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結繩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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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船繼續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朱由檢在船舷邊上與孫傳庭說著閒話,注意到船長陳阿福正在指揮眾人操縱主桅,忽然喊了一聲。

  「陳阿福。」

  陳阿福扭頭看過去,急忙安排手中的工作後小跑過來。

  「草民叩見殿下。」他跪下就要磕頭。

  「你在海上跑了二十年?」

  「回殿下,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朱由檢重複了一遍,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那你一定很懂船。」

  陳阿福不知道殿下為什麼問這個,老老實實地回答:「草民不敢說很懂,就是這些年跑下來,多少知道一些。」

  「那你教我。」

  陳阿福愣住了。

  一旁的孫傳庭也愣住了。

  「殿……殿下?」陳阿福以為自己聽錯了,「您說什麼?」

  「我說,你教我操船。」朱由檢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明天開始,大到掌舵、小到結繩,你會的都教給我。」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一時間只有海風和波浪的聲音。

  孫傳庭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殿下,這……這不合規矩!」

  「什麼規矩?」

  「您是親王!天潢貴胄!怎麼能學這些……這些……」孫傳庭斟酌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詞,「這些賤役之事?」

  「孫先生,你覺得操船是賤役?」

  「下官不是這個意思……殿下是一藩之主,身份尊貴,這些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何必……」

  「孫先生,」朱由檢打斷了他,「我問你一個問題。」

  「殿下請說。」

  「我去廣州,是要做什麼?」

  孫傳庭愣了一下:「開海貿,養精兵。」

  「對,海貿靠什麼?靠船;精兵靠什麼?也靠船——至少在廣州,水師比陸軍重要。」

  「我要是不懂船,怎麼管市舶司?怎麼跟海商打交道?怎麼分辨一條船好不好、一個水手行不行?」

  孫傳庭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他看了一眼陳阿福,又看了一眼孫傳庭:「孫先生,你是進士出身,讀了一輩子書,可是你能分得清福船和廣船的區別嗎?能看得懂風向和水流嗎?」

  孫傳庭搖了搖頭。

  「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若去廣州想有所為,就必須學習和了解。」

  這句話讓孫傳庭陷入沉思,而朱由檢趁機道:「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從明天開始你來教我,能教多少算多少。」

  陳阿福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他一個跑海的草民,教親王操船?這要是傳出去……

  「殿下,」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草民……草民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我讓你教,你就教。」

  陳阿福還是不敢答應,站在那裡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受刑。

  朱由檢看著他的樣子,忽然笑了。

  「陳阿福,」他的聲音放柔和了一些,「你是不是怕教不好?」

  「不……不是……」

  「那你怕什麼?」

  陳阿福沉默了片刻,終於鼓起勇氣說:「殿下……草民是個粗人沒什麼本事,操船這種事就是手上的一點功夫,上不了台面。」

  「殿下金枝玉葉,學這些……」

  朱由檢笑了一聲,「陳阿福,你看我像金枝玉葉嗎?」

  陳阿福抬起頭,偷偷看了朱由檢一眼。

  「草民……」陳阿福低下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樣吧,你教我操船,我付你束脩,一天一兩銀子,如何?」

  陳阿福嚇了一跳:「殿下,草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規矩就是規矩,那些教書先生還教不了呢,一兩銀子一天,我還覺得給少了。」

  陳阿福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從一個小廝做到船長,見過大風大浪,也見過各色人等。

  官府的人他見多了——要麼凶神惡煞,要麼皮笑肉不笑,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殿下想學什麼,草民就教什麼。」

  「好,那就從明天開始。」

  第二天,天還沒亮,朱由檢就醒了。

  他穿上一身舊衣裳——是讓王承恩專門找的,料子粗糙、耐磨。

  他走出艙房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魚肚白,海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天際線模模糊糊的,海天之間仿佛披了一層薄紗。

  陳阿福已經在船尾等著了,看到朱由檢走過來連忙迎上去,臉上帶著一種既緊張又認真的表情。

  「殿下,草民……草民想了一晚上,列了個單子,看看先從哪兒教起。」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有些地方還用手指蘸著墨水按了個手印。

  朱由檢接過來看了一眼——

  「一、認船。船上各部件名字、用處。

  二、結繩。二十四種基本結法。

  三、操帆。升帆、收帆、調帆。

  四、掌舵。看風向、看水流、看天色。

  五、識星。晚上看星星認方向。」

  「好,就從認船開始。」

  陳阿福帶著他走桅杆:「殿下請看,這是主桅,高五丈六,用的是杉木,輕,韌,風大的時候不會斷。」

  朱由檢抬起頭,看著桅杆頂端。

  桅杆筆直地指向天空,頂端掛著一面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五丈六……」他在冊子上算了一下,「差不多十七米。」

  陳阿福不知道「十七米」是什麼意思,倒也沒敢問。

  「這桅杆,是怎麼立起來的?」

  「用絞盤,船上有兩個絞盤,一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用人力和畜力拉。」

  「立一根主桅,要十幾個人忙活大半天。」

  朱由檢走到絞盤旁邊,蹲下身看了看,絞盤是鐵木做的,表面磨得鋥亮,齒輪咬合的地方抹著厚厚的油脂。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齒輪,手指上沾了一層黑色的油。

  「這油脂,是什麼做的?」

  「牛油摻了石墨,耐磨。」

  朱由檢在冊子上又記了一筆。

  一個上午,陳阿福帶著他把整條船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船艏、肋骨、桅杆、絞盤、舵輪、帆桁、纜樁、錨鏈……每一樣東西,朱由檢都要親手摸一摸,問清楚名字、材料、用處,然後記在冊子上。

  有時候他還會問一些讓陳阿福答不上來的問題——「為什麼帆是方的不是三角的?」「為什麼船底是圓的不是平的?」

  每到這個時候,朱由檢就在冊子上寫下「原因待考」,然後說:「回頭找懂的人問問。」

  中午的時候,王承恩端來了午飯。

  朱由檢接過飯碗,沒有回艙房去吃,而是坐在船尾的纜樁上,一邊吃飯一邊翻看上午的筆記。

  「殿下,」陳阿福端著碗走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草民教得不好,讓殿下受累了。」

  「你教得很好,」朱由檢頭也沒抬,「比我想像的好。」

  陳阿福的臉紅了一下,低下頭扒飯。

  下午,陳阿福開始教他結繩。

  「這是八字結,最簡單的,用來固定繩頭,不讓繩子從孔里滑出去。」

  陳阿福的手指飛快地動著,一根粗麻繩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三轉兩繞,就結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繩結。

  朱由檢接過去看了看,然後學著陳阿福的手法,自己試了一遍。

  第一次,結鬆了。

  第二次,結歪了。

  第三次,勉強像個樣子。

  陳阿福站在旁邊,有心伸手幫忙,卻又不敢,急得直搓手。

  「殿下,您慢一點,先把這個繩頭穿過去……」


  朱由檢即沒有生氣也沒有不耐煩,他把繩結拆開,不斷重複過程。

  幾次後他已經能獨立結出一個標準的八字結了。

  接下來是平結、雙半結、丁香結、漁人結、單套結……

  每一種結陳阿福演示一遍,朱由檢就跟著練。

  他的手很白,指節分明,一看就是沒幹過粗活的。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麻繩粗糙磨破了皮,滲出血來。

  陳阿福也看到了,猶豫了一下,試探性說了一句:「殿下,要不今天先到這兒?明天再練……」

  「不用。」朱由檢頭也沒抬,手指繼續在繩子上翻飛,「破了皮就破了皮,過兩天就好了。」

  他又練了幾遍,直到能把每一種結都打得又快又好,才停下來。

  這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朱由檢坐在纜樁上,翻開冊子,把下午學的每一種結都畫了下來,並在旁邊註上名字和用途。

  陳阿福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少年在夕陽下埋頭畫繩結的樣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學操船的日子。

  那時候他十五歲,跟著一個老船長當小廝。

  老船長脾氣不好,動輒打罵,教東西也只教一遍,學不會就罵「笨得像豬」。

  他那時候就想,要是有人能好好教他,該多好。

  現在,他成了那個「教」的人,而他的學生,是大明的親王。

  而這個親王,學起來的認真勁絲毫不弱於當初的他。

  「陳阿福。」朱由檢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草民在。」

  「明天教我操帆。」

  「是。」陳阿福應了一聲,然後又猶豫了一下,「殿下,您的傷……」

  「沒事。」朱由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過兩天就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邊,看著遠處的海面。

  夕陽下的海水波光粼粼,泛著金光。

  「陳阿福,」他忽然開口,「你在海上跑了二十三年,最喜歡什麼時候的海?」

  陳阿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黃昏。」

  「海上的黃昏最好看,太陽不曬,風也不大,海面像鏡子一樣……這個時候,草民最喜歡坐在船頭,什麼都不想,就看著海。」

  朱由檢沒有說話,只是入神的看著波浪起伏。

  陳阿福站在那裡,看著這個少年藩王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殿下將來一定能做成大事。

  一個禮賢下士、願意蹲下來摸船艏、願意把手磨破皮去練繩結的藩王,一定不會是一個普通的藩王。

  「殿下,」陳阿福的聲音有些沙啞,「草民一定好好教您。」

  朱由檢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那就說定了。」

  夜裡,朱由檢回到艙房,點上油燈,翻開今天的筆記。

  王承恩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看到朱由檢的手指上還滲著血,心疼得不行。

  「王爺,您這是何苦呢……」

  「什麼何苦?」朱由檢頭也沒抬,「學東西哪有不吃苦的。」

  「可是您是王爺啊……」

  「王爺怎麼了?」朱由檢放下筆,抬起頭看著他,「王爺就不用學東西了?」

  王承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由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埋頭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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