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蓋聶秦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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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趙廣剛出門口的時候】

  蓋聶盤膝坐在堂屋正中,身前鋪一塊舊布,布上擱著一柄劍。

  劍身出鞘三寸,刃口在昏暗的光里泛著冷光。

  他一手握著劍柄,一手捏著麻布。

  麻布從劍根擦到劍尖,翻個面,再從劍尖擦到劍根。

  院裡非常簡樸,只擺著一塊青石板和一根木人樁。

  青石板上刻滿劍痕,深的、淺的、直的、斜的,密密麻麻交錯在一起。

  牆角立著木人樁,樁上綁著幾層舊皮子,皮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刺痕。

  每一道都集中在喉、心、肋三處,沒有一道是偏的。

  他的家門半掩著。

  門框上掛一道竹簾,竹篾編得稀疏,風從縫隙穿過去,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蓋聶的手忽然停住了,他聽到急促的呼吸聲在往這邊靠近。

  這個呼吸聲很熟悉,是朋友的。

  他把麻布疊了兩疊,擱在劍旁邊,雙手放在膝上,面朝門口。

  等待邯鄲城唯一的朋友進來。

  院門被用力推開了。

  趙廣站在門口,他的胸膛還在劇烈起伏,額頭上一層細汗。

  「蓋子助我!」

  蓋聶眉鋒微動,他認識趙廣這麼久,從沒見慌成這樣。

  出事了?!

  蓋聶快步走到趙廣面前,伸手扶住他的一側手臂,將他引到案前坐下。

  然後從陶壺裡倒了一盞水,放在趙廣面前,「趙公,緩口氣。」

  趙廣端起陶盞灌了一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嬴異人,秦國的質子,也是老夫的賢壻,趙王要殺他泄憤。」

  「我已經準備好出城的符節,今日必須走,馬車已經在東南門下等著。」

  「異人身子弱,政兒才三歲,趙姬一個人護不住他們父子倆。」

  趙廣停了一下。

  他從袖中摸出那枚銅符節,擱在兩人之間的舊布上。

  符節邊緣磕在布下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硬響。

  「符節有了,馬車有了,只缺一個能護住他們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蓋聶的眼睛。

  「老夫今日來,不是代表趙國,也不是代表秦國,」

  趙廣的聲音沉下去,「老夫只代表一個父親,一個外祖父。」

  他站起來,對著蓋聶深深行一禮,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

  「老夫沒有時間了,你若不願,老夫絕無二話,這就另尋他法。

  「但老夫思來想去,整個邯鄲城,能託付性命的,只有你一人!」

  蓋聶看著趙廣彎下去的脊背。

  堂屋裡安靜了數息,遠處城牆上傳來投石砸在夯土上的悶響。

  他低頭看著那枚符節。

  想起剛到邯鄲那一年,憑藉鬼谷子弟子名號,趙國公卿爭相延攬。

  有人請他做門客,有人請他教劍,有人請他做刺客。

  蓋聶都拒絕了。

  那些公卿看他的眼神只有兩種,要麼把他當刺客,要麼把他當成一條狗。

  同為鬼谷子弟子,卻不吃香。

  他既沒有蘇秦配六國相印的能力,也沒有張儀瓦解六國的口才。

  蓋聶渾身上下只有一把劍,以及極致純粹的劍法。

  趙廣雖是公室大夫,卻從不用異樣的眼光來見他。

  他們像朋友一樣,只論劍,論道,論天底下還有沒有能平定亂世的道路。

  不為招攬,不為利用。

  趙廣看他的時候,看到的是蓋聶,不是鬼谷傳人,不是劍客,是一個人。

  蓋聶從不欠別人的情,但趙廣這份知遇之情,他記到現在。

  他伸手將趙廣扶起來,「趙公,你我二人之間不必如此。」

  蓋聶聲音不高,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某跟你走。」


  「當年邯鄲城裡,只有趙公不以刀犬視我,這份情某銘記在心。」

  趙廣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謝,又咽回去了。

  他們之間不需要這個字。

  蓋聶從牆上取下斗笠扣在頭上。

  斗笠邊緣擋掉了半邊光,只露出一道削直的鼻樑和下巴。

  他將劍掛在腰間,左手握著劍鞘中部,拳虛握著,劍鞘底部離地三寸。

  出門前,

  蓋聶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他內心有種預感,或許這一走,此生怕是多半不會再回來了。

  「趙公,走吧。」

  他轉身推門而出。兩人一前一後穿出巷子拐上主街。

  街面空曠,兩旁的房屋緊閉,牆根下蜷著幾團黑乎乎的影子。

  城內的情況越發糟了。

  不遠處兩個黔首蹲在巷口,正在分食一塊黑糊糊的東西。

  他們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裡沒有好奇,沒有恐懼,只有飢餓。

  蓋聶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

  他想起下山時師父說過的話,鬼谷弟子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救天下。

  那時他覺得這句話太大了。

  天下是什麼?

  他沒見過。

  現在他走在邯鄲的街上。

  看見活人分食不知名的黑糊糊的東西,看見滿街的野狗比人還肥。

  天下是什麼,他還是說不清,但他知道這些不是該有的樣子。

  蓋聶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日頭從東牆瓦檐上爬起來了,東南門的城樓在晨光里露出輪廓。

  城門內側停著一輛安車,兩匹棗紅馬套在軛下。

  福伯坐在車前,手裡攥著韁繩,申越站在車旁,手按劍柄。

  別看福伯上了年紀,做起事情來依舊流利,快馬加鞭趕到家裡。

  第一時間就催促所有人上車,甚至連最基本的行囊都沒有帶。

  呂不韋快步迎上來,他看見蓋聶,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

  他當然知道蓋聶是誰,或者說邯鄲城裡但凡有點身份的人,

  都知道城裡來了個鬼谷傳人,將所有公卿都拒之門外的劍客。

  呂不韋曾經也上門邀請過,希望蓋聶能做嬴異人的護衛。

  結果不出意外的被拒絕了。

  沒想到兜了一圈,最後還是被請來做嬴異人的護衛。

  呂不韋他不知道趙廣是怎麼把這人請來的,但此刻不是問的時候,

  「趙公。」他拱手行禮,將自己的聲音壓低,「一切就緒。」

  趙廣點點頭,徑直走向車廂,將車廂篷布掀開一角。

  嬴異人靠在廂壁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烏,額上一層虛汗。

  他勉力直起身子,朝著趙廣拱了拱手:「趙公…………」

  只說了兩個字,又是一陣咳嗽。

  趙姬坐在他旁邊,懷裡抱著嬴政,一隻手拍打著嬴異人的後背。

  嬴政趴在母親肩上,小臉還有些病後的蒼白。

  他的目光越過母親肩膀,落在趙廣身後那個戴斗笠的青衫劍客身上。

  蓋聶察覺到了那束目光,微微抬起斗笠的邊緣露出眼睛。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蓋聶看著那雙三歲孩童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好奇,沒有恐懼。

  而是一種審視!

  這寫他想起一個人。

  他的師弟,衛莊!

  蓋聶的眉鋒又微微動了一下,這一次趙廣注意到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蓋聶已經重新將斗笠壓低,遮住了半張臉。

  「此子……」

  蓋聶頓了一下。

  「叫什麼名字?」

  趙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嬴政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政,秦政。」

  蓋聶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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