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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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剛蒙蒙亮。

  趙廣站在臥房中央,展開雙臂。

  他眼角的皺紋一夜之間更深了一層,眼底布滿了血絲,眼白泛著淡紅。

  昨天為了成功說服呂不韋,耗費了他實在太多精力了。

  呂不韋各方面都是極為頂尖,根本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打動的人。

  那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完全可以犧牲一切,不擇手段的政治強人。

  眼下還沒掌握真正的政治權力,不過鋒芒畢露的政治手腕已然藏不住了。

  華陽夫人的確是有一些機緣巧合的成分在裡面,但呂不韋的推動同樣重要。

  這不是隨便來個人都能做到的事!

  趙廣在極短的時間內布下羅網,以說服為補,呂不韋自我思考為主。

  這才成功將他拿下,讓呂不韋心甘情願帶嬴異人一家離開。

  帶著自己唯一的女兒趙姬,以及極其聰慧的外孫嬴政歸秦。

  或許已經看不到外孫為王的場景,但趙廣心中有一股預感。

  他的外孫,嬴政。

  會給世界帶來驚天動地的變化,甚至徹底改變戰國格局,結束天下戰亂!

  他趙廣,也將被歷史銘記!

  趙廣心中湧起一股豪氣,勞累了一天一夜帶來的疲憊感仿佛一掃而空。

  可眼下外孫終究還只是個孩子,需要有人再幫忙推一把,將他推出漩渦!

  就讓外祖再幫你一次吧,就當是對你們娘倆的補償………

  趙廣積攢多年的心結一解,那股硬朗的氣息反而散。

  他原本筆直起來的脊樑,又隨著那股氣緩緩彎了下去。

  福伯站在一旁,察覺到他的異樣情緒,忍不住低聲詢問,「家主?」

  趙廣被他的聲音拉回神,「沒事,阿福,取我正服來!」

  「唯。」福伯聞言不再言語,雙手合攏行禮,隨後走到屏風後面。

  將一件石青色深衣從木椸上取下來,抖開,衣料在晨光里泛著細密的光澤。

  這是趙廣最好的一件深衣,細麻織就,袖口和領緣鑲著暗紫色的錦邊。

  錦邊已經有些褪色了,那是十年前織的,趙家最鼎盛時定製的衣料,如今早已織不出這樣的成色。

  福伯把深衣披在趙廣肩上,繞到前面,將衣襟交疊,系上帶鉤。

  帶鉤是青銅的,獸首銜著一枚玉環,玉環上刻著一圈細如髮絲的雲紋。

  福伯把他的革帶換成了一條新的,皮子用油浸過,柔韌而不失挺括。

  頭髮散開,重新梳攏,用那根鳥形玉簪束緊,簪頭鳥喙朝天,像在啄天。

  趙廣又從盒子裡取出一塊玉佩,系在革帶側邊,垂下來碰在大腿上。

  玉佩是祖上傳下來的,青白色,沁了兩道暗紋,一道像漳水,一道像山脊。

  福伯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家主,好了。」

  趙廣經過一番打扮之後,整個人的氣勢再次發生變化,

  由內而外散發著,從骨子裡透露出來的貴族氣息。

  這股氣勢不是用錢能養出來。

  單純的金錢也養不出來貴氣,金錢只能養出暴發戶氣息………

  那是經過常年禮儀教化,沉浸在權力交鋒中養出來的貴氣。

  趙廣之前怎麼窮,怎麼落魄,換上正服之後,他就是趙國公室旁支的家主!

  福伯已經備好了安車。

  安車停在趙府門口,車轅用桐油浸過,在晨光里泛著烏沉沉的亮。

  兩匹棗紅馬套在軛下,馬額上掛著青銅當盧,磨得鋥亮。

  只是長期缺乏牧草滋養,瘦得實在不堪入目,但終究是馬車。

  有豪車就是身份的象徵!

  趙廣踩著踏板上去,福伯駕車。

  馬車穿過清晨空蕩蕩的主街,車輪碾過石板,發出沉沉的聲響。

  路上偶爾有巡邏的趙兵經過。

  他們看見軺車上的老人,看見那根鳥形玉簪和腰間的玉佩,都低下頭,微微欠身,側身讓到路邊。


  趙廣沒有搭理趙兵,他在腦海中不斷思索著怎麼從司寇衙門拿到符節。

  軺車拐進司寇衙門所在的巷子。

  巷子兩旁的牆還是昨天那樣,牆皮剝落,露出灰黃色夯土。

  兩個趙卒守在門口,看見軺車駛來,看見車上站著的老人。

  憑藉著專業的職業素養,第一時間便判斷出眼前的人是公室出生。

  兩個人的脊背幾乎同時繃直。

  「大夫!」其中一個趙兵率先開口。

  他不知道趙廣是什麼身份,但通過正服能看得出不是什麼普通人。

  說話的聲音更是不一樣,比昨天對呂不韋說話時恭敬了不止一個調門。

  趙兵往前迎了兩步,微微躬身,手從劍柄上松下來。

  趙廣點了點頭,踩下踏板,在趙兵恭敬的目光走下馬車。

  另一個趙卒已經把門推開了,門扇往兩邊分開發出吱呀一聲。

  趙廣目光都沒放在兩人身上,直接秉直的往裡面走去。

  兩人也不敢上前多問身份。

  院子裡青磚墁地,磚縫裡的青苔比昨天更翠綠了。

  西牆根陶缸里的雨水還在,積了半缸,水面浮著的死蠅也沒人收拾。

  趙廣穿過院子,沒有像呂不韋那樣拐進甬道,而是直接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門開著。

  田獄吏正坐在案後,面前攤著幾卷竹簡,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目光率先落在趙廣著裝點,暗紫色,獸首帶鉤,青白玉佩,鳥形玉簪。

  這人怕是趙公室之人!

  尤其是看清來人的模樣之後,更加確定心中的想法了。

  田獄吏把陶杯放下來站起來,站起來的速度不慢。

  他下意識地用袖口拂了拂,然後雙手合攏向前微微一躬,

  「趙公,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請進,快落座!」

  田獄吏走到案前,抬手請趙廣入座,自己沒先坐下去,

  趙廣在案對面跪坐下來,背挺得筆直,玉佩垂在膝側。

  田獄吏這才坐下來。

  「田獄吏。」趙廣語氣平淡,「老夫今日來想出東南門,出去頤養天年。」

  田獄吏的眼角跳了一下。

  幹這行這麼多年,什麼人上門說什麼話,聽一句就能猜出三分。

  「趙公說笑了。」他臉上掛起一層薄薄的笑容,「不知為何出城?」

  趙廣冷啍一聲,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敲,「怎麼?怕老夫叛國?」

  田獄吏聞言嚇得額頭猛汗直流,連忙給他彎腰道歉,「趙公說笑了。」

  「讓趙公切莫見怪,小吏只是例行公事,還望趙公見諒!」

  趙廣可沒打算要放過他,「啍,我看是有些人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吧。」

  「見趙軍吃力,準備要改換門庭,封鎖城門,拿趙人換賞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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