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漳浦之戰
第100章 漳浦之戰
二月初八，閩海，金門。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一股咸腥的氣息。
金門游擊盧毓英站在金門城頭，看著遠處海面上漸漸逼近的船影，面色鐵青。
他原本是山東世襲百戶，於天啟二年從山東調到福建，在福建沿海守了五年的海防。
五年間他見過不少海盜，卻從未見過今天這個陣仗一海面上黑壓壓的一片，至少有五六十艘戰船，桅杆上掛著的是一面面繡著「芝」字的青色戰旗。
「盧游擊，賊船數量太多，咱們是不是」副將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盧毓英擺手攔住了。
他整了整身上的甲冑，大步走下城頭，跨上停在海灣里的旗艦。
「迎敵。」
盧毓英的船隊只有十七艘船，其中能稱得上戰船的不過七八艘，面對鄭芝虎率領的那片黑壓壓的船陣，數量上差了好幾個級別。
但他沒有退。
金門是閩南的門戶，他是金門游擊，守土有責。
金門水師的船隊剛出海灣，迎面就是鄭芝虎的前鋒快船。
鄭芝虎的打法和鄭芝龍不同——鄭芝龍喜歡在陣前觀察，先摸清對手的底細再動手；
鄭芝虎則是一開始就猛衝猛打，像一頭覓了血的豹子。
他的前鋒快船兩翼包抄過來，速度極快，槳葉翻飛，海面上激起一道道白浪。
快船上的海盜們舉著刀，喊殺聲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卻依然清晰可聞。
盧毓英站在船頭，指揮炮手開火。
他摩下的炮手運氣不錯，第一輪齊射就擊中了兩艘快船的船舷。
碎木飛濺，幾個海盜慘叫著掉進海里，但後面的船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往前沖。
就在這時，盧毓英的身後傳來一陣廝殺聲。
他猛地回頭，看到兩艘鄭芝虎的船已然從側翼繞過了他的艦隊主力，直插金門碼頭。
他剛要下令調頭迎擊，前方的快船已經衝到了三十步以內。
兩軍的接舷戰繼而全面爆發。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盧毓英的船隊最終不敵，被分割包圍成幾塊，互相不能照應。
他本人則在奮力廝殺後，被鄭芝虎手下的幾個頭目逼到了船尾，刀刃架在脖子上。
鄭芝虎從甲板上走過來，看著這個被按在地上的金門游擊，嘴角掛著無法抑制的笑意。
與此同時，鄭芝龍的主力艦隊已在漳浦舊鎮附近海面展開。
他在旗艦上坐鎮，面前攤著一幅漳浦沿岸的海圖。
身後立著他的親弟鄭芝豹、心腹洪旭以及數十名護衛。
「傳令下去接敵之後，第一陣，鳥船擾敵，只襲側翼，不與正面接戰。」他的聲音渾厚，傳令兵揮動旗號，十餘艘鳥船如離弦之箭般從左翼掠出。
「芝豹——第二陣，火船待命，等第一陣把誘餌撒出去，許心素必然要分兵去追。」
「追出來的時候，你從側翼切入，放火船燒他主力艦隊。」
鄭芝豹應了一聲，翻身躍上一條小船，親自去火船編隊督陣。
「洪旭一第三陣，中軍壓上正面牽制，注意掩護火船，待火攻燒亂敵方陣腳之後，主力全數撲上。」
待眾人領命後，一旁的何斌搖著摺扇，低聲問：「大哥，許心素去年被咱們教訓過，這次他會不會放棄漳州，直接退守月港？」
鄭芝龍搖了搖頭，目光盯著海圖上漳浦的位置：「金門還只是游擊駐守的彈丸之地，丟了也不算傷筋動骨。但舊鎮是月港的外圍屏障，是許心素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
「他要是連漳浦都可以棄守，月港的商路就徹底斷了————他輸不起，必然會來。」
許心素確實來了。
三月初九清晨，許心素率領本家船隊四十餘艘，會同福建水師都司洪先春率領的戰船三十餘艘，在漳浦舊鎮外海與鄭芝龍展開決戰。
許心素身披甲冑站在船頭，看著對面鄭芝龍的中軍大陣，心裡沒有任何僥倖。
他知道鄭芝龍比他年輕、比他兇狠、比他敢賭，當年那個跟在李旦屁股後頭叫「心素哥」的小白臉，如今帶著數百艘船來取他的人頭。
但他沒有，也不能退。
這不是一個月前的廣州，他可以向信王服軟。
這裡是閩海，是他的老家，是他拼了幾十年命的根基。
月港的倉庫里屯著價值幾十萬兩銀子的貨物，漳浦的港口裡停著他辛苦維持的百餘艘商船。
把這些給了鄭芝龍，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洪先春指揮福建水師率先發起第一輪衝擊，從正面迎上鄭芝龍的前鋒船隊。
雙方炮火在數百步間距同時開火，鐵彈劃破灰暗的晨空，在海面上激起層層水柱。
洪先春的下屬，中左所游擊陳文廉的水師策應部隊按照計劃從側翼切入，試圖分割鄭芝龍的前鋒和中軍之間的聯繫。
許心素抓住了這個戰機，率本家四十餘艘船鎖定一艘明顯被孤立出來的鄭軍主力船，集中炮火猛攻。
許心素麾下的這批船雖然是民船改裝，但炮手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海狗，炮打得又准又狠。
四艘主力船一輪齊射，至少有兩枚鐵彈直接命中敵艦的水線位置。
如此攻擊打亂了鄭芝龍的戰前布置，鳥船無法包抄側翼、陳文廉的艦隊截擊，混戰在一起—一—而那些火船在四面混戰的時候無從下手。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鏖戰持續了整整一天，雙方從清晨打到黃昏。
炮彈的硝煙瀰漫在海面上，鐵彈打光了就用火統對射，火統打空了就扔火罐炸對方的帆索。
到落日時分，海面上已經漂浮著二十幾艘正在燃燒或緩緩下沉的船隻殘骸，碎木、帆布、屍體隨著潮水上下起伏。
雙方拼命廝殺了一整天，勝負未決。
夜色降臨，海潮漲起。
就在這個時候，許心素的船隊和福建水師之間出現了致命的裂縫—海潮的方向在夜間突然變化，船隻在黑暗中難以辨識方位，有些船被潮水帶著往北偏，有的往南漂，原本緊密的陣形在海潮的衝擊下逐漸散開。
鄭芝龍果斷命令大隊暗度上岸，偽裝成鄉兵，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繞到了洪先春水師的背後。
當洪先春發現背後出現敵兵時已經來不及了。
鄭芝龍的陸上伏兵從山上居高臨下向下方的水師營地衝殺，鄭芝豹的正面艦隊趁勢猛攻。
洪先春腹背受敵，軍陣大亂，迅速潰敗。
許心素見大勢已去，在殘存護衛的保護下，只能向中左所方向退去。
「向俞咨皋求援！向信王求援！」他站在甲板上，嘶啞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這一晚，閩海的上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舊鎮方向還在燃燒的餘燼，映紅了半片海面。
二月初八，閩海，金門。
海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一股咸腥的氣息。
金門游擊盧毓英站在金門城頭，看著遠處海面上漸漸逼近的船影，面色鐵青。
他原本是山東世襲百戶，於天啟二年從山東調到福建，在福建沿海守了五年的海防。
五年間他見過不少海盜，卻從未見過今天這個陣仗一海面上黑壓壓的一片，至少有五六十艘戰船，桅杆上掛著的是一面面繡著「芝」字的青色戰旗。
「盧游擊，賊船數量太多，咱們是不是」副將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盧毓英擺手攔住了。
他整了整身上的甲冑，大步走下城頭，跨上停在海灣里的旗艦。
「迎敵。」
盧毓英的船隊只有十七艘船，其中能稱得上戰船的不過七八艘，面對鄭芝虎率領的那片黑壓壓的船陣，數量上差了好幾個級別。
但他沒有退。
金門是閩南的門戶，他是金門游擊，守土有責。
金門水師的船隊剛出海灣，迎面就是鄭芝虎的前鋒快船。
鄭芝虎的打法和鄭芝龍不同——鄭芝龍喜歡在陣前觀察，先摸清對手的底細再動手；
鄭芝虎則是一開始就猛衝猛打，像一頭覓了血的豹子。
他的前鋒快船兩翼包抄過來，速度極快，槳葉翻飛，海面上激起一道道白浪。
快船上的海盜們舉著刀，喊殺聲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卻依然清晰可聞。
盧毓英站在船頭，指揮炮手開火。
他摩下的炮手運氣不錯，第一輪齊射就擊中了兩艘快船的船舷。
碎木飛濺，幾個海盜慘叫著掉進海里，但後面的船沒有絲毫停頓，繼續往前沖。
就在這時，盧毓英的身後傳來一陣廝殺聲。
他猛地回頭，看到兩艘鄭芝虎的船已然從側翼繞過了他的艦隊主力，直插金門碼頭。
他剛要下令調頭迎擊，前方的快船已經衝到了三十步以內。
兩軍的接舷戰繼而全面爆發。
戰鬥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盧毓英的船隊最終不敵，被分割包圍成幾塊，互相不能照應。
他本人則在奮力廝殺後，被鄭芝虎手下的幾個頭目逼到了船尾，刀刃架在脖子上。
鄭芝虎從甲板上走過來，看著這個被按在地上的金門游擊，嘴角掛著無法抑制的笑意。
與此同時，鄭芝龍的主力艦隊已在漳浦舊鎮附近海面展開。
他在旗艦上坐鎮，面前攤著一幅漳浦沿岸的海圖。
身後立著他的親弟鄭芝豹、心腹洪旭以及數十名護衛。
「傳令下去接敵之後，第一陣，鳥船擾敵，只襲側翼，不與正面接戰。」他的聲音渾厚，傳令兵揮動旗號，十餘艘鳥船如離弦之箭般從左翼掠出。
「芝豹——第二陣，火船待命，等第一陣把誘餌撒出去，許心素必然要分兵去追。」
「追出來的時候，你從側翼切入，放火船燒他主力艦隊。」
鄭芝豹應了一聲，翻身躍上一條小船，親自去火船編隊督陣。
「洪旭一第三陣，中軍壓上正面牽制，注意掩護火船，待火攻燒亂敵方陣腳之後，主力全數撲上。」
待眾人領命後，一旁的何斌搖著摺扇，低聲問：「大哥，許心素去年被咱們教訓過，這次他會不會放棄漳州，直接退守月港？」
鄭芝龍搖了搖頭，目光盯著海圖上漳浦的位置：「金門還只是游擊駐守的彈丸之地，丟了也不算傷筋動骨。但舊鎮是月港的外圍屏障，是許心素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
「他要是連漳浦都可以棄守，月港的商路就徹底斷了————他輸不起，必然會來。」
許心素確實來了。
三月初九清晨，許心素率領本家船隊四十餘艘，會同福建水師都司洪先春率領的戰船三十餘艘，在漳浦舊鎮外海與鄭芝龍展開決戰。
許心素身披甲冑站在船頭，看著對面鄭芝龍的中軍大陣，心裡沒有任何僥倖。
他知道鄭芝龍比他年輕、比他兇狠、比他敢賭，當年那個跟在李旦屁股後頭叫「心素哥」的小白臉，如今帶著數百艘船來取他的人頭。
但他沒有，也不能退。
這不是一個月前的廣州，他可以向信王服軟。
這裡是閩海，是他的老家，是他拼了幾十年命的根基。
月港的倉庫里屯著價值幾十萬兩銀子的貨物，漳浦的港口裡停著他辛苦維持的百餘艘商船。
把這些給了鄭芝龍，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洪先春指揮福建水師率先發起第一輪衝擊，從正面迎上鄭芝龍的前鋒船隊。
雙方炮火在數百步間距同時開火，鐵彈劃破灰暗的晨空，在海面上激起層層水柱。
洪先春的下屬，中左所游擊陳文廉的水師策應部隊按照計劃從側翼切入，試圖分割鄭芝龍的前鋒和中軍之間的聯繫。
許心素抓住了這個戰機，率本家四十餘艘船鎖定一艘明顯被孤立出來的鄭軍主力船，集中炮火猛攻。
許心素麾下的這批船雖然是民船改裝，但炮手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海狗，炮打得又准又狠。
四艘主力船一輪齊射，至少有兩枚鐵彈直接命中敵艦的水線位置。
如此攻擊打亂了鄭芝龍的戰前布置，鳥船無法包抄側翼、陳文廉的艦隊截擊，混戰在一起—一—而那些火船在四面混戰的時候無從下手。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鏖戰持續了整整一天，雙方從清晨打到黃昏。
炮彈的硝煙瀰漫在海面上，鐵彈打光了就用火統對射，火統打空了就扔火罐炸對方的帆索。
到落日時分，海面上已經漂浮著二十幾艘正在燃燒或緩緩下沉的船隻殘骸，碎木、帆布、屍體隨著潮水上下起伏。
雙方拼命廝殺了一整天，勝負未決。
夜色降臨，海潮漲起。
就在這個時候，許心素的船隊和福建水師之間出現了致命的裂縫—海潮的方向在夜間突然變化，船隻在黑暗中難以辨識方位，有些船被潮水帶著往北偏，有的往南漂，原本緊密的陣形在海潮的衝擊下逐漸散開。
鄭芝龍果斷命令大隊暗度上岸，偽裝成鄉兵，借著夜色和地形的掩護，繞到了洪先春水師的背後。
當洪先春發現背後出現敵兵時已經來不及了。
鄭芝龍的陸上伏兵從山上居高臨下向下方的水師營地衝殺，鄭芝豹的正面艦隊趁勢猛攻。
洪先春腹背受敵，軍陣大亂，迅速潰敗。
許心素見大勢已去，在殘存護衛的保護下，只能向中左所方向退去。
「向俞咨皋求援！向信王求援！」他站在甲板上，嘶啞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
這一晚，閩海的上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舊鎮方向還在燃燒的餘燼，映紅了半片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