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報告我看的,爭議我擔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周晨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有暖流,有酸楚,也有一絲不願承認的、被看透的狼狽。

  這麼久以來,他像一個蒙著眼睛的孤勇者,憑著一股狠勁和對規則的偏執理解,在泥潭裡左沖右右突。

  所有人都以為他背後站著一尊大佛,只有他自己,在無數個深夜裡,對著天花板告訴自己,你唯一的靠山,就是你自己。

  可這條簡訊,像一道突如其來的光,瞬間照亮了他身後那片他刻意不去看的陰影。

  原來,那尊虛無縹緲的大佛,並非全然是旁人的臆想。

  她一直都在,在看不見的地方,用她的方式,為他撐開了一片看似無形、卻至關重要的空間。

  那份捅破天的內參,沒有石沉大海,反而掀起了省級層面的波瀾。

  他當時只覺得是自己的文字擊中了要害,是道理的力量。

  現在想來,若沒有人在更高層級幫忙推一把,把這份來自偏遠貧困縣的報告,從浩如煙海的文件里拎出來,放到關鍵人物的案頭,它最大的可能,就是被鎖進某個檔案櫃,永無出頭之日。

  「爭議我擔了。」

  這短短五個字,周晨卻能讀出背後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

  一份質疑資本下鄉、挑戰既定市場規則的報告,足以讓一個前途光明的市級領導,背上「不識大體」「破壞營商環境」的標籤。

  她擔了。

  說得雲淡風輕,背後卻可能是無數次的會議交鋒,是與不同利益集團的周旋,是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做的豪賭。

  周晨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許久,想回點什麼,卻又覺得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說謝謝?

  太輕。

  說不必如此?

  太矯情。

  最終,他只是長按了刪除鍵,將這條信息連同那個號碼,一起從收件箱裡抹去。

  有些情,還不起。

  有些債,只能用行動去償。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肩上的擔子,不止是臥龍鄉幾千口人的生計,不止是青雲縣的未來,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不能言說的囑託。

  他不能輸。

  他必須把事做好,做得無可挑剔,做到讓那些爭議,都變成笑話。

  ……

  周晨回到臥龍鄉政府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出乎意料,小小的院子裡燈火通明,幾名鄉幹部正圍著趙小軍,七嘴八舌地打聽著白天省調查組的情況。

  看到周晨回來,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眼神里,混雜著敬畏、好奇,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討好。

  「周……周主任回來了。」一名過去見了周晨都懶得抬眼皮的計生辦幹事,此刻臉上堆滿了笑,殷勤地遞上一杯熱茶。

  周晨接過茶杯,說了聲謝謝,並沒有多言。

  他能感覺到鄉里原本那種微妙的平衡,被高建成這次調研,徹底打破了。

  果不其然,他剛走進辦公室,電話就一個接一個地響了起來。

  第一個是縣長陸正陽,聲音一如既往地簡練有力:「幹得不錯。記住,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住,別飄。」

  「我明白,縣長。」

  「好,有什麼需要,直接找我。」電話乾脆利落地掛斷。

  第二個電話緊隨而至,是縣委書記王海波。

  電話一接通,王海波那標誌性的、充滿熱情的笑聲就傳了過來。

  「哎呀,小周啊!你可真是我們青雲縣的福將!我早就說過,是金子在哪兒都會發光!今天你可是給咱們全縣上下,掙足了面子!」

  周晨把手機拿遠了些,平靜地聽著。

  「高處長臨走前的話,充分說明我們縣委縣政府過去一年的工作,特別是圍繞臥龍示範區的改革思路,是完全正確的,是經得起上級檢驗的!我已經指示電視台和宣傳部,要立刻組織專稿,好好宣傳一下咱們的『臥龍經驗』,要把這個聲勢給我造起來!」


  「謝謝書記的肯定。」周晨不咸不淡地應著。

  王海波似乎完全沒聽出周晨的平靜,依舊興致高昂:「你那邊要全力配合好宣傳工作,另外,下一步如何把『臥龍模式』在全縣推廣開來,你也要儘快拿個章程出來。這是政治任務,也是我們青雲縣能不能抓住這次機遇,實現跨越式發展的關鍵!小周,我等著你的好消息啊!」

  直到掛斷電話,周晨的表情都沒有太多變化。

  他知道,王海波的這通電話,名為鼓勵,實為摘桃。

  高建成帶來的「東風」,王海波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把它變成自己升遷路上的「筋斗雲」了。

  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夜深人靜,周晨沖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服,正準備將白天的思路整理成文,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打了進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睡了沒?」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而沉穩的聲音。

  是黨委書記陳大山。

  「沒呢,陳書記,您怎麼還沒休息?」周晨的心神瞬間收斂,坐直了身體。

  「人老了,覺少。倒是你,今天一天,怕是比打仗還累吧?」陳大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是有點。」周晨苦笑。

  「我都聽說了。」陳大山不緊不慢地說道,「風起來了,是好事。船借風勢,能跑得快。但你也要曉得,風大的時候,掌舵的手要是沒力氣,是會翻船的。」

  「書記,我明白。」

  「你不明白。」陳大山打斷了他,「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風,沒看到風后面的天色。這股風,是從省里吹來的,可它為什麼早不吹,晚不吹,偏偏這個時候吹到你臥龍鄉?你想過沒有?」

  周晨沉默了。

  他想到了蘇清影的那條簡訊。

  陳大山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繼續說道:「以前,別人都說你背後有人,那是猜,是捕風捉影。現在,這風吹來了,就不再是猜了。在很多人眼裡,這就是坐實了。這既是你的護身符,也是給你套上的一個新枷鎖。」

  「護身符,能讓你在縣裡少很多明面上的阻力。枷鎖,是你以後做的每一件事,取得的每一份成績,都會被人歸功於那道護身符,而不是你周晨自己。更要命的是,你會被推到一個你自己都未必想去的位置上,成為各方勢力角力的棋子。」

  陳大山的話,字字句句,都敲在周晨的心坎上。

  他今晚所有的思緒,所有的煩亂,都被這位深諳基層政治的老人,用幾句平淡的話語,剖析得淋漓盡致。

  「書記,那我該怎麼做?」周晨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請教的懇切。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聲悠長的嘆息。

  「借來的勢,終究是虛的。要想不翻船,就得把虛的,變成實的。」陳大山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們不是說你靠人嗎?那你就做出點不靠人也一樣能成的事。他們不是要推廣『臥龍模式』嗎?那你就趁著這股東風,把你的那些想法,用制度、用規矩,給它牢牢地釘在青雲縣這片土地上,變成誰也搬不走、奪不去的鐵樁子。」

  「當你的樁子釘得足夠深,足夠多,你就不是那艘借風的船了,你本身,就是這片土地的定風石。」

  掛斷電話,周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久久沒有動。

  陳大山的話,為他撥開了重重迷霧。

  蘇清影的簡訊是挑戰,陳大山的點撥是方法論。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擰亮檯燈,鋪開稿紙。

  他沒有急著去寫那些給王海波看的宣傳材料,而是在稿紙的頂端,寫下了一行標題——

  《關於在全縣推廣「臥龍模式」,建立農業產業項目「三張清單」制度的初步構想》。

  這一夜,註定無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