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政治啟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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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廣把銅盞放下來,往旁邊推了半寸,手指在案面上攤開,

  「如果你和嬴異人成功離開邯鄲,甚至能夠平安無事回到秦王宮。」

  「一切都如你所願,嬴異人坐上王位,對你封官加爵。」

  「然後呢?」

  呂不韋眉毛微微上揚,眼神有些疑惑不解,一時間沒理解他的意思。

  「嘖~」趙廣輕笑一聲。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呂不韋有才能是是不假,目光卻還是停留在方寸之間。

  這天底下的能人不少,獲得封官加爵的士人更是比比皆是。

  可最後又有幾人能把握得住?又能傳幾代人?多數人都是轉眼雲煙!

  趙廣在案面寫了一個人字,「你是圖一時的榮華富貴,還是家累百代?」

  呂不韋的目光落在那個人字上,沒有移開,陷入一陣沉思,「趙公……」

  「若是要一時的榮華富貴,不韋又何須傾家蕩產,甚至賭上性命。」

  「不韋只需要帶著萬貫家財,前去齊國即可過上王室般的生活。」

  「又何須拼死一搏?」

  「自然是為了家累百代!」

  趙廣聞言點了點頭,手指在人字上敲了敲,指節叩擊案面發出悶響聲,

  「說的好,那你覺得秦國的商鞅如何?張儀又如何?」

  呂不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商鞅,張儀。

  這兩個名字像兩柄劍!

  一左一右懸在秦國朝堂的上,更是懸在六國的朝堂上,上百年都沒落下。

  可惜……

  都不能善終……

  一個車裂,全族誅滅。

  一個被逐,客死異鄉。

  都是憑一己之力撬動天下的人,都是讓秦國從西陲變成虎狼的人。

  呂不韋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了。

  他不是沒想過這兩個人。

  事實上,每一個遊走列國、試圖用才能換取地位的士人,

  都不可能繞過商鞅和張儀,他們是榜樣的巔峰,也是詛咒的極致。

  你爬得再高,高得過商鞅?

  你口舌再利,利得過張儀?

  他們都沒能善終,你憑什麼?

  「趙公,」呂不韋的聲音低了些,

  他剛才那種堅定,賭上一切的鋒芒收斂了幾分,給出標準答案,

  「商君變法,秦國強盛,張子連橫,秦地日擴,都是天下大才。」

  「這兩個大才的結局如何?」趙廣的手指在人字上又敲了一下,

  不等呂不韋開口,他接著說道,「最後都是慘澹收場,過眼雲煙。」

  「大才?你呂不韋也不過和他們一樣,都只是圖謀一時的蠢才啊!」

  呂不韋聞言驟然間收不住心神,臉色猛的陰沉了下去。

  不是因為趙廣的辱罵,而是他話里背後的含義!

  趙廣把銅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蜜水在喉嚨里滾了一圈才咽下去,

  「商鞅變法,讓秦國從西陲窮國變成了虎狼之師。」

  「可出不了函谷關,被六國封鎖在關中,左右不過是家中惡犬。」

  「張儀連橫,才讓秦國從被鎖在函谷關里的家犬,變成縱橫天下的虎狼!」

  「論功績,你我二人加在一起,夠不上他們一根手指。」

  「論才……」趙廣停了一下,銳利的目光看著呂不韋,

  「你呂不韋有才,那商鞅就沒有嗎?張儀就沒有嗎!」

  呂不韋沒有接話。

  「商鞅被車裂,不是因為沒才能,張儀被驅逐,也不是因為沒功勞。」

  趙廣把銅盞放下來,手指再次放在案面上的人字,

  在人字腳的左右倆邊,又寫了兩個人字,又在下面再寫四個人字,

  「他們都犯了一個要命錯誤,秦王終會老去死去,那下一代秦王呢?」


  「上一代秦王給他們帶來一世財富和權勢,下一代秦王就能全部收走!」

  呂不韋的眼瞳驟然瞪大起來,呼吸都猛地為之一滯,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商鞅為什麼被車裂?

  張儀為什麼被逐?

  不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歸根結底,是因為秦王會死。

  有老秦王在,一切矛盾都還能壓著,還能為他們提供庇護。

  老秦王一死,曾經壓制的一切,都會如泰山壓頂般反噬回來!

  趙廣的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一下,把呂不韋的視線從那些人字上拉回來,

  「商君佐秦孝公。」

  「張子佐秦惠文王。」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孝公死,商君車裂,惠文王死,張子被逐。」

  「你呂不韋輔佐嬴異人,他若是能長壽,那自然是你的福氣。」

  趙廣把銅盞端起來,沒有喝,只是在掌心裡轉著,

  「萬一他短壽,只做了三年五載的秦王,你呂不韋又何去何從?」

  「你呂不韋到時候是想要做商君,還是想要做張子?」

  啪。

  呂不韋腦子裡有一根弦斷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不是不敢想,是沒有時間想。

  他從韓國來邯鄲,從邯鄲遇到嬴異人,從傾盡家財到布局咸陽。

  他太想把握這次機會了,將一切都拋之腦後,只為了讓嬴異人上位。

  現在被趙廣一朝點破,呂不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就是幾百年貴族的底蘊,不是一般十幾年士人能夠獲得的政治經驗!

  呂不韋收斂的態度,放低姿態,雙手鄭重行禮說道,「還望趙公教我!」

  趙廣的語氣收斂了幾分,逐漸變得鄭重起來,「不是那兩人的才能不夠。」

  「而是他們缺少傳承,缺少能在下一代秦王身上站穩腳的籌碼。」

  「哪怕富可敵國,權傾朝野,在新王登基之時,也會一夜間化為烏有。」

  膏燈的火焰跳了一下,錯銀的雲紋明明滅滅。

  呂不韋的目光從案面上的字移開,落在了臥榻上。

  嬴政蜷在舊虎皮褥子裡,小手攥著褥子邊緣的一撮虎毛。

  三歲幼兒的臉頰被寒熱蒸得微微泛紅,呼吸平穩,胸口隨之一同起伏。

  他睡得很沉,沉到兩個男人在案邊談論他的未來也渾然不覺。

  呂不韋的目光從嬴政臉上緩緩移開,落在趙廣身上,「趙公的意思是……」

  趙廣自然注意到他的目光,給予肯定的點了點頭,「我就是那個意思。」

  「嬴異人能給你一世,但只有嬴政才有能給你百代傳承!」

  「多謝趙公解惑。」呂不韋站起來,對著趙廣深深的行了一禮。

  他是發自內心感謝眼前的老人。

  這種眼光和經驗,不是一代人兩代人能夠積累起來的。

  所有還流傳至今的老牌貴族們,都有著自己的生存之道。

  趙廣見狀,擺了擺手,示意呂不韋坐下,「這些都是以後的事。」

  「嬴異人或許能成為秦國大王,可嬴政就沒那麼容易了。」

  「嬴政若是坐不上王位,那你將來必然步入商君和張子的後塵!」

  呂不韋重新做了下來。

  他聞言微微皺眉,想到秦廷現在的情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還請趙公繼續教導不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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