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海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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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一會第一網能上來什麼魚?」

  阿宇蹲在船舷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海面,問得一臉認真。

  海風把他那件舊T恤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歪歪扭扭的帆。

  張誠靠在船舷上,煙夾在指間,聽到這個問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一聲:」我那知道?你真把我當媽祖親兒子了?」

  這話本來是隨口說的,帶著幾分自嘲和玩笑的意思。

  可阿宇沒笑,反而轉過頭來看著他,臉上那副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盯著張誠看了兩秒,然後開口:」難道不是嗎?」

  張誠嘴裡的煙頓了一下。

  旁邊蹲著整理網綱的阿和沒憋住,先」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肩膀一聳一聳的,手裡的網綱差點沒捏住。

  陳海站在船尾另一端,本來正低著頭檢查沉子有沒有纏住,聽見這話也抬起頭來,嘴角壓都壓不住。

  」哥,」阿宇還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看著張誠那張無語的臉,又補了一句,」你說咱從有了船,哪一網差了?我覺得今天也差不了。」

  張誠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張了張嘴,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接。他彈了彈菸灰,手指在船舷上點了兩下,最終還是沒忍住,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少拍馬屁。等你上了魚再說。」

  阿宇嘿嘿一笑,也不反駁,轉回去繼續盯著海面,嘴邊的笑意一直沒消下去。

  阿和笑夠了,把手裡的網綱理順,抬頭看了張誠一眼,笑了一下:」誠哥,阿宇說得沒錯。我在船上幹了好些年,也跟過不少船老大,唯獨你這船,一上去就覺得穩當。可能就是你說的那種……踏實。」

  張誠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煙上撣了撣,沒有接話。海風從船尾方向吹過來,帶著午後特有的溫熱,混著柴油和濕漁網的氣息。

  他盯著海面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轉過頭看向蹲在船尾邊上的阿和:」對了阿和,你有船證嗎?」

  阿和正低頭檢查沉子有沒有纏住,聽見這話抬起頭,愣了一下:」船證?」

  」對。」張誠把煙叼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可以開船的駕駛證。」

  阿和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誠哥,我能開船,但沒有船證。以前跟著老闆干,船老大隻管你幹活,從來不問這些。我開是能開,但正兒八經的證確實沒有。」

  張誠點了點頭,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在船舷邊上彈了彈灰:」行,那你記著,靠岸之後提醒我一下。我讓偉哥給你辦一個,他那邊的路子你不用擔心,很快就能下來。」

  阿和愣了一下,手裡的沉子攥在掌心裡,指節微微泛白。他張了張嘴,想問辦那個幹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了另一句:」誠哥,辦船證挺貴的吧?我這剛上船沒多久,要不還是……」

  張誠打斷了他:」我給你辦船證,你說辦不辦就行了。」

  阿和被他這話堵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點了點頭:」辦。」

  張誠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站在船尾另一側的陳海,像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什麼事。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了,語氣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阿海,我不給你辦是因為…」

  陳海正在把整理好的浮球歸位,聽見這話抬起頭,臉上沒露出什麼意外,反而笑了一下:」誠哥,我知道。我剛接觸這一行,還沒摸清楚,確實用不上。等我多學一陣子再說。」

  張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轉回去看著阿和:」阿和,你雖然上船晚,但你是老水手了。什麼魚怎麼分,什麼網怎麼下,起網機的操作,你比阿海熟悉得多。給你辦船證不是讓你閒著,是有用的。」

  他頓了頓,目光在阿和臉上停了一下:」咱們還有一艘25米的船在造。那艘船下水之後,我想讓你和阿宇過去。」

  阿和手裡的沉子」啪」地一聲掉在甲板上。

  他趕緊彎腰撿起來,攥在手裡,抬起頭看著張誠,嘴唇動了兩下,聲音都有點發飄:」誠哥,你說……讓我和阿宇去開那艘新船?」

  」對。」張誠語氣很平,」這邊大哥和阿海搭檔,我放心一些。你過去,正好跟阿宇互補。阿宇幹活,勁兒是有的,就是不穩當,有時候腦子一熱就往前沖。你在旁邊幫著把把關,他心裡也有底。」

  阿和站在原地,手裡的沉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他張了張嘴,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下,半天才擠出一句:」誠哥,我才上船幾天,這……這……」


  」幾天不是問題。」張誠打斷他,」你能幹多少活,我心裡有數。你以前跑了那麼多年船,經驗比阿宇豐富。阿宇那小子是咋咋呼呼的,做事也快,但有時候毛躁,你正好補他那一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給你船證,是讓你有資格開船。新船下水之後,你就算那邊的副船長。待遇跟阿海一樣。之後再來船員,一律就按百分之一的提成給了。」

  這話一出來,阿和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站在船舷邊,手裡攥著沉子,海風吹過來,把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吹得貼在後背上。

  他幹過那麼多年水手,跟著的老闆換過好幾個,從來沒有誰跟他說過」你當副船長」這種話。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跟他說,你過來,你來開船當船長。

  阿和用力眨了兩下眼睛,低下頭,盯著手裡那顆沉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抬起頭,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誠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事辦好。」

  張誠看著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陳海站在船尾另一邊,一直聽著沒插話。等他倆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不大,帶著點笑意:」和哥,我就說跟著咱誠哥錯不了吧。」

  阿和被他說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假裝檢查網綱,嘴角卻一直壓不住。

  阿宇從船舷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到張誠面前,挺了挺腰板:」哥,你是不是怕我胡來?」

  張誠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一聲:」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阿宇」切」了一聲,轉頭看向阿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和哥,以後咱倆可是一條船上的了。你多擔待,我有時候確實想一出是一出。」

  阿和被他這一拍,終於徹底笑了出來,眼睛彎成一條縫:」行,到時候你沖太快了我拽你一把。」

  四個人站在船尾,海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輕鬆勁兒。

  就在這時,駕駛艙的窗戶被推開了,大哥張志探出半個身子,右手還搭在舵輪上,衝著他們喊了一聲:」差不多能起網了,這網拖了有會兒了。」

  張誠應了一聲,把煙掐滅在船舷邊的鐵皮罐里,轉身朝船尾走:」起網。」

  三個人同時動了起來。阿和走過去啟動起網機,陳海站在絞盤旁邊攥住鋼索,阿宇走到船尾邊緣攥著網綱的末端,調整出水角度。張誠站在三人中間,手扶著船舷,看著水下的漁網被慢慢拖上來。

  新船的起網機動力比老船強得多,絞盤轉動平穩,鋼索被一點點收回,水下的阻力清晰地通過船體傳遞上來。漁網從深水中緩緩上升,網兜在水面下鼓起來,顯然這一網分量不輕。

  張誠看著水面上浮起來的白沫,轉頭朝阿宇喊了一聲:」去解網兜。」

  阿宇應了一聲,快步走到船尾邊緣,蹲下身,等漁網完全出水,網兜搭在船舷上的時候,伸手握住網兜的底部的繩扣。

  他動作利索,一拉一拽,繩扣鬆開,漁獲」嘩啦」一聲傾瀉而出,噼里啪啦砸在甲板上,銀光閃閃的魚群在甲板上瘋狂蹦跳。

  張誠還沒彎腰去看,眼角餘光就瞥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網兜里滾了出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整個砸在了甲板上。幾個人同時一愣,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東西上。

  那是一條大魚。至少一米五長,身體呈流線型,背脊深灰色,腹部淺一些,吻部突出,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它落在甲板上之後先是掙扎了幾下,但掙扎的幅度不大,不像其他魚那樣瘋狂撲騰,更多的是在甲板上輕輕擺動著尾巴。

  阿和最先反應過來。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在那條魚身上輕輕碰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聲音都有點結巴:」這……這怎麼可能會上來?」

  阿宇也湊了過來,彎腰看了看:」這是海豚?」

  阿和點了點頭,目光一直盯著那條魚:」這是寬吻海豚,聰明得很,都趕上虎鯨了。按理說,不可能被拖網網住的。它們機靈得很,知道躲網,怎麼會……」

  張誠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沒有急著上前,而是先轉身走到船舷邊,往海面上看了一眼,腳步頓住了。船尾附近的海面上,好幾道灰色的背鰭正在緩緩浮沉,繞著漁船遊動,不下七八隻。

  張誠心裡一緊,回頭喊了一聲:」大哥,停船。」

  駕駛艙里傳來大哥的聲音:」怎麼了?」但他說這話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已經比聲音快了一步,舵輪輕輕一打,油門收回來,船速迅速降下來,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得低沉。


  大哥從駕駛艙里走出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走到甲板上,順著張誠的目光往地上看了一眼。他整個人頓住了,嘴裡的煙差點掉在地上,低聲爆了一句國粹:」塞林木,怎麼捕上來這玩意兒?」

  張誠沒接話,已經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條海豚。他注意到海豚左側的胸鰭上纏著一圈東西,細看是魚線,纏了好幾圈,勒得很緊,線已經嵌進皮膚里了,傷口邊緣能看見一點血絲。

  張誠抬頭喊了一聲:」阿宇,拿把剪刀。」

  阿宇沒有立刻動。他站在原地,看看張誠,又看看甲板上那條海豚,猶豫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哥,這東西不能吃吧?」

  張誠愣了一下,隨即站起來,轉身就給了阿宇一腳,力道不大,但踹在他大腿上,把他踹得往旁邊踉蹌了一步:」你腦子裡除了吃還有什麼?快去!」

  阿宇」哦」了一聲,轉身就跑,鑽進船艙又很快出來,手裡攥著一把剪刀,跑過來遞到張誠手裡。

  張誠重新蹲下身,左手輕輕按在海豚的胸鰭根部,感覺到它的皮膚在微微顫動。海豚沒有掙扎,尾巴偶爾擺動一下,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什麼。它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圓而亮,正側著腦袋看著他。

  張誠拿著剪刀,沒有立刻動手。他蹲在那兒,手裡的剪刀懸在魚線上方,看著海豚的眼睛說了一句:」我不會傷害你。一會我把線剪開就送你下去。你要同意就別動。」

  站在他身後的三個人同時愣了一下。

  阿宇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它能聽懂什麼……」

  話音未落,那條海豚忽然安靜了下來,身體完全放鬆,連尾巴都不擺了,就那麼側躺在甲板上,胸鰭微微張開,像是主動把纏著魚線的位置亮了出來。

  阿宇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眼睛直愣愣地看著那條海豚,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張誠沒工夫搭理他們,低下頭,剪刀輕輕探進魚線和皮膚之間的縫隙,找准角度,一剪刀剪斷了一圈魚線。海豚的身體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沒有掙扎。

  他一點一點地剪,手指儘量避開它的皮膚,把纏在胸鰭上的幾圈線一根一根地剝離下來。有的地方線已經勒得比較深了,拆的時候能看見血絲滲出來,但海豚始終沒有掙扎,只是偶爾尾巴輕輕擺一下,像是在忍著疼。

  張誠把最後一段魚線摘下來,放在旁邊的甲板上,低頭看了看它的胸鰭。傷口不算太深,但有幾處已經磨破了皮,有明顯的滲血。

  阿和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誠哥,這是不是需要上藥?」

  張誠看了看那幾道傷口,皺了一下眉:」咱們也沒有專業藥,人用的能用嗎?」

  大哥張志站在駕駛艙門口,一直沒插話,這時候開口說了一句:」要不還是報警吧,讓專業的人來處理。別到時候弄巧成拙。」

  阿宇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應該沒事吧?推下去它自己慢慢就好了。」

  張誠沒有接話。他蹲在那兒,看著那條海豚側躺在甲板上,眼睛微微閉著,胸鰭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隔了幾秒,他站起來,把手上的血水在褲子上蹭了一下:」你們先分揀魚。大哥,你把衛星電話拿過來。阿宇你打桶水給他澆點水,注意躲開傷口。」

  大哥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駕駛艙,隔了沒兩分鐘就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那部黃色的防水衛星電話,遞到張誠手裡。

  張誠接過電話,看他沒走,又低頭看了一眼甲板上那條海豚,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笑了一聲:」不著急。本來就要出海幾天的,不差這點時間。耽誤不了多久。」

  大哥聽見他這麼說,臉上那點緊繃的神色才松下來,嘴角扯了一下,沒多說什麼,轉身走回駕駛艙。

  張誠撥通了漁政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就被人接了起來,他大概把事情說了一下,報了坐標和船號,又說了海豚的傷情,掛了電話,走到船邊。

  船尾附近的幾隻海豚還在繞著游,偶爾有一隻探出水面看他一眼,又沉下去。張誠轉頭朝陳海喊了一聲:」拿幾條雜魚過來。」

  陳海正蹲在甲板上分揀魚獲,聽見這話,從手邊的筐里拎出幾條巴掌大的雜魚,快步走過來遞到張誠手裡。

  張誠接過魚,彎腰,把手伸到船舷外面,一鬆手。雜魚落進海里,濺起一小片水花。

  幾隻海豚從水下浮上來,其中一隻探出腦袋,把那條魚叼住了,然後沉了下去。水面恢復平靜,幾秒後又有一隻探出頭來,看著他,像是也在等。

  張誠把手裡的另一條魚也扔了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站起身,朝那條海豚說了一句:」你們別著急,我叫人來了。治好了傷,它就回去和你們團聚了。」

  阿宇蹲在船尾,手裡還攥著一條沒來得及放進筐里的鯧魚,聽著這話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哥,你還真覺得它能聽懂啊?」

  張誠轉身走回甲板,看了他一眼,「好好澆你的水吧。」

  那條海豚還是安靜地側躺在甲板上,胸鰭上的傷口已經不再滲血了,呼吸平穩,眼睛半閉著,尾巴偶爾輕輕擺一下。

  船尾海面上,那幾隻海豚還在繞著圈,偶爾探出水面看一眼,又沉下去。水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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