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依律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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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信王行在,後堂。

  朱由檢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孫茂才和周祿的供狀,還有駱養性從李懷心城東宅子裡搜出來的帳冊和銀兩清單。

  孫傳庭坐、沈廷揚和曹化淳臉色都很有些疲憊——他們三人一夜沒睡,帶著人在市舶司清理帳目,天亮才回來,簡單補覺了一個多時辰便被拉起來開會了。

  「孫先生,你先說。」朱由檢放下手裡的供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孫傳庭清了清嗓子,翻開自己手裡的冊子。

  「殿下,昨晚駱養性從李懷心城東宅子裡搜出現銀五萬三千兩,金條二十根,珠寶玉器三箱;另外還查獲了一份名單,上面記錄了跟李懷心有來往的官員和商人。」

  「官員有幾個?」朱由檢問。

  孫傳庭看了一眼名單:「分量重的有廣州知府徐吉、廣州推官謝善均,還有幾個州縣官、皂吏十餘人,共計二十人。」

  「徐吉和謝善均,跟李懷心來往有多深?」

  「供狀上說,徐吉的侄女嫁給了李懷心的乾兒子,兩家算是姻親,他每年收李懷心一千兩的『節敬』,李懷心在市舶司的事,徐吉從不插手。謝善均那邊,主要是通過李懷心的乾兒子搭上的線,每年收的銀子少一些,大約七百兩。」

  朱由檢右手輕撫上唇。

  「孫先生,你覺得這兩個人該怎麼處置?」

  孫傳庭想了想:「殿下,下官覺得不宜大動干戈。」

  「為什麼?」

  「因為這兩個人,一個是知府、一個推官,都是朝廷命官——殿下雖然貴為親王,但沒有任意處置地方官的權力。」

  「殿下擅抓李懷心本已不合制度,只不過因人贓俱獲,言官也不會為一閹宦說話罷了。」

  「然而,如果殿下還要繼續抓朝廷命官,無疑會給人跋扈藩王的印象,朝堂上那些御史一定會彈劾殿下越權,到時候就算陛下護著殿下,魏忠賢那邊也會借題發揮。」

  朱由檢點了點頭:「繼續說。」

  「下官覺得,殿下不妨把這兩個人的名字和罪證,單獨抄錄一份,派人送去給王紹權。」

  「他是按察使主管刑獄,由他來處置,名正言順。」

  「殿下只需表明態度,查獲李懷心案,涉及地方官員,請按察司依法處置,如此則殿下既不失體面,又不越權。」

  朱由檢點了點頭,卻並未出聲答應。

  孫傳庭見其沒有表態,心中盤算了一番,已然是猜到了對方所想。

  「孫先生所說是官場規則,不過從長遠考慮……」朱由檢頓了頓。

  「殿下是想暫時放過他們?」

  「不錯」朱由檢點了點頭,「那些官員,我手裡有他們的把柄,但此刻暫時不急著用——讓他們先看看,看看李懷心入京後是怎樣的下場,看明白了,他們自然會更加迫切的來找我。」

  孫傳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殿下這是要……」

  「我們在廣州的日子長的很,日常免不了要和本地官府打交道。」

  孫傳庭那勤讀聖賢書的內心下意識覺得此舉有些非君子所為,轉念一想信王殿下行事素來重實效,此舉確實能讓那些與李懷心有往來的本地官員,心懷忌憚。

  他想起聖賢書上『君子喻於義』,又想起李懷心魚肉百姓的種種,心中嘆了口氣——有時權變也是不得已。

  日後王府和市舶司在廣州城內做事確實會更順暢,少些本地官府的掣肘。

  「倒是李懷心是太監,按理不歸按察司管。」孫傳庭想了想。

  「殿下應該把他押送京城,交給司禮監處置,但在這之前,殿下需要把他的罪證整理清楚,一份交給按察司,一份交給司禮監,一份自己留底。」

  「這樣不管上面怎麼處置,殿下都有據可查。」

  朱由檢點了點頭,看向曹化淳。

  「曹公公,李懷心現在關在哪裡?」

  「回殿下,關在市舶司的密室里,駱養性派了人在看守,很安全。」

  「那就先關著,等證據和文書都整理清楚了,再押送京城。」

  「是。」

  朱由檢又看向沈廷揚。

  「季明,你下午去一趟蜆子步碼頭,告訴那些商人——十日後,我要在市舶司設宴,請三十六行的所有行頭吃飯。」

  沈廷揚愣了一下:「殿下要親自出面?」

  「李懷心倒了,商人們心慌,我得親自出面給他們吃定心丸,把新的規矩立起來。」

  「殿下英明。」沈廷揚拱手道。

  「還有,」朱由檢走回書案前,拿起那份名單。

  「這份名單上的商人,你去查一查,看看哪些是跟李懷心勾結最深的,哪些是被迫的,等查清楚了再決定怎麼處置。」

  「是。」

  「孫先生請繼續說,市舶司的事接下來怎麼辦?」

  「殿下,下官覺得,當務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穩住市舶司的人心:李懷心被抓,市舶司的官吏們人心惶惶,殿下需要儘快任命一個臨時的提舉,把日常事務管起來,不能因為抓了一個李懷心,就讓市舶司停擺。」

  「第二,整頓稅制:李懷心這些年,把市舶司的稅制搞得亂七八糟,該收的稅沒收上來,不該收的苛捐雜稅一大堆,殿下需要重新制定一個稅則,讓商人們知道該交多少、怎麼交。」

  「第三,建立監督機制:李懷心之所以能貪這麼多年,就是因為市舶司沒有監督,殿下需要設立一個專門的監察機構,定期查帳、巡視碼頭,防止下一個李懷心出現。」

  朱由檢聽完,讚許的頷首。

  「孫先生說的這三件事我都同意,但有一個問題——誰來干?」

  孫傳庭愣了一下。

  「稅制的改革、監督機制的建立,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我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一個信得過的人,來擔任市舶司提舉。」

  他看向孫傳庭:「孫先生,你願意做嗎?」

  孫傳庭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鄭重其事地向朱由檢行了一禮。

  「殿下,下官在永城做知縣的時候,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下官想,如果有一天下官能做主了,一定要把那些貪官污吏一個個都抓起來。」孫傳庭的聲音很平靜,

  「但下官後來想明白了,殺貪官容易,建規矩難。」

  「殿下既有所託,傳庭必當不辱使命。」

  孫傳庭的這番話,朱由檢細細琢磨了一番,心中對自己的這位左膀右臂又高看了半分。

  「好,從今天起孫先生兼任市舶司提舉,代表我全權負責市舶司的整頓事務。」

  「曹公公配合你,把帳目清理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

  「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個乾乾淨淨、面容一新的市舶司。」

  三人齊聲應道:「遵命!」

  然後各自離去,忙碌起來。

  後堂里安靜了下來。

  朱由檢獨自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些帳冊和供狀。

  忙碌了一個月,終於看到眼前的障礙被擊倒了,而且是如此乾淨利落的擊倒。

  他緊繃了一個月的弦很想就這麼松下來,他好想什麼都不想就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但是理智告訴他,一盤棋局的收尾有時候比開局還重要。

  李懷心倒了,但李懷心只是一個人,一個棋子。

  有些事他必須提前想好、有些事情,他必須及時處理。

  他長嘆一口氣,雙手緊緊握拳,仿佛重新積蓄身體的力量。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強撐著坐直了身體,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一行字:

  臣弟由檢謹言:臣奉旨就藩廣州、總理市舶司,到任以來,夙夜惕勵,惟恐有負聖恩。

  八月初,臣遣幕僚孫傳庭、曹化淳等人查核市舶司歷年稅冊,於冊中察覺帳目不符,遂進一步追查,乃知市舶司提督太監李懷心盤踞粵地六年,恃恩挾權,內外勾結,貪墨市舶稅銀、枉法受賕、草菅人命,種種不法,擢髮難數。

  臣已遣護衛緝拿李懷心及同案人犯十餘名,並會同廣東提刑按察使司審訊。

  人證物證俱在,李懷心本人對所犯諸事亦供認不諱。案情審結後,臣擬將李懷心及其同案人犯一併押解京師,交司禮監依律處置。


  茲將本案所涉主要證據及贓物明細開列於後,伏乞聖鑒。

  ——周祿,李懷心貼身太監,隨侍十餘年,供述李懷心指使滅口及藏匿贓銀等事,並有書面供狀存案;

  ——孫茂才,市舶司吏目,掌管稅冊六年,供述李懷心截留稅銀、篡改帳目等事,並交出歷年暗帳抄本;

  ——其他涉案吏員十二人,分涉受賄、銷贓、包庇走私等事,各有供狀存案。

  ——暗帳抄本六冊,內載天啟元年至六年李懷心截留市舶司稅銀、收受商人賄賂、走私抽成等每一筆收支,合計白銀約十三萬餘兩;

  ——偽造稅冊底稿二十三份,系李懷心指使市舶司書辦篡改,以掩蓋截留稅銀之痕跡;

  ——市舶司歷年稅銀上繳底簿與戶部實收回執對照表,證明天啟四年至六年李懷心截留稅銀共計白銀一萬四千三百兩;

  …………

  以上人證、書證、贓物,臣已造冊封存,暫存於信王府行在,候旨送京。

  臣弟由檢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具奏聞。

  天啟六年八月十四日

  他放下筆,把紙折好,塞進信封里。

  他知道這封信一定會被魏忠賢和天啟帝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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