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方案難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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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晨寫到凌晨兩點,方案的初稿才算勉強成型。

  說是方案,其實更像一份框架。

  核心思路是利用上河村的三千畝荒地,申報省里的「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試點」,爭取五百萬配套資金。

  有了這筆錢,修路、引水、翻新學校,都能排上日程。

  但寫到具體產業方向的時候,他卡住了。

  三千畝荒地能幹什麼?

  種經濟林?

  養殖?

  搞光伏?

  每一項他都列了出來,又一項一項劃掉。

  種經濟林周期太長,三五年見不到收益,老百姓等不起。

  養殖前期投入大,技術門檻高,上河村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活物怎麼往外運?

  光伏倒是省事,但審批流程複雜,而且上河村的日照條件他還沒實地測算過。

  周晨把筆一扔,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他在縣委辦當秘書的時候,寫材料是一把好手,什麼調研報告、領導講話稿,閉著眼睛都能寫出花來。但那些東西說白了都是紙上功夫,跟真刀真槍搞產業完全是兩碼事。

  他不懂農業。

  這個認知讓他有點沮喪。

  第二天一早,周晨頂著兩個黑眼圈去食堂吃早飯。

  還是麵條,還是爛糊糊的,湯里連青菜葉子都沒有了。

  趙小軍端著碗坐到他對面。

  「周副鄉長,昨晚沒睡好?」

  「寫東西寫到半夜。」周晨把麵條往嘴裡扒,「趙幹事,你學什麼專業的?」

  「農大畢業的,學的農學。」

  周晨筷子停了一下:「農學?」

  「嗯,本科四年,還讀了兩年研究生。畢業考到這兒來的。」趙小軍推了推眼鏡,語氣里有股子不甘心,「來了以後天天填表格、寫總結,專業知識一點沒用上。」

  周晨放下筷子:「那我問你個事。上河村那三千畝荒地,你覺得適合搞什麼產業?」

  趙小軍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您說的是村東到後山那一片?我去年下村填表的時候看過,那片地的土質其實不差,就是缺水。坡度也不算大,大部分在十五度以內。如果能解決灌溉問題,種中藥材是最合適的。」

  「中藥材?以前不是搞過一次,失敗了嗎?」

  「那次種的是黃芪,品種選錯了。」趙小軍說到專業領域,話明顯多了起來,「青雲縣這個海拔和氣候,適合種的是黃精和白芨。尤其是黃精,這兩年市場價格一直在漲,鮮貨收購價能到十幾塊一斤,加工成乾貨更貴。生長周期三到四年,前期可以套種玉米和土豆,不耽誤老百姓的口糧。」

  周晨盯著趙小軍看了好幾秒。

  「你怎麼不早說?」

  趙小軍苦笑:「跟誰說?馬鄉長不管這些,陳書記覺得我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麼。上次我寫了個建議交上去,石沉大海,連個回音都沒有。」

  體制內最窩囊的事,莫過於此——有本事的人沒位置,有位置的人沒本事。

  「你今天上午有空沒有?」周晨問。

  「有。」

  「幫我看個東西。」

  吃過飯後,兩人回到周晨的辦公室。

  趙小軍彎腰鑽進樓梯下面那個逼仄的空間,四處打量了一圈,嘴角抽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周晨把昨晚寫的方案初稿遞給他:「你看看,產業方向那塊我拿不準,你幫我把把關。」

  趙小軍接過來,坐在那把缺了輪子的椅子上,一頁一頁翻。

  看到產業部分被劃掉的那些內容,他掏出筆,直接在空白處寫了起來。

  兩個人在辦公室里磨了一上午。

  趙小軍把中藥材種植的可行性分析、品種選擇、預期收益、技術要求,一項一項補充進去。

  周晨負責整體框架和文字潤色——這是他的強項。

  到中午的時候,方案的第二稿出來了。

  比第一稿充實了不少,但還有個關鍵問題沒解決。


  「申報材料里要求附上鄉鎮的推薦意見和縣扶貧辦的審核意見。」周晨指著文件里的申報流程,「鄉里這關,你覺得能過嗎?」

  趙小軍沉默了一會兒:「難。馬鄉長那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陳書記更不用說了,他在臥龍鄉當了八年書記,最怕的就是折騰。上次搞黃芪種植失敗,他被縣裡通報批評過一次,從那以後,誰提產業扶貧他跟誰急。」

  「那你的意思是,這方案寫了也白寫?」

  「也不是白寫。」趙小軍想了想,「關鍵看你怎麼跟他們談。馬鄉長好說話,你把利弊擺清楚,他不會硬擋。陳書記那邊才是真正的坎。」

  周晨把方案收好,沒再說什麼。

  ……

  「咚咚咚!」

  下午兩點,周晨來到了鄉長辦公室的門口。

  馬德明正靠在藤椅上午睡,紫砂壺擱在肚子上,鼾聲震天。

  周晨敲了三次門,裡面才傳來一聲含糊的「誰啊」。

  「馬鄉長,我是周晨。」

  「哦,進來進來。」

  推門進去,馬德明正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頂那片地中海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

  「小周啊,什麼事?」

  周晨把方案放在桌上:「馬鄉長,我想跟您匯報一下上河村脫貧攻堅的工作思路。」

  馬德明拿過方案,翻了兩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荒地開發?種中藥材?這個……」他把方案放下,端起紫砂壺喝了口茶,「小周,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事不太好搞。前幾年搞黃芪種植那次,虧了三十多萬,到現在縣裡還在追責。陳書記對這種項目很敏感,你貿然提出來,他不會同意的。」

  「馬鄉長,這次跟上次不一樣。」周晨坐下來,「上次是鄉里自己掏錢搞,風險全在我們身上。這次是申報省里的試點項目,資金由省財政配套,最高五百萬。就算項目出了問題,板子也打不到鄉裡頭上。」

  馬德明眼皮跳了一下:「五百萬?」

  「對。而且申報截止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時間很緊。」

  馬德明把方案又拿起來,這回看得仔細多了。

  翻到預期收益那一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在「年產值預估八百萬」這個數字上停了停。

  「這數字靠譜嗎?」

  「趙小軍做的測算,他是農大研究生畢業,專業對口。」

  馬德明把方案合上,靠回椅背,手指在紫砂壺蓋上敲了好一陣。

  「這樣,你先去跟陳書記匯報。他要是點頭,我沒意見。」

  典型的老油條做派——不當出頭鳥,也不堵你的路。

  把球踢給陳大山,進退都不沾身。

  周晨也不指望馬德明能替他扛事,拿起方案道了聲謝就出來了。

  陳大山的辦公室在隔壁樓的二樓。

  周晨上樓的時候,在樓梯口碰見了王強。

  王強手裡夾著煙,正跟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說笑。看見周晨上來,笑容收了收。

  「周副鄉長,找陳書記?」

  「對,匯報工作。」

  王強把菸灰彈到樓梯扶手上:「陳書記今天心情不太好,鄉裡面的信訪件又壓了一堆,你挑個好時候再去吧。」

  周晨腳步沒停:「謝了,我先上去看看。」

  王強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嘴角撇了一下,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什麼。

  周晨走到陳大山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陳大山的聲音,正在打電話,嗓門不小。

  「……我跟你說老張,那個上訪戶趙滿倉的事你得管管,他上個月跑到縣信訪局去了一趟,縣裡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你是司法所的,這種事你不出面誰出面?」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陳大山的聲音更大了:「什麼叫管不了?他不就是宅基地的事鬧嗎?你把村裡的調解記錄整理好,該走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別讓他再往縣裡跑了!」

  啪的一聲,電話掛了。

  周晨等了幾秒,敲門。

  「咚咚咚!」

  「誰?」


  「陳書記,我是周晨。」

  「進來。」

  推門進去,陳大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堆文件,旁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

  「什麼事?」陳大山的語氣不算友好。

  周晨把方案遞過去:「陳書記,我想跟您匯報上河村的脫貧攻堅方案,順便還有個信訪的事想請教您。」

  「信訪?哪個信訪?」

  「剛才聽您提到趙滿倉,我分管信訪維穩,這事是不是該我來跟進?」

  陳大山抬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了點變化。

  「趙滿倉那個事,拖了快一年了。他家的宅基地跟鄰居有爭議,村里調解了三次沒調成,他就開始往上跑。上個月去了縣信訪局,縣裡把壓力全甩到鄉里來了。」

  「材料在哪兒?我先看看。」

  陳大山從桌上的文件堆里翻出一個牛皮紙袋,扔給周晨:「都在這裡面。你要是能把這事擺平,算你有本事。」

  周晨接過袋子,又把脫貧方案往前推了推:「陳書記,這個方案您也看一下。省里有個試點項目,申報截止日期是下個月十五號,時間比較緊。」

  陳大山低頭翻了兩頁方案,眉頭擰成了疙瘩。

  「又搞產業?」

  「這次不一樣——」

  「哪次不一樣?」陳大山把方案往桌上一拍,「上次搞黃芪的時候,也是說不一樣。結果呢?三十多萬打了水漂,老百姓罵了我半年,縣裡通報批評白紙黑字寫著我陳大山的名字。你現在又來搞這一套,你是想讓我再挨一次處分?」

  周晨站在桌前,沒急著辯解。

  陳大山的反應在意料之中。

  被燙過一次的人,看見開水就躲,這是本能。

  「陳書記,上次的事我了解過。黃芪種植失敗,主要原因是品種選擇不當,沒有做前期的土壤和氣候適配性分析。這次方案里的產業方向是黃精和白芨,是農業辦的趙小軍做的專業論證——」

  「趙小軍?」陳大山打斷他,「那個戴眼鏡的小年輕?他懂什麼?在鄉里待了才一年多,地里的草都認不全。」

  「他是農大的研究生,學的就是這個。」

  「研究生?研究生能當飯吃?」陳大山靠回椅背,「小周,我不是故意為難你。你剛來,有衝勁,這是好事。但臥龍鄉的情況你還不了解,這個地方經不起折騰。你先把信訪的事理順了,脫貧的事不急,慢慢來。」

  慢慢來三個字,在體制內就是「別搞了」的委婉說法。

  周晨把信訪材料的牛皮紙袋夾在腋下,指了指桌上的方案:「陳書記,方案您先留著,抽空看看。申報截止還有二十多天,我不急著讓您現在就拍板。」

  陳大山哼了一聲,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周晨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陳大山不鬆口,方案就報不上去。

  硬頂沒用,得找個讓他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這個理由是什麼,周晨暫時還沒想到。

  回到辦公室,他拆開趙滿倉那個信訪件的牛皮紙袋,把裡面的材料一份一份攤在桌上。

  信訪登記表、調解記錄、村委會的情況說明、趙滿倉本人的訴求書——寫得歪歪扭扭,錯別字一大堆,但訴求倒是很明確:鄰居王大錘的新房占了他家宅基地半米,要求拆除或者賠償。

  半米。

  兩家人為了半米宅基地,鬧了快一年,鬧到了縣信訪局。

  周晨把材料看完,給趙小軍發了條微信:「趙滿倉住哪個村?」

  趙小軍秒回:「下河村,離鄉政府不遠,騎摩托十分鐘。」

  周晨又問:「這人什麼脾氣?」

  「犟。全鄉出了名的犟驢。去年為了這事把村主任的桌子掀了。」

  周晨把手機放下,盯著桌上那份歪歪扭扭的訴求書看了半天。

  信訪維穩,脫貧攻堅。

  兩塊硬骨頭同時啃,他得分清輕重緩急。

  趙滿倉的事如果再拖下去,萬一這人跑到市里去上訪,板子第一個打在他這個分管副鄉長身上。


  這事得先處理。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下河村村委會的電話。

  響了十幾聲,沒人接。

  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周晨掛了電話,起身去找老何。

  「何師傅,明天一早送我去趟下河村。」

  老何正蹲在車棚里給麵包車換機油,頭也沒抬:「行。幾點?」

  「八點。」

  安排好明天的行程,周晨回到辦公室,繼續研究趙滿倉的信訪材料。

  ……

  晚上八點,手機響了。

  是李建國打來的。

  「周老弟,吃了沒?」

  「吃了。李科長,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李建國的語氣很隨意,「就是跟你說一聲,縣扶貧辦的劉主任換人了,新來的叫孫志遠,以前是農業局的副局長,跟我關係不錯。你要是有什麼項目要報,可以直接找他。」

  周晨握著手機,眉頭動了一下。

  李建國主動給他透露縣裡的人事變動信息,還指了一條路——這份殷勤,已經超出「老同事敘舊」的範疇了。

  「謝了,李科長。」

  「別客氣!對了,你在臥龍鄉的工作開展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困難?」

  「困難倒是一堆。」周晨頓了頓,試探性地拋了一句,「我在寫一個項目申報方案,但鄉里這邊還沒通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麼項目?」

  「省里的荒山荒地綜合開發利用試點。」

  「哦——」李建國拉長了聲調,「這個項目我聽說過,省里很重視。老弟,你這個方向選得好啊!鄉里誰卡著?」

  「陳書記有顧慮,以前搞產業失敗過一次。」

  「這樣……」李建國又沉默了一會兒,「你別急,我幫你想想辦法。」

  掛了電話,周晨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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