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上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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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福建,中左所(廈門)。

  威震四海的大海商許心素坐在自家的花廳里,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桌上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碧綠色的瓜瓤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用竹籤戳起一塊,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花廳外面是他的宅院,三進三出,雕樑畫棟,院子裡種著幾棵龍眼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的陽光。

  幾個丫鬟在廊下坐著,低聲說笑著,不知道在聊什麼。

  許心素今年五十出頭,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和算計。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袍,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商人,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知道,此人是當今大明沿海最有勢力的海商,沒有之一。

  早年他跟李旦是結拜兄弟,負責在福建給李旦做大陸的代理人。

  李旦需要的絲綢、瓷器、茶葉,都是他一手操辦,然後運到台灣,再轉運到日本。

  憑此,二十年下來他已積攢起富可敵國的巨資,在內陸有著無數商路渠道、在海上有規模數百的船隊。

  然而去年,天啟五年,他的最大靠山李旦死了。

  李旦死後,一時間海上群龍無首,各方勢力都在搶地盤。

  局勢驟變下,許心素只能被迫響應。

  他先以二萬兩黃金買通了福建總兵俞咨皋,用重金孝敬成為其的錢袋子。

  俞咨皋是抗倭名將俞大猷的兒子,世襲衛指揮僉事,在福建水師中威望極高——許心素投其所好,送金銀、送美人、送奇珍異寶,把俞咨皋哄得服服帖帖。

  然後,他積極促使俞咨皋同意招撫海盜。

  天啟六年,他成功勸服俞咨皋招撫了楊祿等海盜,隨後自己當上了水師把總,統領剛招撫的楊祿及其手下千餘人。

  自此許心素從一個走私的海商,搖身一變成了有官身的把總。

  此時此刻的他有官身,有武裝,有貿易許可,壟斷了福建沿海的生絲貿易——就連荷蘭人要買生絲都只能找他。

  他成了唯一一個獲得與荷蘭人貿易許可的商人,幾乎以承包形式包攬了荷蘭東印度公司與中國的全部生意。

  不過他在海上並非沒有對手。

  以前一直跟在李旦屁股後頭的『小白臉』鄭芝龍在台灣拉起「十八芝」的旗號,勢力越來越大,屢次劫掠他的商船。

  天啟六年春,鄭芝龍甚至率船隊襲擊了金門、中左所(廈門)——福建水師出海圍剿,卻被一眾海盜所敗,官軍還折損了不少船隻。

  官軍的腐朽不堪迫使許心素組織起自己的海上力量,以應對鄭芝龍等十八芝的騷擾。

  花廳外面傳來腳步聲,一個管事匆匆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

  「東家,濠鏡澳來的信。」

  許心素接過信,見是陳文炳從濠鏡澳寄來的,立馬拆開來看。

  這個陳文炳明面上是濠鏡澳總督的通事、私下卻是他在廣東的重要眼線,專門替他打探濠鏡澳與廣州周邊的消息。

  信里寫道,來廣州就藩的信王的人已經到了濠鏡澳並見了總督,還帶走了關在牢里的一個葡萄牙工匠。

  許心素的眉頭皺了起來。

  信王的人去濠鏡澳找葡萄牙工匠,想幹什麼?造船?造炮?

  他不由得想起另一件事。

  幾天前他從廣州的眼線那裡得到消息,信王正在整合三十六行,組建一個叫「南洋商行」的組織,統一對外議價、統一採購銷售、統一調度船隊。

  南洋商行。

  許心素心裡念著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

  這個信王好好的王爺不當,非要學著他人去搞什麼勞子的海貿——真實初生牛犢不怕虎。

  那時的他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王爺還有所輕視,只是此刻結合對方主動去聯絡濠鏡澳的葡萄牙人一事來看,卻讓許心素心裡敲響了警鐘。

  這信王有藩王的崇高身份、總理了廣州市舶司——有碼頭,有稅收優惠,有官方背景……

  萬一真的讓這樣的人把那些一盤散沙的三十六行整理起來了……

  許心素心中一凜。


  這些年粵海的海貿表面上三十六行在做,實際上走私利潤的大頭都被他許心素分走了。

  如果信王的南洋商行成了氣候,這個局面就會被打破。

  若是少了粵海的收入,那無疑讓自己面對十八芝的威脅時更加被動了。

  想到這裡,許心素神色變得陰沉,他站起身來,走到院子裡。

  他在院子裡的龍眼樹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擺,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遠處傳來海鷗的叫聲,一聲一聲的。

  他想了很久。

  十八芝那邊,雖然來勢洶洶,但只要他穩住官府和荷蘭人,便暫時威脅不到他的根本。

  更何況那十八芝眾人中,如李魁奇、如李國助(李旦之子)、鍾斌、劉香等人,都是兇惡海盜,久而久之必然不服鄭芝龍,遲早會內訌。

  信王卻不同……

  一個想法猛然出現在許心素腦海中——

  葡萄牙人和荷蘭人都是見利忘義的主,誰給的條件好,他們就跟誰做生意……而信王有藩王的天然官方背景……若再借著三十六行的貿易渠道,開出比他優厚的條件……

  如果葡萄牙人和荷蘭人都倒向信王,那他的生意就真完了。

  許心素身上不由得冒出陣陣冷汗。

  「來人。」

  一個管事從門外進來:「東家有何吩咐?」

  「去把陳管事叫來。」

  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青布袍子,面容精幹,是許心素的心腹。

  「東家,您找我?」

  許心素看了他一眼,一臉嚴肅道:「你派人去廣州,給我盯緊那個信王。」

  「他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決定,南洋商行的進展如何,事無巨細,都要報給我……尤其是他找葡萄牙人的事,必須查清楚!」

  陳管事不敢多問:「東家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許心素又道:「另外告訴楊祿那伙人,就說廣東那邊來了個新勢力,要跟咱們搶生意——讓他們做好準備,如果信王的人出海,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陳管事愣了一下:「東家,您的意思是……」

  許心素臉露猙獰,消去了那富家翁的偽裝。

  「南洋商行不日就要成立了,信王搞這個商行就是想跟咱們搶生意……既然他要搶,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得讓這小王爺明白,這海上的規矩不同內陸,可不是他一個北京來的藩王能說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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