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離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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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可是被昨日的爆炸驚著了?老奴這就去傳太醫。」王承恩端著熱茶,一臉擔憂地站在榻邊。

  朱由檢擺了擺手,接過茶盞。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在茶湯中微微顫抖的倒影,喉嚨里仿佛還殘留著白綾勒緊時的幻痛。

  「承恩,」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沙啞,「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王承恩嚇得差點把手裡的拂塵都扔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殿下何出此言!殿下乃萬金之軀,自有上蒼庇佑,怎可……」

  朱由檢抬手打斷了他,他並非要尋求一個答案。

  他只是必須要把這句話問出來,以此來確認,自己喉嚨上那根不存在的白綾,所帶來的窒息感,只是幻覺。

  他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當他再睜開眼時,那雙眼睛裡,昨夜的恐懼和迷茫已經被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所取代。

  那不是夢。

  那是原本應該發生的歷史。

  如果他什麼都不做,如果他只是順著命運的安排走下去,那個夢就會變成現實——他會登基,他會勤政,他會殺魏忠賢,會用東林黨,會在朝堂上被一群只會吵架的人圍著,會在十七年後走上煤山,會把脖子掛在歪脖子樹上。

  他會的。

  因為那不是一個「昏君」的命運,那是一個「勤政的皇帝」在一個爛透了的政治體系里的必然結局。

  朱由檢站起身,用袖口擦拭額頭上的冷汗,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坤輿萬國全圖》,是工部繪製的絹本地圖,長寬各五尺,從遼東到雲南,從東海到西域,山川河流、府縣關隘,盡在其中。

  大明的版圖遼闊得令人心情澎湃——北至奴爾干都司,南至瓊州府,西至哈密衛,東至朝鮮。兩京十三省,四百餘座府縣,數萬里的疆域,盡在眼前。

  然而朱由檢的眼睛裡看到的不是這些。

  他看到了遼東的白雪上躺滿了明軍的屍體,看到了廣寧城外後金鐵騎揚起的煙塵,看到了陝西龜裂的土地上餓殍遍野,看到了河南的流民像蝗蟲一樣湧向四方。

  這些畫面,有些來自後世的歷史知識,有些來自原身記憶中邸報上的隻言片語。

  此刻它們在他腦海中交匯、重疊,拼成了一幅比眼前這張疆域圖更加真實的圖景。

  「遼餉……」他喃喃自語,目光落在遼東的方向。

  天啟六年的遼餉已經加徵到每畝九厘,按田畝計算,全國每年徵收遼餉約四百萬兩。

  這筆錢的絕大部分都用在了遼東戰場上——養兵、築城、造炮、發餉。然而打了這麼多年,不但沒有收復失地,反而一敗再敗。

  薩爾滸、開鐵、渾河、廣寧,每一仗都是大潰敗。

  今年正月袁崇煥在寧遠用紅夷大炮轟退了努爾哈赤,總算保住了一塊遮羞布,但敵強我弱的局勢並未改變。

  後金在關外虎視眈眈,而朝廷內部卻還在黨爭。

  東林黨、閹黨、楚黨、浙黨……這些人上書議事,表面上是為國為民,背地裡全是算計——今天你彈劾我的人,明天我參奏你的同黨。

  一個遼餉的分配方案,能在朝堂上吵上半年;一個遼東巡撫的人選,能讓兩派人馬斗得你死我活。

  這就是大明二百年來的政治體系,已經徹底僵死了。

  「從內部改革,阻力太大。」朱由檢低聲自言自語。

  他前世研究明末財政制度的時候,曾經翻閱過大量嘉靖、萬曆年間的改革案例。

  張居正的一條鞭法,起初推行得轟轟烈烈,結果人亡政息;海瑞在應天推行清丈田畝,結果被豪強聯手趕走。大

  明的士紳地主階層已經形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利益網,任何觸動這張網的改革,都會被彈回來——彈回來的力道,足以把改革者碾得粉身碎骨。

  就算自己登基後,拿出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上也會被陽奉陰違。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種事,古往今來從來不缺。

  朱由檢的目光從遼東移向西北。

  陝西。

  這才是讓他真正感到恐懼的地方。


  天啟六年,陝西已經連續兩年大旱。

  根據他的記憶,如果天啟七年繼續乾旱,那麼到崇禎元年,陝西就會爆發大規模的民變。

  王嘉胤、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這些名字,現在還只是陝西各地的驛卒、邊軍、農民,但在原本的歷史上,他們會變成席捲整個北方的燎原之火。

  內有流寇,外有建奴。

  而京師,正處於這兩股力量的正中間。

  北京地處華北平原,一旦後金鐵騎突破長城防線,或者流民大軍從河南北上,京師的守軍根本擋不住。

  「死地。」朱由檢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一疊寫滿了數字的稿紙。

  這是他今天下午整理出來的一份數據表格,上面的數字都是他根據原身記憶中的邸報、奏章抄本以及後世的歷史知識推算出來的——作為一個歷史

  表格的第一欄是「太倉歲入」。天啟五年,太倉庫實際收銀約三百二十萬兩。

  表格的第二欄是「太倉歲出」。遼東軍餉二百萬兩,京營餉銀八十萬兩,百官俸祿六十萬兩,河工、賑災、祭祀等雜項開支約一百萬兩。總計約四百四十萬兩。

  赤字一百二十萬兩。

  表格的第三欄是「加派遼餉」。天啟六年全國加派遼餉約四百萬兩,名義上是專款專用,但實際上有相當一部分被挪作他用——各級官員的火耗、截留、侵吞,以及各地藩王的俸祿。

  表格的第四欄,是他在穿越前的論文裡研究的內容——「廣州市舶司關稅收入」。

  按照官方數字,天啟五年廣州市舶司徵收的關稅約為一萬二千兩,這個數字,連太倉歲入的零頭都不到。

  一萬二千兩。

  朱由檢看著這個數字,忽然冷笑了一聲。

  他前世寫論文的時候研究過明代的海外貿易,嘉靖年間,僅福建漳州月港一處,每年通過私人海商流入的白銀就超過一百萬兩。

  而廣州,作為大明南方的最大港口,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云集之地,香料、絲綢、瓷器、白銀的集散中心——居然只收了一萬二千兩的關稅?

  這不是廣州的貿易規模小,而是朝廷的稅收制度已經爛到根子上了。

  朱由檢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廣州往南劃,划過瓊州,划過占城,划過滿剌加,一直劃到爪哇。

  又從廣州往東劃,划過福建,划過琉球,一直劃到日本。

  「市舶司年入可不止這點。」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若能整合華商、建造堅船利炮,與佛郎機人、紅毛番爭利海上,一年所得,何止百萬……」

  他忽然想起了後世那些創業公司——與其在舊市場裡跟巨頭們硬碰硬,不如去一個邊緣地帶另起爐灶。

  他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一種光芒。

  如果自己留在京師,等著繼承大統,那麼他將面臨所有朝代末期皇帝面臨的同樣困局。

  他並沒有信心能夠在滿朝文武掣肘之下,在外有後金、內有流民的危機下,完成內部改革,逆天改命。

  但如果他去了廣州呢?

  在廣州,沒人跟他搶流量入口,沒有舊規則掣肘,他可以採用全新的商業模式,從頭搭建一套全新的體系——用海貿的利潤養兵、造船、構建組織,把這個「創業公司」做到誰也扳不倒的規模,再殺回總部完成反向收購。

  這是從外到內的迂迴路線,比直接從內部硬碰硬要靠譜得多。

  「這才是大明的活路。」

  「也是我的活路。」

  朱由檢攥緊了拳頭。

  目標有了,可是大明朝對藩王管制嚴苛,藩王不得干預地方政務,不得結交朝臣,不得擁有私人武裝,不得隨意離開封地。

  自己如何能夠成功就藩廣州、還能獲得足夠的自由度施展拳腳……?

  思索片刻後,他心中有了主意。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垂手在門口候著。

  「準備筆墨,」朱由檢說,「我要給陛下寫一封奏本。」

  待王承恩送上筆墨後,他來到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奏摺,提筆蘸墨。


  『信王府信王臣由檢謹奏,為藩期久曠、謹循祖制懇請就封以安宗社事。』

  『臣聞《皇明祖訓》垂訓:親王受封,必就藩封,以藩屏帝室,永固國本。』

  『臣弟由檢,以天啟二年受封信王,迄今恭承恩命,忝列親藩……』

  ……………………

  夜色濃稠如墨。

  魏忠賢剛剛離開皇宮,正坐著轎子前往自己在宮外的私宅,已經是亥時了。

  今天這一天實在太長了。

  清晨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把整個京師都震得翻了天,王恭廠火藥庫的爆炸,方圓數里夷為平地,死傷無算。

  他這個司禮監秉筆太監、總督東廠,從早上開始就沒閒下來過——先是派人去查爆炸的原因,是人為還是天災;又要安撫朝臣,處理善後;還要時刻盯著宮裡的動靜,生怕有人藉機生事。

  魏忠賢在轎子裡閉著眼睛,腦海里還迴蕩著午後在乾西五所看到的那一幕。

  此時回想起來,他還心有戚戚。

  信王是天啟帝唯一的弟弟,若小皇子有個三長兩短的,按照祖訓,皇帝若無嗣,兄終弟及,信王是合法的繼承人。

  而自從去年在西苑遊玩時落水,皇帝的身體就每況愈下——表面上看著還能上朝、批奏本,只是那臉色、那氣息,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魏忠賢。

  所以信王必須被控制在視線之內。

  魏忠賢正在思索間,轎子忽然停了。

  「廠公,」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轎外傳來,是他的心腹太監李朝欽。

  魏忠賢掀開轎簾,李朝欽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信王府往宮裡遞了奏本,是信王親筆,說是要連夜送入通政司。」

  魏忠賢的眉頭猛地擰了起來。

  大明朝的奏本制度,是有規矩的,官員上奏,分題本和奏本兩種:題本是公事,用官印,經過通政司呈遞內閣;奏本是私事,可以不用印,直接送到會極門,由司禮監轉呈皇帝。

  信王向來謹慎,連這些例行公事的奏本都很少上,怎麼今天忽然深夜遞奏本?

  「奏本上寫的什麼?」魏忠賢追問。

  「還沒到通政司,人還在路上,遞奏本的是信王府的太監,叫徐應元。」李朝欽頓了頓,補充道,「這徐應元,廠公應該認得。」

  那不是當年跟他一起在街頭混日子的潑皮嗎?後來淨了身進宮當太監,分到了信王府當差——兩人早年還有些交情。

  「奏本現在何處?」

  「應該還在去會極門的路上。」

  魏忠賢二話不說,從轎子裡鑽了出來,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備馬,去會極門。」

  「再派人把徐應元截住,別讓他把奏本遞進去。」

  李朝欽遲疑了一下:「廠公,截留藩王的奏本,這……」

  「這什麼這?」魏忠賢瞪了他一眼,「我說截就截,出了事我擔著。」

  李朝欽不敢再多說,轉身去安排。

  魏忠賢翻身上馬,夜色中馬蹄聲急促地響起,朝著皇城的方向奔去。

  會極門外,夜色沉沉。

  魏忠賢趕到的時候,李朝欽已經把人截住了。

  一個穿著太監服色的中年人站在會極門外的廊檐下,手裡捧著一封奏本,神色有些慌張,看到魏忠賢從夜色中走來,那人連忙跪下:「廠公……」

  魏忠賢走到他面前,借著燈籠的光打量了一眼。

  果然是徐應元,幾年不見這人的那雙眼睛還是跟當年一樣,帶著幾分狡黠和畏縮。

  「奏本拿來。」魏忠賢伸出手。

  徐應元毫不猶豫的就把信王的奏本遞了過去。

  魏忠賢使了個眼色,一旁的李朝欽便接過奏本,立馬就著燈籠的光開始一邊看一邊朗讀。

  魏忠賢目不識丁,素來都是讓身邊人朗讀。

  『……信王府信王臣由檢謹奏,為藩期久曠、謹循祖制懇請就封以安宗社事。』

  就封?

  待李朝欽讀完最後一個字,魏忠賢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讓李朝欽又重新讀了一遍。

  沒錯,信王真的在奏本里主動請求就藩。

  魏忠賢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不合情理。

  天啟二年封信王的時候,按照祖制就應該讓他就藩,但信王以「年幼」為由推辭了;天啟四年又提過一次,信王又以「母妃年邁、需兒侍奉」為由留在了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信王留在京城是為了什麼——他在等那把龍椅。

  這也不怪信王,換了任何一個藩王,如果皇帝子嗣虛弱、身體又不好,自己又是第一順位繼承人,誰不想留在京城等著天上掉餡餅?

  所以信王不想就藩,這件事在朝野上下都是心照不宣的。

  可現在,信王卻忽然主動要求就藩?

  魏忠賢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問題。

  他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徐應元。

  「信王今天見了什麼人?」

  徐應元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回廠公,王爺今天……今天沒見什麼人……王爺從宮裡回來就一直待在書房,誰都不讓進。」

  「沒人去找他?」魏忠賢追問,「東林黨那些人呢?」

  「沒有,絕對沒有。」徐應元連連搖頭。

  「今天外頭亂成一鍋粥,誰會這時候來找王爺?再說了,王爺平日跟那些文官也不來往,廠公您是知道的。」

  魏忠賢盯著徐應元的眼睛,想從中看出些什麼。

  徐應元的眼神在燈籠光下有些閃爍,卻不像是在撒謊,這人膽子小,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說謊。

  「信王從宮裡回來後,有沒有什麼異常?」

  「說不上來……就是覺得王爺今天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徐應元老老實實的匯報。

  換了一個人?

  魏忠賢沒有繼續追問,這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行了。」魏忠賢讓李朝欽把奏本遞還給徐應元,「送進去吧。」

  徐應元愣了一下:「廠公不攔了?」

  「攔什麼?」魏忠賢冷笑一聲,「信王要就藩是好事,我攔他做什麼?讓他遞,讓皇上也知道知道,信王是個懂事的。」

  徐應元連連點頭,捧著奏本快步走向會極門。

  李朝欽湊過來:「廠公,信王這奏本,到底什麼意思?」

  「我也想知道。」

  「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沉思片刻後,魏忠賢右手拍了一下左手,像是下了決心,「「不管怎樣,先試探試探他。」

  「怎麼試探?」李朝欽問。

  魏忠賢的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臉上浮現一絲冷笑。

  李朝欽愣了一下,忽然猜到了魏忠賢的打算:「廠公要親自去見信王?」

  「不行嗎?」魏忠賢反問,似笑非笑的說:「他是藩王,我是奴才,奴才去給王爺請安,有什麼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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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王府內,朱由檢最後看了一眼那幅《坤輿萬國全圖》,目光從北京,緩緩移向遼東,再移向那一片繪著海波紋的、蔚藍色的廣闊海洋。

  夢裡那白綾勒緊脖頸的窒息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帶著死亡獨有的冰冷。

  他絕不會,再讓那棵樹,成為自己的終點。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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