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講法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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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堅邁進司寇衙門的大門時,晨光正從東牆瓦檐上斜斜切下來。

  照進院子裡的青磚縫隙,那層薄苔泛著幽幽的綠。

  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

  正堂的門開著,膏燈的光從裡面透出來,帶著動物油脂燃燒後淡淡的焦味。

  李堅將馬鞭往腰後一別,大步跨進正堂,身後兩名趙卒跟著走了進去。

  田獄吏正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隻粗陶杯,杯中的水已經涼透了。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來人,手指一顫,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百將。」田獄吏放下陶杯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李堅沒應。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符節擱在案面上,符節邊緣的稜角磕在漆案上。

  田獄吏的目光落在那枚符節上,眼皮連跳了兩下。

  「這枚符節,」

  李堅的聲音不高,「昨夜從北門出去的馬車裡搜到的。

  「呂不韋拿著它夜半出城,田獄吏,你認得此物嗎?」

  田獄吏的目光在符節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案沿,抬起頭來時,臉上已換上一副茫然的表情。

  「李百將說笑了,這符節……小吏從未見過。」

  李堅的眼角微微眯起,

  「從未見過?」

  「從未見過!」田獄吏重複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篤定,

  「司寇衙門簽發符節,皆有底簿可查,有合符為憑,有印封為信。」

  「這枚符節上面既無印章,又無合符的另一半,小吏實在認不得。」

  李堅沒有說話,他盯著田獄吏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田獄吏聽到這笑聲時,脊背明顯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鎮定。

  「田獄吏,你在這裡坐了多少年了?」

  「小吏在司寇衙門當差,算來……已有十年了。」

  「十年,你經手了多少符節?」

  「這個……實在記不清了。」

  「哦?是嗎?那昨天的事情,想必還記得吧?」李堅向前邁了一步,

  「昨天晚上呂不韋的下人鄭義,正是拿著這枚符節,北城門守吏趙康才打開城門,讓秦國質子跑了出去!」

  「城門守吏趙康說,呂不韋的符節就是你們司寇衙門出的!」

  「田三,你該當何罪!」

  田獄吏田三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還是穩住了聲音:

  「趙康一面之詞,怎能作數?」

  「守門吏夜裡開門放跑了人,自然要找人替他分擔過錯!」

  「他說這枚符節說是司寇衙門出的,可上面有印章嗎?!」

  田三的語速很快,但咬字清晰,一字一句的辯解著,

  「有合符嗎?有哪一筆哪一畫能證明是小吏經手的?」

  「李百將是明白人,總不會就憑他一句空口白話,便認定是小吏所為!」

  李堅沒有反駁,他從案面上拿起那枚符節,在指間翻轉著看。

  符節是銅質的,上端有穿孔,表面鑄著趙國銘文。

  筆畫凸起,邊緣磨得光滑。

  正如田三所說,沒有印章,沒有合符的另一半。

  李堅多少知道裡面的貓膩,只是證據方面確實不夠充分。

  但,這重要嗎?

  司寇衙門出了名的油水多才重要。

  田三撈了十年才重要。

  他現在有執法權才最重要!

  李堅還挺感謝剛才在門口遇見的老活,要不是那個公室老頭。

  他讓下意識心生恐懼,原本的怒火都散了幾分,智商重新占領高地。

  將昨日的事情在腦海中轉了一圈,發現非常不好處理。

  田三做得不算天衣無縫,但最起碼也是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把柄。


  怎麼說也是司寇衙門的吏,沒有充足的證據,想要強行定罪沒那麼容易。

  他李堅還沒有那麼大的能耐,能夠直接生吃一個官吏。

  鬧大了對他沒有好處,反而可能追究他的追擊不利之責。

  或者說,他的上司,甚至已經準備要拿他李堅來承擔這個事!

  李堅心中的怒火又退了幾分,但也增添了幾分恐懼感。

  必須想辦法保住自己。

  唯一可行的辦法只有一個……

  錢!很多很多的錢!

  這不是秦國,單純講法沒有用,必須要有錢開路才行!

  李堅心中有了決斷,將符節放回案面,「確實沒什麼能證明是你給的。」

  田三的嘴角抽了一下,剛要鬆口氣,卻聽見李堅接著說道:

  「但呂不韋昨日來過你這裡,門卒可以作證,周圍的黔首也可以作證。」

  「呂不韋來求符節,你沒給他,這話你自己信嗎?」

  「呂不韋可是出了名的大方!」

  田三的嘴唇動了動,「李百將,話不是這麼說的……」

  他的聲音弱了幾分,但還是強撐著場面,「凡事都得講一個證據!」

  「沒有證據,豈能憑空…」

  「證據?」李堅猛然起身,手掌拍在案面上,震得陶杯里的水都盪了出來,

  「趙王親口下令抓人!

  「秦國質子跑了,總得有人掉腦袋!不是趙康,就是你!」

  田三的臉刷地白了。

  李堅冷哼一聲,「趙康有上司作保,有族叔站台,有趙氏親戚替他說話。

  「你田三有什麼?!」

  田三張了張嘴,不知要怎麼辯解,要拿什麼辯解。

  得,他全都明白了。

  不是因為查到了什麼,不是因為符節上有什麼痕跡,

  而是秦國質子已經跑了,現在這案子必須有人來扛!

  趙康有後台有背景,他一個小吏,就成了那個最適合負責的人。

  能不能查出真相從來不是重點,能不能找到一個人來交代,才是最重要的。

  田三面色煞白。

  他十幾年來沒少經歷風浪,能夠依舊混到現在,自然有路子。

  只是沒想到李堅這麼臭不要臉,居然不按流程走,

  上來就直接扣黑鍋,讓他沒有時間準備後續手段對付。

  不過,田三心中還算鎮定,同時也有了幾分猜測。

  如果真想讓他直接承擔,那就不是坐在這裡談了,而是直接拿人下獄。

  李堅緩了口氣,把聲音壓低,「田三,你也不想被腰斬吧?」

  果然!

  田三聞言反而鬆了口氣,只要有迴旋的餘地就好處理。

  李堅不等他說話便接著說道,「田兄,我不忍你落得如此下場啊,」

  「你我二人都起於微賤,付出了多少才換來了今日成就!」

  田三聽明白了。

  他從案後站起來,繞到案前,跪下去,額頭貼著冰涼的磚地。

  「還望李百將……指明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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