。阿依從小背著弟弟上學放學,那個小的連路都走不穩,是她姐一手抱大的。等這兩個小子長到能記事的年紀,他們會記得是誰在灶台底下蜷著過夜,是誰被燒火棍抽得滿胳膊青紫。到那時候,李木沙指望誰給他養老?」

  「他不是重男輕女嗎?不是覺得兒子才是命根子嗎?那就讓他想清楚,他今天怎麼對阿依,他兩個兒子將來就怎麼看他。一個被兒子瞧不起的人,在這山里連頭都抬不起來。」

  沈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那你想怎麼跟他談?」

  「不談王氏,不談警察,不談那些他聽不進去的大道理。就談他兩個兒子的將來。你是央視的,你的話他肯聽,因為在他眼裡你是能幫他解決問題的人。他現在最怕的是什麼?不是老婆跑了,是他一個人撐不起這個家。如果能讓他覺得日子還有別的過法,他說不定就不會把所有火都往阿依身上撒。」

  李慶直起身,看著沈安:「至於阿依那邊。她在學校的成績不錯,如果她能順利上完小學,我可以以陸依依的名義在她學校設立一個長期的助學金項目,專門資助像阿依這樣家庭困難的女學生。這筆錢不經過李木沙的手,直接走學校帳戶,專款專用。這樣一來,阿依繼續上學對李木沙來說就不再是負擔,反而是一種實打實的好處。她讀書好,家裡就能多一份收入。就算他不在乎女兒的前途,也會在乎這筆錢。」

  他頓了一下,語氣認真了幾分:「沈哥,李木沙這種人,我們很難讓他變成好父親,我更不可能幫他找老婆回來......別人好不容易跑掉,找回來就是害她。但又不能用法律上的東西制裁他,因為阿依他們三個還需要他這個父親。我們只要別讓他擋著阿依往上走就行。只要阿依自己能讀書,讀到小學畢業、初中畢業,甚至走出這座山,她的人生就不必重複她媽那樣的路。」

  沈安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李慶的格局。

  他本以為李慶只是一時義憤,想親自衝上去跟李木沙硬碰硬,沒想到短短半個鐘頭,這年輕人已經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和後續都捋得清清楚楚。

  沈安忽然有點後悔,後悔當初在車上給這屆嘉賓打的那個底分。

  「行。」他點了根煙,深吸了一口,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不談王氏,不談對錯,就談他兒子的將來。我可以去找李木沙談,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以後別跟我搶在央視的飯碗。」沈安難得地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李慶的肩膀:「你這腦子,不干我們這行可惜了。」

  李慶笑著擺了擺手:「我現在自己都管不過來。身邊一堆爛攤子,哪天不被罵上熱搜都算我放假。讓我去央視?我怕我第一天上班就把領導懟到懷疑人生,到時候那些粉絲拿著我的錄音找我算帳,我可賠不起。」

  沈安笑著搖了搖頭,不說話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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