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們感慨的是人生,我看到的是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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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建國的膝蓋還沒彎下去,蘇長青就抬了手扶住他,讓他的膝蓋別彎下去。

  旁邊的葉振國維持著那個敬禮的姿勢,手臂微微發顫,也沒再往前推輪椅。

  蘇州一把手鬆開了輪椅的把手,站在原地,垂手而立。

  市局局長吞了口唾沫,退了半步。

  那個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勞模李大國,甚至連哭都停了,抬著頭,嘴巴半張著,保持著一個極其滑稽的定格姿勢。

  整個客廳,落針可聞。

  六千多萬人在直播間裡看著這一幕,連彈幕都稀疏了下來。

  不是沒人想打字,是這個畫面帶來的衝擊感太過直接,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隨手往前一壓,幾位殺伐半生的老兵和蘇州高層,集體噤聲。

  蘇長青沒看他們。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客廳里的所有故友,落在了雙手還死死舉著手機的蘇念身上。

  藤條還擱在地板上,他彎腰撿了起來,手持尾端,在左手掌心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啪。

  啪。

  啪。

  蘇念的瞳孔縮了一下。

  蘇長青把藤條換到右手,動作不大,但那股子不容分說的味道壓得整間屋子裡沒一個人敢插嘴。

  「敘舊的事往後稍稍。」

  他說得很平淡,跟安排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事似的。

  「我先處理點家事,各位隨便坐。」

  說完。

  他拎起蘇念後脖領子那塊衛衣的帽兜,直接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蘇念整個人就這麼被拎著,兩條腿懸在半空,棉拖鞋啪嗒一下掉了一隻,她那雙光腳丫子在空中蹬了兩下,另一隻拖鞋也甩飛了出去,精準地砸在了茶几上那條還沒來得及宰的鱸魚腦袋上。

  「走。」

  蘇長青拎著她,大步流星地往樓梯方向走。

  蘇念兩條腿在空中亂蹬,手裡那部手機差點沒舉住,她死死咬著牙,用下巴和鎖骨的縫隙夾住手機,騰出兩隻手來朝樓梯口的方向瘋狂招手。

  「爺爺們!救命啊!各位領導!」

  她的嗓門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整棟小樓都在嗡嗡震。

  「他要殺人滅口了!我哥哥要清理門戶了!再不來我就真死在這了!」

  周建國站在樓梯口,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葉振國。

  葉振國坐在輪椅上,雙手還搭在扶手上,剛才那個敬禮的姿勢已經放下來了,渾濁的老花眼追著蘇長青的背影,從頭到尾沒動過一根手指頭。

  蘇州一把手往前邁了半步,剛要開口。

  周建國伸手攔住了他,輕輕搖了搖頭。

  意思很清楚,長官管教家裡小輩,外人不插手。

  葉振國的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翹了一下,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嘟囔了一句。

  「班長脾氣,一點沒變。」

  蘇念被拎著穿過客廳,拎上樓梯,一路上她的求救聲就沒停過,從「爺爺救我」喊到「市長大人開恩」,從「打一一零」喊到「我要打一二三四五」,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內容一個比一個離譜。

  沒有一個人動。

  六千多萬人在直播間裡,眼睜睜看著這個的長生者,一手拎妹妹,一手提藤條,消失在了二樓拐角。

  三秒後。

  「砰!」

  一道沉悶的關門聲從二樓傳下來,震得客廳天花板上的吊燈都晃了一下。

  緊接著。

  「哥!我真的錯了!你放下!你先放下那個東西咱們好好說!」

  「說什麼?你一個個說清楚,你還往網上發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啊啊啊啊啊!」

  「啪!」

  藤條抽在實處的動靜透過那扇薄木門,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棟樓。

  「你還敢躲!」

  「啪!」

  「我不躲了不躲了不躲了!哥你輕點啊!我屁股要裂了!」


  「啪!」

  「六千萬人!你把我的臉給六千萬人看!」

  「啪!啪!」

  「那不是我!那是系統自動推薦的!哥你聽我解釋!啊啊啊!」

  蘇念的鬼哭狼嚎聲和藤條的破空聲交織在一起,節奏感極強,一聲慘叫對應一聲脆響,精準得跟節拍器似的。

  樓下,客廳里,周建國扶著樓梯扶手,歪了歪頭,聽了幾秒,然後把嘴角往下壓了壓。

  忍住了,可千萬不能笑啊!這一笑功德就全沒了!

  葉振國沒忍住,抖了一下肩膀,趕緊用乾枯的手捂了一下嘴。

  蘇州一把手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轉過身去看牆壁。

  市局局長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雙肩一聳一聳的。

  彈幕直接炸了。

  【救命啊這個節奏太有畫面感了!我聽這聲音蘇念至少挨了七八下!】

  【蘇先生這手勁,怕不是把當年教導總隊的軍棍術用上了吧?一秒十棍,第一棍先打嘴怕你求饒!】

  【心疼蘇念一秒鐘,但真的好想笑,對不起我的功德啊!】

  【周老爺子是不是在偷笑?是不是?鏡頭給他!給他啊!】

  【蘇念:爺爺們救命!爺爺們:長官管教家眷,我們看看就好。蘇念:……合著我活該是吧】

  哭喊聲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然後是窸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二樓的房門打開了。

  蘇長青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打完孩子之後特有的神清氣爽,眉宇間的煩躁散了大半,步子都比剛才輕了幾分。

  他身後,隔了大概五六步遠的距離,蘇念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

  兩隻手都捂在身後,整個人歪著走路,膝蓋打彎的幅度都跟平時不一樣了。

  眼眶通紅,鼻尖也紅,嘴唇上還留著剛才咬出來的齒印。

  她低著頭,嘴巴一開一合,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音量嘟囔了三個字。

  「暴力狂。」

  蘇長青走到樓梯中段,停了。

  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下巴。

  蘇念的嘴巴瞬間閉上了,脖子縮進了衛衣的帽兜里,腳步加快了兩拍,老老實實地跟在後面往樓下走。

  蘇長青坐在客廳那張老舊的梨花木主位上,姿態隨意,仿佛那不是一個位置,而只是一個他坐了千百年的習慣。

  蘇念一瘸一拐,耷拉著腦袋,站在他身邊。

  客廳里擠滿了人,卻安靜得詭異。

  周建國,葉振國,還有那位蘇州的一把手,以及市局局長,徐福壽祖孫,這些在外面跺跺腳一方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卻都擠在幾張從角落裡搬出來的小馬紮上,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正襟危坐,活脫脫一堂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蘇長青沒理會這滿屋子的侷促,他只是將視線投向了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

  他伸出手,先是用開水將茶壺與茶杯一一燙過,動作不急不緩,展現出了不凡氣度。

  他捏起幾撮茶葉放入壺中,提壺沖泡,水流平穩,精準地注入壺心,茶香在瞬間被激發出來,瀰漫了整個客廳。

  洗茶,出湯,再注水,分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煙火氣,他撥弄的仿佛不是茶具,而是被放慢了無數倍的時光本身。

  第一杯茶,他推到了周建國的面前。

  周建國顫抖著伸出雙手,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捧起了那個小小的茶杯,杯口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燙得他一哆嗦。

  他將茶杯湊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入喉嚨,那股熟悉的,帶著些許煙火氣的陳年普洱味道在味蕾上炸開。

  老人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捧著茶杯,布滿褶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團長,」他開口,嗓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這茶的味道,和當年在鴨綠江邊,天寒地凍的時候,您分給我那半包茶葉,一模一樣。」

  蘇長青沒有回應,只是將第二杯茶,推到了葉振國的輪椅旁。


  葉振國在旁人的幫助下,艱難地俯身拿起茶杯,他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湯,又抬起頭,死死盯著蘇長青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這張臉,和他記憶深處,在草地沼澤里背著他,餵他最後一口水的班長,沒有絲毫變化。

  而他自己,已經垂垂老矣,行將就木。

  「班長,」葉振國的老淚終於決堤,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我老了,走不動了,您怎麼,怎麼還是當年的模樣?」

  這句問話,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也問出了直播間裡七千多萬人的疑惑。

  蘇長青端起屬於自己的那杯茶,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歲月於我,不過是眼角的塵埃,」他的話語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你們感慨的是人生,我看到的只是輪迴。」

  一句話,讓滿室的大佬集體失聲。

  他們奮鬥一生,追求功名,見證國家崛起,在他們看來波瀾壯闊,足以載入史冊的一輩子,在他口中,僅僅是一場輪迴。

  短暫的沉寂後,是蘇州一把手最先回過神來,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匯報起這些年國家的巨變,從工業產值到科技突破,從城市建設到民生改善。

  蘇長青安靜地聽著,偶爾在他說到某個關鍵節點時,會漫不經心地插上一句。

  他不是在回憶,他是在陳述自己曾經親手做過的事。

  他身上那種對權力的漠視,對財富的平淡,是裝不出來的。當蘇州一把手試探性地提出,要為他恢復身份,提供最高規格的待遇時,他只是擺了擺手。

  「免了,太麻煩。」

  三個字,輕描淡寫,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具分量。

  在場的人,無論是手握重權,還是富甲一方,在這一刻都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種發自靈魂的渺小。

  他們窮盡一生追求的東西,在眼前這個人的世界裡,甚至連被提起的資格都沒有。

  這,才是真正的長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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