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一聞東語,朽株生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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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天朗風惠。

  吏部值房中墨香氤氳,廊外書吏屏息趨走,不敢喧譁。

  魏逆生據案批牘,積卷將盡。

  自履文選司以來,半歲滯牘十清七八,文移流轉之速驟增三成。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

  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

  吏部官員相視默然,心漸折服。

  ......

  不多時,魏逆生擱下硃筆,揉著微酸的腕骨,抬目望了一眼漏刻。

  方知,午時將至。

  於是便起身收弄,準備尋膳。

  與此同時,廊下邱衡捧青瓷食盒邊走邊自言斟酌道:

  「魏大人,內子今日多備食盒一具。

  若不嫌粗糲,乞共午食,略歇片刻。

  菜無珍饈,惟家常味耳。」

  念罷,邱衡收神一笑:「沒錯,就當這麼說辭!

  前唐杜詩有云:「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

  我今日此餐,無樓之精緻,無宴之排場。

  憑我邱衡混於朝堂多載經驗.......

  這份無兼味,無排場的家常,最堪下飯,最堪表態。」

  思念至此,邱衡收神整態,正待魏子踏檻便尋相邀同膳。

  不料,忽見廊廡之角,一人悄然而出,立於門側。

  其人弱冠,面白無須,素青內侍袍

  墨綠舊絛,拂塵未執,名帖未持,止靜立微躬,不驚不擾。

  不似司禮監出來的,倒像是某處殿裡伺候的小黃門。

  「禮者,自卑而尊人。」邱衡心中一思。

  「此人以卑姿現於吏部值房之前

  加之,宮中遣使,其勢愈靜,其事愈重。

  拂塵高揚者,未必有實命,悄立廊下者,必負密旨。」

  於是經驗老道的邱衡果斷執食盒而側立,不敢遽前。

  ........

  與此同時,魏逆生正和『準時』邁門而出,不料正好見此小宦。

  「宦官?」

  魏逆生心思驟斂,側身掩戶,上前低聲詢道

  「王公所遣?」

  小宦搖首,壓聲而對:「回魏郎中,奴自東邊而來。」

  不雲「東宮」,止言「東邊」。

  聞言,魏逆生神色一滯。

  太子尚未出閣,按大周祖制不得與外臣交接。

  上回在東宮相見,是以「郎舅」之名打了擦邊球

  加之尚在宮中,有魯陽公主與皇后默許。

  可,如今太子遣內侍到吏部來尋.......

  這已非「擦邊球」三字可蔽。

  魏逆生沉默片刻,終是沒有追問,只道

  「可有話吩咐?」

  小宦微微欠身:「二十五日之前,舊處一晤。

  去與不去,皆爾自決。」

  聞得此言,不能不往,於是魏子點頭而隨行離開。

  .....

  魏逆生離開後,邱衡方從沿廊廡往外走了數步,站在廊下一根朱漆柱子旁。

  「東邊....」

  這他唯一聽得的話。

  邱衡抬眼望了望天。

  魏生入仕未久,而東宮已至其門。

  自己獨守文選六載,自正六品主事至從五品員外郎,寸階尺級,皆以屈己奉人,觀色承顏得之。

  無門閥之蔭,無奧援之力

  六年來未嘗有一人於廟堂之上為之一言。

  可,如今他有了。

  有了個大的,大得不得了的!

  邱衡此時此刻就像是那夾縫之木,久旱而根將槁。

  魏逆生一顧之仁,似澆以清泉,水滲而根蘇,葉未展而生機已動。


  今茲槁木,雖未參天,然得此一溉之力

  他日成蔭,未可量也。

  饒是邱衡這般養氣功夫....

  此時此刻亦是破防,可擔心別人聽聞

  當即一路小跑出衙門,才咬牙賀道:

  「人生之喜,莫過於此!!哈哈哈!!天幸我也,天顧我也!!」

  「邱員郎可是犯了癲癇?!」

  聞聲,邱衡側目望去,唯見緋袍清癯中年正朝這邊走來,手中捧著一摞公文。

  此人正是吏部考功司郎中孫伯年。

  孫伯年上步而來,自是瞧見邱衡面色微紅,握著袖口的手微微發顫。

  「邱員郎今日怎麼這般顫?

  莫不是文選司又添了什麼好差事給氣的?」

  孫伯年不等邱衡答話,又自顧自地續道

  「還是說......」

  「哦!我這記性!也是,跟了個新官上任的主子,總比跟個老吏熬日子強些。」

  這話說到末尾,語氣里已帶了幾分揶揄。

  邱衡笑意收斂,沒有接孫伯年的話,只是站在那裡,不動,也不退。

  孫伯年見他這般,反倒笑了出來,將手中公文換了個手捧著,側過頭來,目帶促狹

  「怎麼?我說錯了?

  不過也是,你這新來的魏郎中

  上任頭一日便調了河南道的舊檔回來

  第二日便替人翻案,第三日又跟兵部眉來眼去。

  三把火燒得可真夠旺的,也不怕燒著自家眉毛。

  你在他手下辦事,怕是也不容易吧?」

  「孫郎中。」邱衡抬目,直直地望著孫伯年

  「魏大人到任不過七日,文選司積壓了半年的考功舊檔已經清理了七成

  兵部咨文走了不到兩日便批覆完畢。

  這樣的速度,我在文選司八年不曾見過。」

  孫伯年的笑意一僵,邱衡已經續道

  「倒是考功司那邊.......

  我聽說景和十二年河南道的卷宗,至今還壓在貴司的柜子里沒有歸檔。

  孫郎中若有餘暇,不如先理一理自家的積案,再來指點我文選司的差事不遲。」

  邱衡目定如尺,先贊文選司新政之效,復刺考功司積案之弊。

  言畢,拱手持禮而去。

  步履輕健,脊骨挺直,如樹之出陰而向陽者,不復彎曲。

  同時,心中舒暢無比!

  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從今日起,邱和事不再是和事佬,而是邱員外郎!

  一個在吏部文選司有了根,有了底氣,有了靠山的人。

  ......

  與此同時,孫伯年立在廊下望著邱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面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斂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解的怔忡。

  他就這般站在原處,捧著一摞公文,愣了好一會兒

  方才回神滯立,惘然自語道:

  「邱和事向以不爭聞名,今何以能齧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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