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血海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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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血海孤城

  二月二十一日,中左所。

  圍城已經進入第十三天。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十八芝的船隊已然動了。

  一百多艘戰船分成三路,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同時向中左所壓來。

  船頭的火炮在晨光中冒出火光,鐵彈呼嘯著砸向城牆,碎石飛濺。

  喊殺聲從海面上傳來,被海風吹散了,傳到城頭時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迴響。

  許心素站在城頭,甲胃上沾滿了昨天留下的血痂和灰塵。

  他的左腿在舊鎮之戰時就受了傷,纏了布條,走路一病一拐,但他卻並沒有蹲在垛口後面。

  這些天的血戰,仿佛激發起了他久違的血性,他如同回到了三十年前一般,以不符肥胖身材的精力和步伐巡視著城頭、鼓舞著摩下每個人的士氣。

  「左翼!左翼的火炮補上去!」他嘶啞著嗓子吼道。

  幾艘歸屬劉香的快船趁著同伴炮火的掩護衝到了城下的淺灘,船頭上站滿了舉著鉤爪和跳板的十八芝嘍囉。

  一個頭目帶頭跳進齊腰深的海水裡,揮著鬼頭大刀朝城牆衝來。

  城牆上的火統開火了,硝煙瀰漫,那頭目在離牆根還有十步的地方倒了下去,身後的嘍囉卻踏著他的屍體繼續往前沖。

  許心素從親兵手裡接過一把鳥統,瞄準了一個正往上攀爬的海盜,扣動扳機。

  那人慘叫著摔了下去,許心素把空統丟還給親兵,轉身去指揮炮手調整炮口角度。

  就在這時,艙門口傳來林察的聲音。

  「許爺,東牆被轟了一個豁口!」

  許心素毫不猶豫抄起一根長矛便朝東牆跑去,身形矯健看不出是個體重二百斤的胖子。

  鄭芝龍站在旗艦船頭,手裡拿著望遠鏡,面無表情地看著城牆上的戰鬥。

  他看到了許心素那個矮胖的身影在城頭上從東跑到西、從西跑到東,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明明已經筋疲力盡,卻還在嘶吼著指揮殘餘的守軍。

  「讓香老的第一陣退下來,換芝豹的第二陣上去。」鄭芝龍放下望遠鏡,語氣平淡。

  「咱們兄弟們輪番沖,不要給他喘氣的功夫,他們就剩一口氣吊著了。

  炮聲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加密集。

  這是鄭芝龍迄今為止發動的最大規模攻擊。

  一百多艘戰船輪番衝擊城牆外圍的防線,炮彈像雨點一樣砸向中左所殘存的防禦工事。

  海上進攻的間隙,被俘的漳浦鄉兵被驅趕著沖在最前面,他們穿著襤褸的軍服,手裡只有削尖的竹竿,被身後的海盜用刀背推搡著一步步走向城牆。

  城上的守軍看著那些昔日同袍的臉,遲疑了片刻——鄭芝龍的後續部隊就是借著這片刻的遲疑,又往前推了數十步。

  又是許心素再次率領他的老兄弟們,以不要命的姿態殺退衝到城垛下的敵軍。

  鏖戰從清晨持續到日落。

  黃昏時分,海面上漂浮著十幾艘正在燃燒的船隻殘骸。

  中左所外圍的三道防線已經丟了兩道,殘存的守軍擠在最後一道石牆後面,還能站著的人數不到一千人。

  遠處的海水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那不是晚霞,是血。

  三月二十二日,俞咨皋到了。

  自從金門失守、漳浦舊鎮潰敗之後,他作為福建水師便一直在福州港集結全省的水師戰船,等了整整十天才湊齊了足以出海作戰的兵力。

  等他在正午率船隊趕到中左所外海時,許心素的外圍防線已經全部丟光了。

  然而鄭芝龍等的就是他。

  俞咨皋的福建水師船隊剛出現在東南方向的水平線上,鄭芝虎的攔擊船隊就從西南方向橫插過來,封住了他的退路。

  鄭芝龍親率中軍的四十艘主力船繞到中左所外海南側的礁盤後面,占據了上風頭,從側翼對俞咨皋發動了突襲。

  這是鄭芝龍整個戰役中最有心機的布置——圍城十幾天,其核心目的證是以此為餌,等著俞咨皋來,圍點打援。

  俞咨皋的福建水師只能倉促應戰。

  雖然福建水師的船隻及人數並不處於劣勢,但其戰鬥力本來就遠遜於十八芝海盜,此刻隊形在十八芝的兩路夾擊之下被攪的稀巴爛,整隻船隊頓時陷入各自為戰的困境。


  戰鬥只持續了兩個多時辰。

  到申時,福建水師主力已折損過半,俞咨皋在殘存護衛的掩護下向泉州方向撤退。

  許心素站在中左所的城牆上,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他看到了近百艘福建水師的戰船在遠處的海面上被一條條擊沉,看到了桅杆倒下去時濺起的白色浪花,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和屍體他的最後一線希望,徹底完了。

  他的手在城牆上往下滑。

  多年的官場沉浮,多年的海上廝殺,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逼到這步田地被困在一座孤島上,看著外面的援軍被敵人一個一個的吃掉。他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

  「俞總兵也跑了————殿下還說四日到————」

  許心素為了撐著兄弟們的士氣,連信王的旗子也沒放過,現在他自己也要撐不住了。

  林察站在他身後,聲音發乾,「許爺,咱們————」

  「咱們怎麼?」許心素轉過身,眼睛裡布滿血絲,林察被他盯得後退了一步。

  「末將是想說————突圍吧,趁著夜色,拼死衝出去,能走多少是多少,死在這裡,對誰都沒好處。」

  許心素眼神變得有些恍惚,他張了張嘴,忽然一道眼淚流了下來。

  他哭的不是命—他許心素從在海上討飯吃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他哭的是一輩子的心血一漳州、月港、中左所,這塊地他守了幾十年,如今卻要在他眼前被人吃掉。

  哭了一會兒,他用袖子擦乾了臉。

  林察垂手在側沒有說話,只是在等許心素做完那個決定。

  只是見許心素良久都沒有開口,林察只得再次敦促,語氣著急道:「許爺!我們突圍吧,留得青山在!」

  許心素要緊了牙關。

  他走到城頭,最後看了一眼外海。

  海面上隱約可以看到遠處有幾片帆影在移動,距離太遠,看不清楚是誰的旗號。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

  「備船。」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今夜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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