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公忠體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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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舶司衙門的大堂里,燈火通明。

  駱養性帶人押著李懷心和幾個被俘的黨羽回到市舶司時,信王行在已經變成了一座軍營。

  三百名王府護衛全部出動,把市舶司圍得水泄不通。

  孫傳庭、曹化淳、沈廷揚三人已經在大堂里等著了。

  駱養性帶人把李懷心和幾個黑衣人押進了大堂。

  孫傳庭站在書案後面,目光沉穩、曹化淳坐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沈廷揚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筆墨紙硯,準備記錄審訊過程。

  駱養性朝孫傳庭抱拳:「孫先生,人帶到了,李懷心,還有四個他的同夥,兩個被俘的黑衣人,還有之前捉住的那個活口。」

  孫傳庭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李懷心身上。

  李懷心被五花大綁,此刻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衣服破爛,臉上還有一道血痕。

  他抬起頭看著孫傳庭,忽然咧嘴笑了,笑容猙獰:「孫傳庭,你以為你抓了咱家,就贏了?」

  孫傳庭沒有說話。

  「咱家在魏公公面前,不過是一條狗。」李懷心的聲音沙啞又悽厲。

  「可咱家這條狗,也是魏公公的狗、是陛下的狗!你一個小小王府長史,敢動咱家一根毫毛,魏公公不會放過你、朝廷的法制也不會放過你!」

  孫傳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李公公,本官只是暫時將您留置在此,為了怕你想不開投河,才行五花大綁……」

  「朝廷法制本官比你清楚!你是提督太監,可你下面的人不是——他們是市舶司的僚屬,待本官問情實情後,即可便移送按察司法辦。」

  「你且好生『休息』,待本官問明白事由,再由殿下上報朝廷。」

  就在這個時候,朱由檢忽然出現在市舶司正堂。

  李懷心看到朱由檢後,原本癱軟的身體仿佛又有了一絲力氣。

  「殿下!信王殿下!你答應過我,說保我的位子不會動,保我的孝敬不會少!你和魏廠公有約,你不能動我!」

  朱由檢用餘光看了一眼李懷心,並未理會,而是來到孫傳庭面前。

  「今夜煩勞孫長史了,還請用心審理,天明後將證據交給按察司。」

  孫傳庭抱拳領命,話語中有些遲疑:「殿下放心,下官自當全力以赴,只是殿下萬金之軀,何必來此聽那惡犬狂吠?」

  朱由檢並未回答,他扭頭看向李懷心,一字一句道:「李懷心,你罔顧君恩、貪贓枉法、罪大惡極!本王雖無權定你的罪,但一定會將你的所作所為上報陛下。」

  「魏廠公,公忠體國、通達治體,若是知道了你欺瞞他的種種惡行,必當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你死到臨頭了。」

  說罷他不理會還在亂叫的李懷心,一揮手,兩個護衛上前把對方拖了下去。

  「各位辛苦了,切記控制住李懷心,不可對他用刑,本王需回府給陛下些奏本了。」

  朱由檢朝在場眾人作了一揖,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正堂。

  李懷心暫時還只能關押起來,交由北京司禮監審,不過他下面的市舶司官吏可就不同了……

  審訊開始。

  孫傳庭先從那個被俘的黑衣人入手,這人被押上來的時候,腿都在發抖。

  孫傳庭坐在書案後面,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曹化淳在旁邊記錄,駱養性站在一旁。

  「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小的叫劉三。」

  「做什麼的?」

  「小的是……是李公公手下跑腿的。」劉三的聲音在發抖,「李公公讓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

  孫傳庭看了曹化淳一眼,曹化淳點了點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今晚的事,誰指使的?」

  「是……是李公公。」劉三咽了口唾沫,「李公公讓周祿去殺孫茂才,又讓我們四個人在後面盯著,說是……說是怕周祿壞事。」

  孫傳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怕周祿壞事?」

  「李公公說周祿這個人膽子小,萬一不敢動手,或者被人發現了,就讓我們替他收拾……還說……還說如果周祿也出了岔子,就連周祿一起滅口。」


  孫傳庭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曹化淳:「曹公公,記下來。」

  曹化淳點了點頭。

  孫傳庭又問了幾句,那黑衣人眼見不可一世的李懷心都被抓了,急忙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這些年來李懷心私下幹得無數骯髒之事,昭示於眾。

  問完了黑衣人,輪到李懷心的幾個黨羽。

  這些人都是李懷心在廣州的心腹,有市舶司的官吏,有替他跑腿的太監,還有替他收錢的帳房先生。

  他們被押上來的時候一個個面如土色,渾身發抖。

  孫傳庭沒有跟他們客氣,直接問:「李懷心這些年在廣州做了哪些不法之事?誰參與了?誰知情?銀子藏在哪裡?」

  一開始還有人試圖隱瞞,想把自己撇乾淨。

  然而,當孫傳庭把從李懷心宅子裡搜出來的帳本和名單拍在桌子上時,許多人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那些帳本和名單上,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筆賄賂的數額、時間、經手人,有些經手人的名字就是他們自己。

  「大人,我說,我全說!」一個市舶司的吏目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我替李公公收過錢,我替李公公記過帳,我……我還替李公公把銀子藏在城東的宅子裡……」

  一個帳房先生磕頭如搗蒜:「大人,李公公的銀子有一部分是從市舶司的稅銀里截留的,他把稅冊做了手腳,每年截留的銀子至少有五千兩,都存進了城東宅子的暗格里……」

  一個太監更是哭得稀里嘩啦:「大人,小的只是替李公公跑腿的,李公公讓小的去收錢,小的不敢不去,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饒命……」

  少數真嘴硬的,駱養性使喚護衛上去就是軍棍伺候,打得人屁股皮開肉綻,吃痛難耐下也都認了。

  孫傳庭聽著這些人的供述,眉頭越皺越緊。

  曹化淳坐在旁邊,手裡的冊子已經記滿了大半本。

  他看著那些供述的內容,臉色也不太好看——他雖然早就知道李懷心貪,卻沒成想到貪成這樣。

  審訊持續了一整夜。

  從子時到寅時,又從寅時到卯時,蠟燭換了一茬又一茬,大堂里的燈光始終亮著。

  孫傳庭等三人分頭審問,把李懷心在廣州六年的罪行一點一點地扒了出來。

  貪污受賄、截留稅銀、走私貨物、草菅人命——每一筆都被記錄下來,清清楚楚。

  李懷心的個人貪污高達十三萬兩白銀,還不算他孝敬給魏忠賢和打點上下關係的銀子。

  他在廣州六年,光是從市舶司稅銀中截留的部分就有七八萬兩,再加上商人送的賄賂、走私抽成的利潤,總數遠遠超過了這些數字。

  除此之外,還有他默許福建攬商走私、霸占碼頭泊位收取高額租金、打擊異己致人傷殘、甚至害人性命等惡行,一樁樁一件件,令人髮指。

  到天光微亮的時候,曹化淳手中的冊子已經記滿了整整三大本。

  沈廷揚的筆錄也寫了厚厚一沓,把每一條供述都整理得明明白白。

  孫傳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筆錄和證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些罪證夠李懷心死十次了。」

  孫傳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曦從天邊透了出來,染得半邊天空一片橘紅。珠江上薄霧如紗,江水的流淌聲隱隱傳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天亮之後,孫傳庭讓人去請廣東提刑按察司的人。

  按察使叫王紹權,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臣,天啟二年來廣東任職,一直兢兢業業,跟李懷心的關係不近不遠,不好不壞。

  王紹權接到信王的通報時,心裡還在犯嘀咕。

  他到市舶司衙門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了,徹夜未眠的孫傳庭滿眼血絲,親自到門口迎接,帶著他走進了大堂。

  王紹權一進門,就愣住了。

  大堂里的景象讓他半天說不出話來——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處都堆著紙張,堆得滿滿當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孫傳庭請他坐下,然後把李懷心的案子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王紹權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向孫傳庭行了一禮。


  「孫長史,這些罪證……」

  「請王大人過目。」孫傳庭指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材料。

  王紹權拿起一本冊子只是翻了幾頁,臉色就瞬間變了。

  他又拿起一本看了幾行,手指開始發抖。

  「這……」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些都是真的?」

  「都是昨夜審出來的。」孫傳庭說,「人證物證俱在,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王紹權放下冊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就憑這些證據,九個腦袋也不夠李懷心砍的。

  看來這李懷心是死定了。

  他點了點頭,一副秉公辦案的姿態:「本官明白了,本官審理後會如實上報朝廷,辛苦信王殿下了、辛苦孫長史了!」

  孫傳庭站起身,向他拱了拱手:「王大人,有勞了。」

  王紹權走後,孫傳庭站在大堂里,看著堆積如山的筆錄和證據,長長地吐了口氣。

  這一夜,終於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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