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武夫崔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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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鎮桃葉巷,謝家老宅。

  家族子嗣談不上枝繁葉茂,到了這一代,其實已經家道中落,差點淪落到賣出祖宅維持生計的慘澹地步。

  整個家族稱得上出人頭地的,只有在鐵匠鋪子給阮邛當弟子的長眉毛少年。當然,非要攀關係論親戚,講幾乎已經淡薄如水的血緣,那麼韓楚風算是謝家數百年來最出彩的後代子孫。

  這與小鎮陳氏一脈家族凋零、物極必反的道理有些相似,只不過是生在了別人家罷了。

  此刻,謝家正堂內,北俱蘆洲一州道主的天君謝實,忽然抬頭望向泥瓶巷,眉頭微蹙,低聲道:「你怎麼還攪合進來了?」

  長眉少年半躬身問道:「老祖,您說的是誰?」

  謝實深深嘆了口氣,轉頭對長眉兒說道:「晚些我介紹個同輩與你認識。不過事先說明,他或許會看在我的面子上與你喝幾杯酒,但能否得到他的另眼相待,甚至傳你一兩招劍術,那就只能看你有沒有這份福氣了。」

  長眉少年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問道:「老祖,那人是誰?竟如此狂妄?」

  「是誰?」

  謝實輕笑出聲:「如果用我們北俱蘆洲稱呼來說的話,那應該稱呼他為豪俠。如果用寶瓶洲私底下那些罵人的話,應該叫白衣魔頭韓楚風!」

  豪俠者,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成,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如今整座北俱蘆洲被人公認的豪俠,也只有韓楚風一人而已。

  謝靈傑臉色驟變,脫口而出:「韓楚風?!」

  韓楚風的名號,他自然是聽過的。

  自從驪珠洞天落地,小鎮與外界連通之後,關於韓楚風的傳聞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進小鎮。

  有人說他在寒食江上殺得血流成河,有人說他一人獨戰數位上五境修士,有人說他是寶瓶洲近百年來最兇悍的劍修,也有人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褒貶不一,但有一點是共識——這個人,不好惹。

  長眉毛少年咽了咽口水,下意識問道:「老祖跟他關係很好?」

  謝實點了點頭,毫不避諱地說道:「他喊我一聲謝老哥。」

  謝實又補了一句:「我認。」

  長眉兒徹底說不出話來。

  老祖是什麼人?北俱蘆洲一州道主,天君謝實,放眼整座浩然天下都是排得上號的人物。能讓老祖心甘情願認下這聲「老哥」的,整座北俱蘆洲也找不出幾個來。

  謝實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

  其實對他而言,如果那個小崽子能把「老哥」兩個字換一換,變成「老祖」的話,那麼這位北俱蘆洲一州道主,怕是睡覺都能笑醒。

  沒辦法,他實在做不出韓槐子那般無恥行徑,見到人就說其實韓楚風是他失散多年的兒子。

  為了這事,韓楚風氣得到人家宗門口大喊大叫,說「我韓楚風把你韓槐子當老哥,你他娘的居然想讓我當你兒子。你還是個人麼?」

  想起這事,謝實笑出了聲。

  泥瓶巷,曹家老宅。

  大門打開,先後從裡面走出了三人。

  當先一人是個富家翁模樣的老者,手腕上繫著一條碧綠絲絛,絲絛末端垂入袖中,隱隱有水光流轉。正是曹家老祖曹曦,南婆娑洲醇儒陳氏的客卿,十二樓劍修。

  他身後跟著的,是墨家遊俠許弱,以及先後被姓左的和韓楚風打得劍心破碎的曹峻。

  手腕上繫著一條江水作為本命飛劍的曹曦擰了擰手腕,譏笑道:

  「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寶瓶洲就是太小,小到連你這麼個兔崽子都能橫行一時。怎麼?想跟我練練?也好,你既然挑釁我,那麼將你打個半死,陳氏那些人也不會說三道四。」

  丰神俊朗的年輕人站在巷口,右手手肘抵在劍鞘上,姿態懶散。他本想就這麼站著說話,可餘光瞥見許弱也是同一種姿勢,頓時覺得噁心,便解下腰後長劍,改為負劍臨風。

  他望著曹曦,挑釁道:「姓曹的,北俱蘆洲的規矩,劍修躋身十一樓後都要問劍三場。我在北俱蘆洲剛打過第一場,那麼這第二場,便找你如何?你我捉對廝殺,生死各負。」

  韓楚風抬頭望向虛空,聲音大了幾分:「放心,一會兒我們去玉液江那邊打。半點不會碰到驪珠洞天。」


  這話是說給阮邛聽的,也是說給楊老頭聽的。

  韓楚風又望向許弱,微微頷首:「不錯,看來當日一戰對你頗有裨益。那麼接下來,我允許你們二人聯手,與我痛痛快快廝殺一場,免得打起來不盡興。」

  他轉頭對白素說道:「那胖子身後的螻蟻,只是一個劍心破碎的九境修士,兩把小破飛劍沒什麼大用,就交給你了。」

  白素點點頭,目光落在那隻雙腿直立、站在泥瓶巷一棟老宅屋檐下看戲的火紅狐狸身上,說道:「主人,這隻狐狸也交給我吧。一打二,要不然我打起來也不盡興。」

  白素如今是元嬰境巔峰,蛟龍體魄異常強悍,再加上她已經熟練掌握韓楚風的驚濤劍,連那不外傳的四式絕學也學會了。論實力,足以比肩一般的玉璞境劍修。

  打一個曹峻和一個狐狸精,綽綽有餘。

  曹曦「呦呵」一聲,對許弱說道:「我是真忍不了一點了。如何,你我聯手先把他宰了?」

  他不太想當出頭鳥,不願首先跟韓楚風硬碰硬。

  這麼做,無非是想把水攪渾,結果如何,打過再說。

  許弱沉默了片刻。

  他本不想出劍。

  大驪與韓楚風達成協議,五十年內互不侵犯,他作為大驪供奉,沒有理由主動挑起爭端。可韓楚風擺明了是要插手此事。

  這位被譽為墨家蛟龍的劍客,心生不悅,握住劍柄,緩緩朝著韓楚風走來,邊走邊說道:

  「韓楚風,大驪對你的態度,無需我許弱多說什麼,你也是知道的。可你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大驪,那麼接下來,我許弱今日就只以許弱,你韓楚風就只是韓楚風。我們不再是墨家弟子,也無需遵守墨家弟子不得互相殘殺的鐵規。咱們來一場生死之戰。」

  韓楚風輕哼一聲:「哼,好啊。世人都說你許弱是墨家第一劍客,但我說,你許弱的劍法不過爾爾。無非趁我境界低時先占了名頭。既然如此,那我韓楚風也不欺負你,今日便只論劍術。」

  曹曦有些幸災樂禍。

  許弱與韓楚風是兩個極端,前者吃軟不吃硬,屬於世間遊俠里脾氣最好的那一撮,後者呢,就是個混帳王八蛋,屬於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那種。

  這兩人對上,不管誰輸誰贏,對他來說都是好事。

  曹曦右手手指摩挲著鬍鬚,目光不經意間掃過白素絕美的面容和高挑窈窕的身姿,眼神中不免帶了幾分猥瑣下作。

  白素秀眉微蹙。

  居然敢打姑奶奶我的主意,真忍不了一點。

  早早就躲在小巷轉角的青衣小童,腿肚子直打顫,哭喪著臉對身邊的草鞋少年說道: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都是一拳能打死我的存在。陳兄弟,咱們趕緊回落魄山吧,這地方待不得啊。上五境修士大戰,隨便一個劍氣餘波都能要了咱們的命。」

  陳平安有些猶豫:「對面四個,韓大哥就兩個人,咱們就這麼走不好吧?」

  韓靈均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大兄弟,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了那麼多?你當我家老爺是什麼阿貓阿狗嗎?少囉嗦,咱們趕緊走。」

  青衣小童不由分說,拉著草鞋少年快步離去,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人隨意的一道劍氣打死。

  霎時!

  小巷內,劍光暴濺,白虹縱橫。

  眾人雖未出劍,卻已經開始用劍氣比拼。

  青衣小童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得多長几條腿出來。

  然而,便在此時,小巷內劍氣驟然潰散。

  韓楚風、許弱、曹曦三人齊齊望向遠方。

  大山之中,有一位衣衫襤褸的光腳老人,視線渾濁不堪,如同一隻無頭蒼蠅四處亂跑,跌跌撞撞,不斷重複著:「瀺巉的先生呢……我家瀺巉的先生呢……」

  剎那之間,瘋癲老人驀然眼神明亮幾分。環顧四周後,並沒有拔地而起,更沒有御風飛掠,而是深呼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仔細查探了山脈走勢,然後一步跨出,就直接走到了草鞋少年面前。

  「你是不是叫陳平安?」

  青衣小童眼神呆滯,心死如灰。

  怎麼這個鬼地方到處都是一拳能打死我的存在?主人,我要回黃庭國,國師府大門口沒我不行啊!


  小巷內,韓楚風收回目光,神色不變,心中卻已經罵翻了天。

  他娘的,一個兩個都往小鎮跑,真當這裡是菜市場了?

  他轉頭看向許弱和曹曦,語氣冷淡:「今日到此為止。你們要打,改日我奉陪。但現在,我沒空陪你們玩。」

  曹曦嗤笑一聲:「怎麼,怕了?」

  韓楚風懶得理他,轉身就走。

  白素跟上腳步,低聲問道:「主人,那老人是誰?」

  韓楚風搖了搖頭:「不該問的別問。」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小鎮接下來,怕是要更熱鬧了。」

  九境巔峰的武夫氣勢。

  而且絕對是從十境跌落九境的存在,那麼在整座東寶瓶洲,這個年紀的便只有一人!

  非是武夫不自由,早有崔城立上頭。

  止境大宗師,武夫崔城!

  韓楚風心中不由得暗罵:你他娘的,打了老王八蛋,來了個更老的王八蛋,你們還能不能要點臉?打架能不能別找大人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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