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御覽名單，帝心如鏡
京都皇宮，乾元殿東閣。
入夜了，外頭好歹起了點風，穿廊過院時還帶著幾分涼意。
可這皇宮裡頭，四面高牆，窗戶又不敢大開
悶了一整日的暑氣散不出去，反倒比白天更難熬。
冰塊置在殿側，本是為驅暑用的，此刻卻像是杯水車薪。
一點涼意尚未漫至殿心便被一室燥熱吞了個乾淨。
.....
周景帝坐於案後，面前攤著內閣票擬上來的東宮屬官名單。
雖已換上夏衫，可後背依舊洇出一層薄汗。
此刻，他已看了小半刻，目光在各處停停移移，卻不曾落筆。
王承侍立案側，衣衫同樣濕了一小片，貼在脊骨上。
「哈哈哈，先帝當年為朕選屬官的時候。」
周景帝開口，語氣嘆憶
「也是這般熱鬧，甚至於比今日這份還厚些。」
「東宮屬官。」周景帝將內閣擬票擺了擺
「本就是各派系都要分一杯羹。
朕當年如此，衡兒如今亦然。」
說著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他總要學會，讓這些人各安其位又不能讓他們坐得太安穩。」
王承聽出話里話外有餘韻。
不敢接。
只稍稍躬了躬身，重新為皇帝添茶。
周景帝則指尖在名單的副職欄上輕點了一下。
「這些副職，侍講的缺，清流要爭，便讓他們爭去。」
「水至清則無魚。
東宮屬官，本就清濁並納。
誰是誰的人，朕心裡清楚，他們心裡也清楚。
衡兒也須得自己看清楚。」
「帝王之威，不在事事親為，而在事事有人為之。
朕若替他掃平了路，他便永遠不知哪塊石下藏著蛇。」
王承垂首不語。
周景帝也不需他接。
「制衡二字，說到底是馭人之術。
衡兒日後要坐這江山，總得學會。
讓狼看著狼，讓虎防著虎。
做天子的，只需握緊那根鞭子。
落不落下，什麼時候落下，才是真功夫。」
「先帝就曾以《尚書》之言教朕：『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
綱在朕手，目由他去織。
織得疏了，自有人漏下去。
織得密了，自有人透不過氣。
疏密之間，便是帝心。」
說罷，周景帝沉默了一會兒，又嘆了一聲，倒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江山，遲早要交到他手上。」
這會，王承方才敢應一聲：「陛下聖明。」
「好了！」周景帝沒有再繼續。
「衡兒的出閣尚在月底，在此之前.....」
「魏子的婚期定在幾日了？」
王承聞言，略整了整衣袖，恭聲道：「回皇爺。」
「欽天監擇選再三，定的是五月十二。」
「監正遞上來的摺子里寫得分明：是日也，青龍執事，明堂當值。
金水二星聚於酉宮，火木同垣而相生。
此謂：五星各安其位，四序自得其中。
又查《選擇通書》，五月十二日上應『天喜』之吉曜
下合『續世』之良辰，主婚姻美滿，家道興隆。
拜堂之時恰逢未申之交，陽氣未退而陰氣初生，正是乾坤交泰、剛柔相濟的關頭。
以此日結兩姓之好，必能夫唱婦隨，琴瑟和鳴
開枝散葉，綿延不絕。
這樣的日子，一年之中找不出幾個，實在是天公作美，吉無不利。
娘娘那裡也認可這好日子，還笑說：
今歲流年之中，能兼得這幾重吉兆的日子屈指可數，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強求。」
「五月十二嘛......」周景帝低聲複述了一遍。
「魏子也要成家了。」
王承聽出這話里的異樣，略略抬了抬眼皮
「陛下……可是覺得這個日子不妥。」
「不妥。」周景帝搖頭。
笑意未褪，卻淡了幾分，「沒有不妥。」
「只是覺得，時間過得比朕想的快了些。」
「皇爺記得快了？」
「是啊！」周景帝抿嘴長吐氣，抬手筆劃
「呵呵，朕還記得。
第一次見魏子時，他站在朕面前那副模樣。
瘦瘦小小，朕還夸其半似其祖魏文端公呢！！
那孩子也是，一張口便是：『臣以君父視陛下』。」
說笑著，周景帝的目光移向窗外
「一晃，七年了。」
「衡兒要出閣，魏子也要成家了啊！」
「而朕.....」
帝輕撫其身上白絲，無聲勝有聲。
王承心中既感嘆時光流逝，又憶起在小院初見魏子之景。
只是這等回憶在悶熱的夏夜裡，光想著便有些寂寥。
「五月十二就五月十二！」周景帝語氣加深。
「還有半個月。
該賞的東西，你替朕擬個單子。
不必太張揚，但要體面。
畢竟是朕證婚的人。」
王承躬身：「老奴記下了。」
周景帝沒有再說什麼。
反之重新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副職欄那一行空白上。
停頓了一會兒，嘴角輕扯。
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而這，就讓他們爭去吧。」
「爭完了，衡兒也就長大了。」
宮燈里的燭火跳了一下。
王承上前挑了挑燈芯。火苗又穩了。
案角那盞溫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
帝王望子，如望日升月恆。
知其將至，又恐其至得太快。
朝堂之上，御筆之側。
這片刻的沉吟與轉念，便是江山承續之間，最幽微的人心寫照。
入夜了，外頭好歹起了點風，穿廊過院時還帶著幾分涼意。
可這皇宮裡頭，四面高牆，窗戶又不敢大開
悶了一整日的暑氣散不出去，反倒比白天更難熬。
冰塊置在殿側，本是為驅暑用的，此刻卻像是杯水車薪。
一點涼意尚未漫至殿心便被一室燥熱吞了個乾淨。
.....
周景帝坐於案後，面前攤著內閣票擬上來的東宮屬官名單。
雖已換上夏衫，可後背依舊洇出一層薄汗。
此刻，他已看了小半刻，目光在各處停停移移，卻不曾落筆。
王承侍立案側，衣衫同樣濕了一小片，貼在脊骨上。
「哈哈哈，先帝當年為朕選屬官的時候。」
周景帝開口，語氣嘆憶
「也是這般熱鬧，甚至於比今日這份還厚些。」
「東宮屬官。」周景帝將內閣擬票擺了擺
「本就是各派系都要分一杯羹。
朕當年如此，衡兒如今亦然。」
說著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他總要學會，讓這些人各安其位又不能讓他們坐得太安穩。」
王承聽出話里話外有餘韻。
不敢接。
只稍稍躬了躬身，重新為皇帝添茶。
周景帝則指尖在名單的副職欄上輕點了一下。
「這些副職，侍講的缺，清流要爭，便讓他們爭去。」
「水至清則無魚。
東宮屬官，本就清濁並納。
誰是誰的人，朕心裡清楚，他們心裡也清楚。
衡兒也須得自己看清楚。」
「帝王之威，不在事事親為，而在事事有人為之。
朕若替他掃平了路，他便永遠不知哪塊石下藏著蛇。」
王承垂首不語。
周景帝也不需他接。
「制衡二字，說到底是馭人之術。
衡兒日後要坐這江山，總得學會。
讓狼看著狼，讓虎防著虎。
做天子的，只需握緊那根鞭子。
落不落下，什麼時候落下，才是真功夫。」
「先帝就曾以《尚書》之言教朕：『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
綱在朕手，目由他去織。
織得疏了，自有人漏下去。
織得密了，自有人透不過氣。
疏密之間，便是帝心。」
說罷，周景帝沉默了一會兒，又嘆了一聲，倒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這江山，遲早要交到他手上。」
這會，王承方才敢應一聲：「陛下聖明。」
「好了！」周景帝沒有再繼續。
「衡兒的出閣尚在月底，在此之前.....」
「魏子的婚期定在幾日了？」
王承聞言，略整了整衣袖，恭聲道：「回皇爺。」
「欽天監擇選再三，定的是五月十二。」
「監正遞上來的摺子里寫得分明：是日也，青龍執事，明堂當值。
金水二星聚於酉宮，火木同垣而相生。
此謂：五星各安其位，四序自得其中。
又查《選擇通書》，五月十二日上應『天喜』之吉曜
下合『續世』之良辰，主婚姻美滿，家道興隆。
拜堂之時恰逢未申之交，陽氣未退而陰氣初生，正是乾坤交泰、剛柔相濟的關頭。
以此日結兩姓之好，必能夫唱婦隨，琴瑟和鳴
開枝散葉，綿延不絕。
這樣的日子，一年之中找不出幾個，實在是天公作美，吉無不利。
娘娘那裡也認可這好日子，還笑說：
今歲流年之中，能兼得這幾重吉兆的日子屈指可數，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強求。」
「五月十二嘛......」周景帝低聲複述了一遍。
「魏子也要成家了。」
王承聽出這話里的異樣，略略抬了抬眼皮
「陛下……可是覺得這個日子不妥。」
「不妥。」周景帝搖頭。
笑意未褪，卻淡了幾分，「沒有不妥。」
「只是覺得，時間過得比朕想的快了些。」
「皇爺記得快了？」
「是啊！」周景帝抿嘴長吐氣，抬手筆劃
「呵呵，朕還記得。
第一次見魏子時，他站在朕面前那副模樣。
瘦瘦小小，朕還夸其半似其祖魏文端公呢！！
那孩子也是，一張口便是：『臣以君父視陛下』。」
說笑著，周景帝的目光移向窗外
「一晃，七年了。」
「衡兒要出閣，魏子也要成家了啊！」
「而朕.....」
帝輕撫其身上白絲，無聲勝有聲。
王承心中既感嘆時光流逝，又憶起在小院初見魏子之景。
只是這等回憶在悶熱的夏夜裡，光想著便有些寂寥。
「五月十二就五月十二！」周景帝語氣加深。
「還有半個月。
該賞的東西，你替朕擬個單子。
不必太張揚，但要體面。
畢竟是朕證婚的人。」
王承躬身：「老奴記下了。」
周景帝沒有再說什麼。
反之重新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副職欄那一行空白上。
停頓了一會兒，嘴角輕扯。
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而這，就讓他們爭去吧。」
「爭完了，衡兒也就長大了。」
宮燈里的燭火跳了一下。
王承上前挑了挑燈芯。火苗又穩了。
案角那盞溫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
帝王望子，如望日升月恆。
知其將至，又恐其至得太快。
朝堂之上，御筆之側。
這片刻的沉吟與轉念，便是江山承續之間，最幽微的人心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