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韓楚風與和賀小涼的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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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千字大章,寫了一晚上,今天就一章】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阿良重返天外天后,韓楚風也沒了聽曲的興趣。

  他回到院子,讓秋實去通知黃粱閣那位柳仙子,說今晚不必等了,早些歇息。秋實應了聲,小跑著去了。春水端了壺熱茶過來,擱在桌上,輕聲道:「韓劍仙,可要用些夜宵?」

  韓楚風擺擺手:「不用,你們也早點歇著。」

  春水應下,退了出去。

  這座鯤魚渡船上有三座獨門獨棟的宅院,韓楚風占了一座最大的。另外兩座,其中一個院子的貴客,是位頭戴一頂老舊貂帽的儒衫老人。

  說起來,這位儒衫老人在北俱蘆洲也是相當有名氣,號稱北俱蘆洲十大怪人之一的劍瓮先生。境界不算太高,金丹境,無門無派,但是擅長養劍於古瓮中,經常無償幫助中五境劍修溫養飛劍,故而交友遍天下。

  當年他跟韓楚風喝過好幾杯酒,甚至還將韓楚風那把凡鐵打造的精鋼劍放進貂帽里溫養過月余,使得佩劍品質提升了不少。

  按理說此等交情,韓楚風上船後,他怎麼也要出來見上一見。可直到現在,這位劍瓮先生躲在房間裡不肯出去。

  韓楚風放下酒壺,站起身,朝那座院子走去。

  他站在院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院內負責伺候老人的奴婢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韓楚風聚線傳音道:「三息不出來,我可就自己進去了。到那時,咱們的交情也就用光了。」

  屋內傳來一聲嘆息。

  沒多時,劍翁先生從院子裡走了出來,抱拳行禮:「拜見韓劍仙。」

  韓楚風微微頷首,踱步走進院內,劍氣四散,布下結界。他坐在院內的椅子上,神色默然,沉吟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右手一抬,劍翁先生的帽子便落於他手中。

  韓楚風看了一眼,輕輕笑了笑。

  劍翁先生背脊生寒。

  老者這頂帽子是件法器,與蘇稼的養劍葫蘆有異曲同工之妙。

  幫人溫養飛劍的同時,還能積攢一些劍氣,這些年這頂帽子裡積攢了千百道,其中就有他韓楚風的劍氣。莫說區區一艘鯤船,便是一個殺力極大的玉璞境純粹劍仙,一劍之下,也能讓其飛灰湮滅,連個渣都剩不下。

  韓楚風心中不由得暗嘆:他娘的,這麼大的恩情砸下來,陸沉,你讓我怎麼還啊?

  依著韓楚風的脾氣秉性,如果陸沉不去鬼蜮谷,那麼接下來他就要在北俱蘆洲四處閒逛。今天找火龍老哥喝喝酒,明天找嵇岳老哥吹吹牛,順便問劍瓊林宗,然後找白裳打上一架,起碼要折騰一年才能回來。

  可這麼做,結果就是這艘鯤船墜毀,鯤船上的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

  而這其中,便有他韓楚風一劍。

  到那時,他只有一條路可走,仗劍斬殺所有謀劃此事的人,不管是大驪繡虎還是北俱蘆洲那些劍修,殺光他們,然後自我了斷,所以恩怨情仇,就此了斷。

  這並非他韓楚風偏執,而是墨家的規矩,也是他棄儒從墨的根本原因。

  世間道理千千萬,唯獨不該拿人情左右王法。

  儒家那群尸位素餐的君子最擅長和稀泥,也最愛放馬後炮。

  反觀墨家就不會如此,墨家巨子親子肆意殺人,儒家那群聖人和某位大王朝的皇帝親自求情,甚至讓苦主也不再追責,可巨子依舊親自將其斬殺,以正規矩。

  韓楚風嘆了口氣,將那頂帽子用磅礴劍氣鎮壓,說道:「到了南澗國,你們便下去吧。回去告訴北俱蘆洲那些人,想跟大驪做交易,我不攔著。但敢用這等骯髒手段,殘害無辜之人,那他們來寶瓶洲第一關,便是與我韓楚風問劍。」

  老人沉默片刻,無奈道:「韓劍仙,此舉您就不怕與北俱蘆洲有些劍修前輩決裂嗎?」

  韓楚風冷笑:「難道他們就不怕與我決裂嗎?」

  綽號為劍瓮先生的俱蘆洲老修士咂吧咂吧嘴,無奈搖了搖頭:「也罷,也罷。既然韓劍仙出面,那老朽便就此離開。」

  沒了貂帽的老儒生,年少時也曾是北俱蘆洲書院具備君子資質的讀書種子。

  但是脾氣太臭,恃才傲物,一天到晚,一年到頭,都在罵罵咧咧。

  罵朝臣尸位素餐,罵武將酒囊飯袋,罵皇帝是個昏君。罵來罵去,罵的還不是自己百無一用是書生。如今當了劍修,卻發現,還是百無一用。


  便是想死,也不得如願。

  韓楚風離開獨門獨棟的豪奢院子,來到船頭。

  他矚目望去,天地何其遼闊?

  這麼遼闊的天地,卻為何生出了心胸如此狹隘的修士。

  韓楚風就這麼一直看著。

  不知不覺,身旁站著一位同樣是出門散步的女子。

  女子除了懸佩長劍,髮髻之間不插珠釵,竟是一柄無鋒小劍。小劍劍柄下懸掛一粒黃豆大小的雪白珠子,熠熠生輝,正大光明。

  韓楚風頭也不回,以心聲問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斛律家那小子跟此事也有關係?還是說這件事你爹和斛律家也有參與?」

  年輕女子輕聲嘆息。

  這趟南下遊歷,是她爹的安排,說是要她出門散心。

  一開始以為父親是想撮合她跟那位斛律公子,直到大驪王朝的梧桐山渡口,才知道根本沒這麼簡單。就在昨天,她才知道真正的內幕。好大的一盤棋。

  不過也虧了韓楚風上船,一切尚有挽回的餘地。

  韓楚風默默點頭:「行了,這件事我知道了。你跟斛律家那小子進展得如何了?我記得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

  年輕女子臉色微紅,喏喏道:「韓大哥,我不喜歡他。可是我爹非要如此,我也沒辦法。」

  韓楚風「嘖」了一聲:「這老王八蛋,等我回北俱蘆洲時,我去找他問劍一場。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他轉過身,望著眼前面容姣好的女子,說道:「遇到不喜歡的,便直接說了。不要覺得斛律小子人還不錯,就一定要喜歡。強扭的瓜對你來說既不甜,也不解渴。你喜歡的那個人,雖然是個散修,修為也不是很高,但為人還算正直。當個上門女婿,百年後你家應該會多個元嬰境劍修。」

  年輕女子輕輕「嗯」了一聲。

  韓楚風揮揮手,打趣道:「行了,趕緊走吧。這月黑風高的,你又是個黃花閨女,跟我在一起,你名聲還要不要了?到時候傳出什麼曖昧言語,順著北俱蘆洲那群王八蛋的嘴給我傳到劍氣長城,他娘的,老子還不得被人砍死?」

  年輕女子輕笑出聲,道了句「保重」,轉身離開。

  月明星稀。

  韓楚風返回小院。

  婢女秋實趴在桌上打盹,春水嫻靜地坐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

  婢女錦瑟似乎正在臥室內收拾床鋪。春水見到韓楚風後,急忙伸手去拍打妹妹的肩頭,卻被韓楚風擺擺手,示意她們無需拘束,困了就去休息。

  春水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秋實拍醒。

  少女清醒後趕緊轉過頭去擦了擦嘴,以免在客人面前露出醜態。

  韓楚風問道:「白素回來沒有?」

  春水秋實連連搖頭。

  錦瑟從臥室內出來,說道:「白姑娘應該在杏花坊喝酒。」

  鯤船的杏花坊類似坊間的秦樓楚館,裡面的仙子可都是經過宗門調教過的。

  秋實為了彌補之前的窘迫,說起了近日杏花坊的一樁趣事。

  說有位四境的年輕修士,相中了一位白蓮花兒似的漂亮清倌兒,最近兩個月都耗在那邊風花雪月,恩愛纏綿。這不算什麼,傳聞那修士還是個痴情種,至今還沒摸過清倌兒的手,也真是夠正人君子的。

  少女說起情情愛愛,難免添油加醋。

  韓楚風聽後也就呵呵笑了幾聲。

  他拿起桌上青瓷盆里名叫長春橘的靈果,喊來錦瑟,讓她領著自己去杏花坊找白素。

  至於春水秋實二人,韓楚風便讓她們先去休息,同時指了指桌子上的這些瓜果,說道:「這東西挺不錯的,你們不用拘著,吃完了以我的名義去要,想要多少要多少。打醮山欠了我好大的人情,吃幾個瓜果算得了什麼。」

  性情溫婉的春水不敢動。

  她不動,秋實更不敢動了。

  跟在韓楚風身邊的錦瑟倒是聽說過韓楚風的秉性,毫不客氣地拿了四個,兩個長春橘兩個火梨,要分與青黛吃。

  韓楚風笑了笑:「這才像話。」

  春水、秋實便不再堅持。

  畢竟這麼一顆瞿蘆洲鮮草山特產的長春橘,吃入腹中後,便抵得上她們一旬苦修積攢的靈氣了。


  修行無捷徑,那是說給天才練氣士們聽的,要他們戒驕戒躁,腳踏實地,步步登天。

  但是修行分明又處處是捷徑,是所有野修散修、資質平平的仙家外門弟子的共識。只要有錢,吃飯都是修行。有家世有天賦,住著靈氣充沛、「不請自來」的洞天福地,睡覺都是修行。

  就像春水、秋實、錦瑟、青黛這類婢女,每月辛苦積攢下來的例錢,要麼換作長春橘之類的靈果、低品丹藥,每一口都吃得心酸,卻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給人為奴為婢。

  遇到好相處的貴客,比如韓楚風和陳平安這種,日子還會好過些。

  可若是遇到那些不通情理或者仗勢欺人的,日子便要難過得多。

  修行路上點點滴滴,像她們這種,或許此生都無望中五境。

  但見過山上的壯闊風光,哪怕只是遠遠瞧見了,誰又願意安心當個山下凡人?

  韓楚風領著錦瑟走後,春水輕輕嚼著長春橘,神色有些黯然。

  反倒是妹妹秋實,吃得那叫一個開心,畢竟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秋實吃著長春橘,含糊道:「姐姐,你怎麼了?怎麼好像有點不開心呢?」

  春水緩過神,微微一笑:「沒什麼。」

  她其實在想,天底下第一樁大考,應該就是投胎吧?

  杏花坊外,一大一小兩個腦袋蹲在外面,不知在說些什麼。

  其中一個便是青衣小童韓靈均。

  韓靈均餘光瞥見自家老爺後,急忙要大聲喊叫,卻被韓楚風一個微怒的眼神嚇得屁都不敢放一個。

  韓楚風一陣頭大,對錦瑟說道:「你去把白素那死丫頭給我喊出來。」

  錦瑟應了聲,快步進去。

  沒多時,白素醉醺醺地從裡面出來,身後跟著滿臉羞愧的青黛。

  韓楚風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絲笑意,不斷勸說自己:沒關係,我的婢女,喝個酒而已,有什麼的,是吧。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轉身就走。

  夜裡,韓楚風在臥室睡覺,白素在門外抄寫三百遍聖賢文章。春水秋實四個丫鬟住在隔壁廂房休憩,只要韓楚風輕輕拉動床頭的銀質鈴鐺,她們就會隨叫隨到。

  這一覺,韓楚風睡到中午。

  婢女春水沒有來敲門喊醒韓楚風,在外邊有條不紊地打掃房屋。

  錦瑟、青黛和秋實正在準備早餐。

  韓楚風出門時,瞧見白素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酣。換了一身衣裳的春水敲門進來,施了個萬福,略微側身之時,衣裳便愈發熨帖她的豐腴身材了。

  「韓劍仙,隔壁的陳公子早早就醒來了,是否喊他一同用膳?」

  韓楚風點點頭:「去吧。」

  這時白素也醒來了,伸了個懶腰,嘴角流著口水。韓楚風無奈搖了搖頭,說道:「困了就進屋睡吧。真的是,你下次再去逛那些地方時能不能注意些?」

  白素「哦」了聲,笑嘻嘻說道:「知道了,主人。」她將昨日抄寫的文章遞給韓楚風,「三百遍,一字不少。抄得我手都酸了。」

  韓楚風看了眼那些鬼畫符的東西,無可奈何。

  眾人吃過早點,白素領著青衣小童和青黛又出去閒逛了。

  春水則詢問韓楚風今天是否要出門走走,順便介紹了這艘渡船的一些遊玩去處。

  幾乎天底下每艘跨洲渡船都會有的胭脂花粉地,除此之外,有各色商鋪,有酒樓賭檔,有兵器鋪子,有飛劍傳訊的驛站,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韓楚風知道,像這類鯤船,房間客人若是購物,她們都是有賞錢的,有些人因此一夜暴富。

  不過客人買不買,或者買什麼,她們無權過問,哪怕全程什麼都不買,她們也不敢有異議。

  所以想讓那些貴客心甘情願花錢,就只能盡心盡力地伺候,不能有半點怠慢心理。便是有些特殊要求,只要不太過分,或者兩情相悅,也是可以接受的。

  陳平安依舊選擇練字習武,日子枯燥乏味。

  春水倒是無所謂,甚至還會偶爾幫陳平安研墨。

  韓楚風看了會兒,便笑道:「陳平安,你們倆這叫紅袖添香素手研磨,擱在才子佳人小說里,一來二去,就該兩情相悅一起卷被窩嘍。」


  春水頓時臊了個大紅臉。

  陳平安忍不住埋怨:「韓大哥,這種玩笑可開不得啊。」

  韓楚風擺擺手,說道:「春水,你這些日子就跟在陳平安身邊吧,照顧他的起居。」

  春水不敢不從,施了個萬福應下了。

  韓楚風則領著秋實和錦瑟四處閒逛。

  走下樓梯,韓楚風瞧見一個身穿老舊道袍、髮髻別著木簪、背負木劍的年輕道士。韓楚風一愣,這人好像有些眼熟啊。

  錦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說道:「韓劍仙,看道袍樣式,應該是中土神州龍虎山的弟子。」

  韓楚風沒回應。觀其境界不過堪堪躋身三境,年紀也不大。韓楚風有些不確定,朝著年輕道士走去,錦瑟和秋實跟在後面,有些好奇。

  早已餓得頭暈眼花的年輕道士,心湖中忽然聽到一個溫潤的嗓音:「這位道長,你可是北俱蘆洲指玄峰林九玄的師兄弟?你可知他最近在做什麼?」

  背負桃木劍的落魄道士轉頭望來,瞧見一位面容俊美的公子笑著望向自己,身邊跟著兩位動人的婢女。

  道士有些茫然,他修為不高,還不能傳音,便說道:「指玄峰林九玄,按照輩分算是我的師侄。嗯,他這幾年都在山下擺攤給人算命。」

  韓楚風笑意更濃,依舊傳音道:「道長的師父可是趴地峰火龍老哥?」

  年輕道士一愣,有些喜出望外,沒想到師父他老人家在外面居然還有朋友。

  年輕道士不說話,只是連連點頭。

  韓楚風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我叫韓楚風,當年去北俱蘆洲時見過你。你的那些師兄弟平日裡也應該提過我吧?」

  年輕道人張著嘴巴,傻乎乎地呆著不說話。

  何止是說過啊。按照輩分,那些比他大好多歲數的師侄們,一個個可是天天把韓楚風三個字掛在嘴邊。尤其是指玄峰和太霞一脈。

  韓楚風笑道:「行了,既然遇到了我,你也算見到親人了。跟我走吧。」

  韓楚風挽著懵懵懂懂的年輕道人朝樓上走去。錦瑟是個心思活絡的,說道:「韓劍仙,那我去讓廚房準備些齋菜。」

  韓楚風擺擺手,笑道:「什麼齋菜,他們不忌諱這些。管他什麼大魚大肉都給我送上,順便再拿兩壇好酒上來。」

  錦瑟應下,快步離開。

  韓楚風邊走邊問,名叫張山峰的年輕道人一一如實回答。

  他並非不懂行走江湖要多留一個心眼,而是清楚記得師父經常說:「等以後韓楚風來了,我讓他教你幾招劍術。你別看韓小子年紀比你只大一點,他的劍術可是很不錯的。」

  能被師父和師兄弟們如此誇讚的,那怎麼也得是中五境的高手,而且關係極好。所以張山峰也沒有隱瞞自己為何如此落魄。

  韓楚風聽得暗暗點頭:不愧是火龍老哥選的關門弟子,心性確實沒的說。

  回到奢華的宅院,名叫張山峰的年輕道人有些侷促。陳平安見到去而復返、還領著位落魄道士的韓楚風,好奇問道:「韓大哥,這位道長是?」

  韓楚風介紹道:「他叫張山峰,他師父是我的好大哥。」

  他又對張山峰介紹道:「他叫陳平安,是我的朋友。」

  兩個年紀相仿、同樣穿著樸素的少年相視一笑。

  吃過那位體態婀娜的婢女帶來的飯菜,張山峰面色終於漸漸紅潤了些。

  說來也奇怪,按道理他與韓楚風淵源更深,可他卻與名叫陳平安的同齡人相談甚歡。韓楚風也不在意,笑著解釋:「這就叫緣分。緣分使然。」

  韓楚風沒多留,便讓二人獨自相處。

  出門在外,遇到一眼便有好感的人,自然是大大的妙不可言。

  春水和秋實其實都有些奇怪,不明白韓楚風那般神仙人物為何會跟這個落魄道士扯上關係。

  但她們臉上沒有流露出什麼。

  倒是錦瑟心中隱隱有了些苗頭。

  北俱蘆洲與韓楚風關係極為要好的道士,只有天君謝實和趴地峰一脈。而這年輕道人穿著龍虎山道袍,那麼也就是說,他極有可能出自趴地峰。

  少女不過二境修為,她這點小心思落在能洞悉人心的白衣劍仙眼中,實在是毫無秘密可言。


  韓楚風好奇地望了她一眼,悄悄運轉周天望氣術。心性倒是勉強過得去,根骨資質卻很一般,雖然比春水強點,但最多也只能到中五境。

  院子裡多了一位陌生客人,這件事自然要跟負責這三棟宅院的管事匯報。

  錦瑟趁著韓楚風坐在露台喝酒的間隙,匆匆離去,又匆匆返回。關於年輕道人的跟腳她並未多言,只是說這位道士是韓劍仙的子侄。

  那名管事便也不敢再說些什麼。

  院子裡多了一個人,春水秋實負責照顧陳平安和張山峰,青黛負責照顧白素和青衣小童,而錦瑟只負責照顧韓楚風。

  接下來這一旬光景,韓楚風偶爾會閉關修行。

  只是每到此時,原本流連賭場和杏花坊的白素都會挎劍站在門外守護,期間不允許任何人踏進十丈範圍,便是陳平安和張山峰也不行。

  只是每每韓楚風從房間出來後,神色都會有些疲憊,完全沒有打坐修行後該有的樣子。

  這一日,韓楚風從閉關中醒來。

  白素告知,陳平安和張山峰去船頭那邊看正陽山與風雷園大戰了。

  韓楚風「哦」了一聲,這事他早就知道了。

  這些時日他施展移形換影的神通,將真身與其他分身調換,最遠已至北俱蘆洲,近些的便是黃庭國,以及梳水國。

  咫尺物內有一柄劍鞘,正是梳水國劍聖宋雨燒贈送的。

  去往船頭的路上,白素忍不住說道:「主人,正陽山還真是一群鼠輩。明明風雷園已經元氣大傷,他們居然還要落井下石。哼,當時你就不應該聽蘇稼那賤人的話,對她們手下留情,應該全殺了。」

  韓楚風忍不住問道:「白素,你跟蘇稼有什麼仇怨啊?為何一直針對她?」

  白素哼了一聲,理所當然道:「就是看不慣她。明明就是主人的奴婢,可非要擺出一副主母的架勢。要不是看在主人的面子上,我早就教訓她了。」

  韓楚風語氣忽然嚴肅道:「白素,你記住,蘇稼現在是我的人。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有此念,好好跟她相處。她其實很苦的。」

  後面的話韓楚風沒說。蘇稼這個傻丫頭啊,從上輩子開始,就是別人的棋子。這輩子如果沒有遇到他韓楚風,也逃不過某人的算計。一想到那人,韓楚風眼中瞬間冰冷了下來。

  打醮山祖傳下來的花鳥長幅,有各種栩栩如生的彩墨飛禽,在畫卷之上飛來飛去,還會發出各色聲響,清脆空靈。

  當條幅完全拉伸開來,懸掛於船頭的高空之上,長達五六丈,寬達兩丈,近看極其巨大。可若是待在高樓房間遠觀,哪怕渡船上有再多練氣士,依舊看得清楚,卻仍然會覺得不盡興。

  於是位置就分出了三六九等。三座獨門獨棟的宅院在第一排位置上,不但準備了瓜果點心,還有渡船花重金請一些旁門幫派調教、栽培出來的美婢,以及杏花坊的幾位當紅花魁。

  說來也奇怪,第一排的三個位置,除了韓楚風這一行人外,劍翁先生已不知所蹤。

  至於那一對年輕男女,似乎也提前下了渡船。

  所以當韓楚風過來後,便獨占了三把紫檀大椅。

  他們一行中,除去白素、陳平安、青衣小童和張山峰,就連春水秋實四人也各有一把椅子可坐。

  這讓眾人羨慕不已。

  畫卷上,眾人的模樣一一閃過。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屏氣凝神。

  正陽山,護山搬山猿。

  仇家之一。

  而且是那種必須得報仇的大仇家。

  只是當正陽山一女子出現在畫卷上時,原本抱著看戲態度的白素勃然大怒,忍不住低聲罵道:「好你個蘇稼,居然還敢回正陽山!主人,你難道就不管管嗎?」

  韓楚風擺擺手,傳音道:「蘇稼說了,這是她最後一次為正陽山出戰。這次過後,她便從正陽山的譜牒上退出。從此正陽山是死是活,與她再無半分關係。」

  白素依舊有些生氣:「主人,你就這麼寵著她?」

  韓楚風深深嘆息:「有些夙願,交給她了結最為合適。」

  舉洲皆知,風雷園與正陽山之仇,源於風雷園的園子最深處那座試劍場上,有一具正陽山女子祖師的屍體,戰死後被曝曬至今。

  可少有人知,那具屍體,便是蘇稼的前世。


  此等因果,韓楚風可是廢了好大力氣才調查清楚的。

  為此,他做了一個決定——讓蘇稼親手了結這樁恩怨。

  白素憤懣不已,但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韓楚風喝著茶,靜靜等著讓正陽山大吃一驚的場景到來。

  想必,會很有意思。

  只是就在此時,心湖之間,有一個熟悉的嗓音柔柔響起:「韓劍仙,你能回來一趟麼?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只有你我可以嗎?」

  韓楚風眉毛微挑,想都沒想蹦出一個字:「滾。」

  他在心中怒罵:陸沉,你他娘的還真給我牽賀小涼了?你他娘的當我是什麼?種馬嗎?什麼阿貓阿狗都往我這邊送!

  只是這次,陸沉並沒有回應。

  那個嗓音繼續輕柔響起在韓楚風心扉間,嬌媚柔弱,有些羞赧:「韓楚風,求你了,回來吧。」

  韓楚風黑著臉,心中回應道:「賀小涼,你要發騷麻煩你找別人行不行?吶,我身邊這個陳平安就很不錯,人也老實,資質也好,你跟他結為道侶吧。別來煩我了。」

  賀小涼沉默片刻,最後無奈說道:「是陸掌教讓我來的。說只要你跟我見面,那麼這次因果便兩清了。」

  韓楚風在心中罵了句娘:他娘的,你陸沉還真是個攪屎棍子。你給我等著,等哪天我躋身十四境,你看我不砍你兩劍。

  陸沉依舊沒有回應,但韓楚風知道他聽見了。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冷著臉,說是要回房間一趟,讓他們先看著。同時叮囑白素:「萬一蘇稼輸了,你就去風雪廟把她帶過來。」

  白素不情不願地「哦」了一聲。

  韓楚風回到頂樓獨棟宅院。

  院子裡,坐著一位身穿寬鬆道袍的年輕女冠,容顏極美。道姑一手托著腮幫,一手翻過紙張,姿容慵懶。

  只是韓楚風一見到她,腦中不由得再次想起魏晉的心魔幻境。

  他娘的,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怎麼攤上了你這麼個玩意。

  韓楚風深深嘆息。

  雖然這件事跟賀小涼沒多大關係,但他真的也無法直視她。

  賀小涼不明所以,站起身先是對韓楚風打了一個道家稽首,而後問道:「韓劍仙可否將此地布下結界?因為有些話只能對你一人說。」

  韓楚風呵呵兩聲,右腳抬起輕輕落下,磅礴劍氣瞬間充斥這方小院。十丈內,哪怕飛升境修士想要強行窺探,韓楚風都能感應得到。

  韓楚風來到她對面坐下,有些好奇。

  彼時,這位東寶瓶洲一州道統的玉女,竟摘掉了常年不換的魚尾冠,換了個蓮花冠。

  韓楚風忍不住問道:「怎麼?陸沉收你當弟子了?」

  賀小涼眼神幽怨地望著韓楚風,這倒把韓楚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急忙說道:「賀小涼,當時我上神誥宗把你打暈綁走,那可是為你好啊。正所謂事急從權,那時候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你看,我剛把你偷下山,你就遇到了青冥天下道家三掌教,這可是你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啊。」

  韓楚風喋喋不休,大意就是你賀小涼摸著自己那豐滿的胸脯說說,我韓楚風對你可是仁至義盡了。

  只是說到最後,韓楚風才問道:「賀仙子,你找我啥事?要沒事你就走吧。正所謂大恩不言謝,我韓楚風不用你報復......不是,不用你回報。」

  賀小涼的思緒漸漸飄向遠方。

  她似乎已經忘了是幾年前的事了。

  只記得那時韓楚風剛從雲霞山下來,一位不到二十歲的元嬰劍修,意氣風發。

  那時風雪廟魏晉一直糾纏自己,宗門上下不想得罪風雪廟,只能坐視不理,甚至不少人還在勸說她要不然就跟魏晉結成神仙道侶罷了。

  可突然有一天,一位長相清秀的少年來到她面前,只是問道:「是否需要幫忙?」

  那時魏晉已經是名動一州的元嬰劍仙,被譽為李摶景第二。賀小涼不覺得那個少年劍客能打過他,但依舊說:「請你幫我。」

  於是,南澗國附近發生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之後,魏晉三年沒有再來。

  說起來,韓楚風貌似是第一個為她真正出劍的人。不只是對魏晉,還有對那個她名義上的師父,以及神誥宗宗主、一州道主祁真。


  一念即此,賀小涼道心忽然如一縷清風滌盪心中塵埃,變得清晰無比。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賀小涼眼中猛然一亮,終於想明白了關鍵所在,似乎解開了心中某個死結,隨即,她又驀然心神顫抖起來,為何會如此?為何會如此?

  心湖之中,有個懶洋洋的嗓音略帶笑意:「不錯,你能想明白此中關鍵,這點悟性確實比韓楚風強些。那麼接下來就是你該如何抉擇了,是順勢而為,還是斬斷紅塵。決定前,貧道不妨再與你說上幾句。你與韓楚風的姻緣,乃老天爺定下的,絕非我陸沉牽的紅線。或可說,他韓楚風便是你的福緣之一,是你此生唯一的護道人。當年他第一次為你出手時便已顯端倪,只可惜你肉眼凡胎不明其中真意。而上天又給了你第二次機會,乃至第三次機會,可你都沒有把握住。以至於韓楚風被迫捲入大驪紛爭,導致修為盡廢,你從而喪失天命良緣。不過好在你在驪珠洞天主動扔出那瓶丹藥,雖然被寧姚攔下,但也算重新牽了紅線。只是有人見不得韓楚風改命,所以三番五次阻攔你們,以至於讓你們愈行愈遠。所以賀小涼,接下來如何抉擇,對你至關重要。」

  容顏極美的年輕道姑,怔怔望著眼前丰神俊朗卻滿臉錯愕的年輕人。

  原來,你才是我的正緣。

  只是如今這份正緣,卻變成了孽緣。

  賀小涼心中不由得萬分懊惱,只是念頭剛起,她便死死壓制。

  當年的景象一幅幅再次重現腦中。

  漸漸地,這位福緣冠絕兩州的絕美道姑,望向韓楚風的眼睛,漸漸變得迷離,變得柔情,變得媚眼如絲,面頰開始泛起潮紅。

  韓楚風心湖中響起心魔嗤笑的聲音:「哈哈哈,她居然在幻想和你在一起的場景。韓楚風,你可以啊。厲害的厲害的,居然能讓一個道姑動了春心。」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瞬間有些反胃。

  眨眼間,賀小涼情不自禁地雙手扶住桌面,滲出汗水,鬢角青絲紊亂,渾身顫抖不止。

  心魔依舊在心中肆意嘲笑:「哈哈哈哈,韓楚風,我剛剛又加重了她的念想。如何,夠義氣吧?趁著四下無人,你們就在這生米煮成熟飯算了。我看那陸沉巴不得你們早日結成正果。」

  韓楚風心中怒喝:「滾你娘的!」

  渾身被汗水打濕的賀小涼,不再高不可攀。

  她頹然坐在凳子上,腦袋趴在桌面上,面如春潮,大口喘息。那雙眼眸之中,竟然有些水氣。

  她痴痴望著面前的俊美男子,他竟這般英俊。

  韓楚風冷著臉,不再吝嗇儒家浩然正氣。

  他迅猛伸出手指,快速點在賀小涼額頭。天地間有清風拂過,賀小涼蕩漾的心湖重歸平靜。原本已然破碎的道心,被這縷清風修復。

  韓楚風無奈嘆了口氣:他娘的,自己還是太心善了,終是沒辦法見她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殞。

  賀小涼久久回神,霧氣漸無,春潮漸退,心神大定。

  她站起身,總算恢復了一絲往日的清冷模樣。

  只是她斬釘截鐵道:「韓楚風,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賀小涼的道侶。哪怕你已與其他人結成道侶,我也不會介意。」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頓時目瞪口呆:「啥?你不介意?你腦子被門夾了麼?你算什麼東西啊你,你還不介意,你信不信老子現在一劍砍了你?」

  只是韓楚風話還沒說完,揚言要跟他結為道侶的絕美道姑便已經消失不見。

  韓楚風一拳將紫檀木桌子打爛,怒聲罵道:「陸沉,你他娘的是想死了不成?還敢給我牽紅線!我告訴你,這件事沒個五百年......不,五千年,咱們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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