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萬邦來朝,太子觀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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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寅時三刻,天猶未曙。

  大明門外,百官已集。

  紫緋青綠,依次列班,笏板如林,冠纓如雲。

  宮燈照壁,人影憧憧,偶有低語,旋即又寂。

  晨鐘初動,宮門徐啟。

  兩行金甲衛士執戟而立,自丹墀直抵奉天殿。

  旌旗獵獵,儀仗森然。

  日輪初升,金光潑灑於瓦上,整座宮城如鍍赤金,煌煌不可逼視。

  蕃使入京。

  契丹在北,党項在西,朝鮮、安南、琉球諸藩亦各遣使節。

  會同館前,車馬輻輳,駝鈴與鑾鈴相雜。

  禮部主客司郎中率屬吏數人,持簿而立,候諸蕃使登車。

  耶律齊先出。

  一襲正袍,領綴狐毛,靴踏青石。

  其目不斜視,逕往車駕行去。

  野利旺榮後出。

  圓領窄袖,三綹長須修剪齊整,望之似士人風儀。

  同時,其步伐節奏恰恰與耶律齊同時行至車前。

  二人並肩,卻不相顧。

  耶律齊忽然側目,目光落在野利旺榮那三綹長須之上,嘴角微扯

  「呵,這須子,倒養得愈發像南人了。」

  「只可惜......」他略頓,聲不高,恰恰可聞

  「須子像了,那身膻味,卻還隔著三里地。」

  野利旺榮面不改色,抬手緩緩捻了捻須梢,悠然道

  「膻味不膻味,倒是不妨事。

  你耶律氏那滿口『蕃』味兒,才真是浸到骨子裡。

  旁人聞不見,某隔著八百里都聞得真真切切。」

  此言一出,耶律齊身後的契丹親衛齊齊變色。

  耶律齊卻只笑了一聲:「野利兄說笑了。」

  野利旺榮亦笑:「不敢說笑。」

  「某隻是替耶律兄擔心。

  上京道那北珠,再貴,怕也蓋不住你這一身的『陳年舊味』。」

  「那倒比野利兄這一身『南皮北骨』強些。

  聽說貴國李氏,如今連祖上的回鶻話都不會說了

  倒學起南人搖頭晃腦......

  也不知,到底是東施效顰,還是沐猴而冠。」

  「沐猴而冠?」野利旺榮毫不在意

  「那也比有些人,連『冠』都不知為何物,便自稱『衣冠之國』強些。

  耶律兄可知,南人有句話,叫『野人獻曝』?」

  「是嗎?可惜,我契丹雖野,卻還不至於以『世世代代臣服』為見面禮。」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辭鋒如刃,面上笑意卻一絲未減。

  館前諸吏屏息斂氣,一時竟忘了出聲阻止。

  禮部主客司主事則捧簿立於一旁,進退兩難。

  這時,耶律齊瞥了他一眼,忽然收了笑意

  轉身朝車駕走去,袍角翻飛間,聲調已復使臣莊重

  「野利兄,時辰不早。」

  「你我各為其主,不必在此空耗口舌。」

  野利旺榮亦斂了笑,負手而立,微微頷首

  「各安其位,各盡其責。

  大朝會上,自見分曉。」

  其望耶律齊一眼,耶律齊亦回望一眼。

  二人目光相接不過一瞬,各自移開,各自登車。

  簾外,禮部主客司郎中暗鬆了口氣,揚聲道:「起駕!!」

  車轅轆轆,碾過青石長街,朝大明門方向迤邐而去。

  兩車一前一後,相距不過數尺,卻似隔了千里。

  簾內,耶律齊閉目養神,嘴角尚餘一絲冷意。

  簾內,野利旺榮端坐如鐘,三綹長須紋絲不動。

  方才那些話.....


  罵得越髒,便越是彼此心知肚明:

  今日大朝會上,他們總要站在同一邊。

  刻骨之鄙,非一日可消。

  可實利面前,又親而又親。

  轔轔車聲碾過長街,諸蕃使節的車駕匯作一道長流,緩緩向宮門方向迤邐而去。

  京都市井百姓夾道而觀,竊竊私語,有老者拄杖而嘆

  「萬邦來朝,盛世氣象!!!」

  .....

  宮門內,禮部官員已候多時。

  主客清吏司郎中率屬吏十餘人,手持笏板,逐一驗看國書、名帖、貢單。

  一切按部就班,紋絲不亂。

  奉天殿內,百官已就位。

  文東武西,依次排列,紫朱青綠,階階分明。

  戶部班列之首,寇元端立如松,雙手攏於袖中,目光平視前方,不偏不倚。

  兵部班列之首,宋岳微微側首,望了一眼殿門方向,旋即收回。

  吏部班列之中,魏逆生立於中段,緋袍玉帶,神色澹然。

  都察院班列中,王堪立於姚振身後半步,濃眉微鎖,目光沉定。

  沈端立於文官班列最前,紫袍玉帶,雙手持笏,巋然如山。

  其身後方祁,鄒默等人各安其位,神色肅然。

  漏刻徐移,日影漸高。

  卯時三刻,殿後鐘磬齊鳴。

  王承自屏後轉出,拂塵一擺,尖聲唱道:

  「陛下駕到!!!」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聲震殿宇,餘音繞樑,久久不絕。

  百官聲落,這時,景陽鍾再鳴,聲徹九重。

  百官跪伏未起,殿中餘音猶在樑柱間低回。

  周景帝端坐御座,十二旒冕冠垂於面前,珠玉微搖,神色莫辨。

  王承退至御座側方,卻不開口。

  片刻,殿後屏風之側,步聲響起。

  一襲素白錦袍,腰束金玉帶,墨發以羊脂玉簪綰之,未冠冕旒,自屏側徐步而出。

  太子姜珩。

  百官之中,已有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太子出閣,雖已有定議,然畢竟尚在「未出閣」之期。

  今日以儲君之身立於朝堂之側,便是天子對滿朝文武最明確的宣示:

  從這一刻起,大周朝的天下,不再是天子一人獨坐。

  姜珩行至御座之側站定,不偏不倚,不前不後,恰在丹墀之上、御座之下。

  大周儲君,第一次在滿朝文武面前,以本相示人。

  日光移階,照在素白錦袍之上,清輝不灼,卻教滿殿朱紫,無一人敢輕移目光。

  王承終於開了口,聲調穩穩,不揚不抑:

  「太子殿下,奉旨列班觀政!!」

  王承一語方落,滿殿俱靜。

  片刻,文官班列之首,沈端率先整肅衣冠,持笏躬身賀道

  「臣等,恭賀殿下奉命觀政。」

  其聲不揚,餘韻徐開。

  百官隨之躬身,笏板如林齊舉,聲浪層層迭迭

  自丹墀之下漫至殿門之外

  「恭賀殿下奉命觀政!!!」

  聲震殿宇,餘音繚繞,久久不絕。

  殿外諸蕃使臣亦隨之俯首

  周景帝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微動。

  「諸卿平身。」

  四字落地,如閘啟水行。

  大朝,方始。

  王承再趨前一步,拂塵再揚:

  「宣——」

  「諸蕃使臣,入殿覲見!」

  聲傳殿外,一遞一聲。

  殿門之外,日光正盛,將諸蕃使節皆起身。

  耶律齊整了整衣冠,先一步邁過門檻。

  野利旺榮落後半步,袖袍微拂,袍角掃過青磚,無聲無息。

  諸蕃使臣魚貫而入,百官側目,屏息凝神。

  只聽靴聲橐橐,一步一步,自殿門直至丹墀之前。

  萬邦來朝,天子懷遠。

  看似盛世氣象,煌煌赫赫。

  可這滿殿朱紫之中,有幾人眼中看的是四夷賓服

  又有幾人心中算的,是自家那一本得失帳?

  日影移階,殿中漸暖。

  一場大朝,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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