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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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杳的身影消失在滿目的翠色中。

  觀眾們屏住了呼吸,下意識搜尋著桑杳的身影。

  應昭此刻也不敢放鬆,指尖發顫,控制這麼大範圍的劍陣,對於元嬰初期的靈力消耗是致命的。

  她將神識融入每一株草、每一片葉。

  然後她感應到了對手的存在。

  應昭雙手合十,劍陣緊縮,草木所化的小劍如暴雨般朝著那道氣息傾瀉而下。

  然而,凜冬先至。

  生機被寒意封存。

  木劍被凍成了冰針,懸在半空中顫抖,而後簌簌落地,碎成一地瑩潔。

  「這不是你現在能使用的功法。」桑杳閃身襲向應昭,一劍被藤蔓擋住。

  藤蔓並未被斬斷,以破空之勢刺向桑杳的胸口。

  桑杳手持雙劍,劍光一閃,藤蔓轟然倒地。

  然而劍陣依舊維持著。

  在這樣的劍陣中,木系靈氣盎然,草木生生不息。

  冰靈根作為水靈根的變異版本,其實是被木靈根克制的。

  一時竟僵持住。

  應昭借著藤蔓倒下的掩護,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持拂曉劍尖破空,直刺桑杳左心口。

  應昭的靈力已在維持劍陣中消耗大半,這一劍憑的是意志。

  桑杳是有不少底牌的。

  魔氣和妖氣,直到現在她都沒有使用過。

  只要化作龍,這劍陣奈何不了她的本體,但在剛剛圍觀過應昭與季和昶的打鬥後,桑杳清晰地知道,她現在最大的敵人,還隱藏在暗處。

  她需要保留一些制勝的底牌。

  於是本能地想抬劍格擋,但在劍鋒即將相交的瞬間,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她的識海。

  為何不將計就計呢?

  龍鱗護住心口,應昭殺不了她,她卻能順勢將劍刺向應昭。

  很划算。

  這念頭從升起到落實,只在一息之間。

  桑杳微轉手腕,將劍尖迎向應昭。

  然而其餘人並不知她打算,只以為她在被草木皆兵糾纏之下,決定以玉石俱焚的法子結束這一戰。

  一時間呼吸都屏住。

  只是下一瞬,所有人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光芒自拂曉劍湧出,一道少年的身影立於二人之中。

  替桑杳擋住了那一劍。

  「......」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觀眾席爆發出了轟然的議論聲。

  「那不是應昭的劍靈嗎?!這是怎麼回事??」

  「投、投敵?」

  「不可能,拂曉可是最出名的劍靈。」

  「你們記不記得之前一個傳聞......說是當初拂曉遲遲不願與應昭簽訂契約,是不是,其實對她並不滿意?」

  「誒,你一說,我好像也有印象。」

  ...

  「拂曉......?」應昭怔怔地看著那道身影,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

  劍本體並不會傷害劍靈。

  那道她拼盡全力,忍著靈力枯竭的痛苦,抱著決心刺出去的劍氣。

  就在她的劍靈手中,瞬間消彌。

  拂曉望著她,淡色的唇翕動著,剛剛完全是他下意識的舉動,正如上一世。

  他為了應昭刺向自己的主人。

  拂曉不忍地別開視線,輕輕道了聲對不起。

  這一剎那,應昭顫抖起來,幾乎沒有力氣支撐自己,跌坐在擂台之上,慘然笑出聲。

  她又不是什麼真的蠢貨。

  光是剛才拂曉看桑杳的眼神,就讓她明白——

  比起自己,拂曉更在意對方。

  所以......當年拂曉不願認主,也是為了等她嗎?

  紛亂的思緒填滿了應昭的腦海,身心俱疲之下,她甚至第一次大膽地,忽視了應無咎讓她站起來的命令。


  好累...好累......

  腦海中閃過一幕幕,似乎並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應昭的眼中帶著茫然,兩股記憶讓她更是頭痛欲裂,完全分辨不出,何為現實何為虛幻。

  幾乎是頹然地,坐在原地,等待著來自對手的審判。

  無論是嘲笑、譏諷、不屑,什麼都好。

  什麼都無所謂了。

  然而——

  「站起來。」

  冷然的女聲自上方傳來,令應昭怔住。

  「站起來。」

  她再次重複。

  「......」

  明明剛剛,應無咎也說了同樣的話,但應昭莫名覺得,同樣的話卻是不一樣的。

  桑杳沒有回應拂曉帶著痛苦的眼神,只盯著跌坐在地的應昭。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上一世,跌坐在地上的人是她,站在高處的是應昭。如今位置顛倒,她是俯視者,應昭成了千夫所指的那一個。

  桑杳本以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會讓自己覺得痛快。可當這一刻真的到來,心底湧上來的不是爽快,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荒誕。

  議論聲不絕於耳,翻來覆去無非是那些話:德不配位,劍靈倒戈,自食其果。

  和上一世她聽過的一模一樣,只是主角換了人。

  她確實不喜歡應昭。

  她想擊敗她,想報仇雪恨,甚至想讓她死。可當對手跌入與自己當初一模一樣的泥潭時,桑杳在她身上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她無法幸災樂禍。

  只覺得這一切可笑至極。

  即使拂曉不這麼做,此刻她的劍也早已重傷應昭,明明,她可以堂堂正正地贏。

  但現在,在這劍靈自以為是的彌補下,顯得不倫不類。

  在旁觀者們的口中,桑杳已經成為了被拂曉劍認可之人。

  好笑。

  真的好笑。

  誰需要他的認可?

  憑什麼受害者備受指責,加害者卻可以接連兩次隱身?

  仿若一雙手撥開迷霧,在最初的仿徨後,桑杳此刻的心境格外明晰。

  ——輸贏重要,復仇重要,但首先,她得是她自己。

  「站起來,難道你真覺得是自己的錯嗎?」

  一隻素淨的手伸至面前。

  應昭一怔。

  仰起頭,眼眶泛紅,痴痴地望著面前的女子。

  ......什麼?

  什麼意思呢?她像是一時半會失去了理解能力。

  卻下意識地將手搭在對方掌心。

  托舉的力道讓應昭一下子站了起來。

  有些微的暈眩,頭頂的天光也格外刺眼,但腳踩實地的感覺。

  真的很好很好。

  應昭對上桑杳的視線。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沒有憐憫和譏諷之類的情緒,只有滿滿的戰意。

  是將她視作平等對手的戰意。

  她聽見桑杳說:「我們還沒有分出勝負。」

  可是,可是。

  即使是凡人,都足夠在她怔愣的這段時間,將她推下擂台奠定勝局了啊。

  所有人都認為,桑杳已經贏了。

  可桑杳卻說,還沒有結束。

  應昭不知該說什麼,怔怔地看著掌心,應無咎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輕嘲:「婦人之仁。」

  「既然如此,你還在等什麼?有我幫你,也用不著拂曉,這一戰,你將名揚天下。」

  應無咎總是這樣,仙姿佚貌的外表掩蓋了他千瘡百孔的內心。

  但應昭從五歲來到宗門開始,就習慣性地依賴他,任何難事只要求助於這位師祖就可迎刃而解。

  修為人際資源地位......就連戰勝不了的強敵,只要應昭願意卸下防備,讓師祖附體,再睜開眼時,得到的便是師長和同門讚賞的目光。

  這樣的成功,得來太容易。

  特別是在師尊逝世後,新的師尊似乎並不喜歡她,她變得更加怯懦,不敢違背應無咎。

  可...可......

  應昭握緊了拳,方才掌心相觸時的暖意像是一聲聲質問,要逼出她無數次怯懦妥協背後的自我意識。

  「婦人之仁,難道是什麼貶義詞嗎?」

  應昭的語氣顫抖,但終究是邁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

  明明,她剛剛觸及的,是如此難得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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