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我尚且知禮,見不得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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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時正刻,春陽已斜。

  北會同館之庭,廊下數名契丹親衛踞坐,操土語閒話,間雜笑罵在空曠院落中盪而又散,不復午間肅然。

  正廳之外,劉敏負手立於階前。

  一襲緋袍素帶,面上掛著禮部堂官慣有的溫和笑意,不濃不淡,恰如其分。

  「一股怪味倒真不習慣……」

  正思量間,院門處靴聲橐橐。

  劉敏側目望去,唯見一緋袍身影正跨檻而入

  身後隨從二人,步履從容,神色沉凝。

  「呵,他來此做甚?」

  此人,劉敏自然識得。

  戶部右侍郎齊昭,寇元門下最得力之人。

  不多時,二人相遇,目光相接,隨即不約而同浮起客套笑意。

  齊昭先拱手:「劉侍郎,倒是巧了。」

  「何來巧說啊?」劉敏還禮,笑意未減

  「齊侍郎不在戶部值房,怎麼有閒情到北會同館來了?」

  說看略頓,目光在齊昭身後一掃,復落回其面上

  「莫非是替寇閣老核算蕃使貢單?」

  「劉侍郎說笑了。」齊昭不接這話鋒,只笑道

  「戶部核計天下錢糧,蕃使貢物既是朝廷進項,自然該過一過目。」

  「嘖,倒是劉侍郎.....」齊昭目光在館舍正廳方向一掠

  「怕不是替沈首輔來看『人』的?」

  劉敏笑意不變,目光卻沉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正待接口,廳門自內拉開,館吏躬身而出,先朝劉敏施禮

  「劉侍郎,契丹使臣望請見。」

  又轉向齊昭,略作躊躇,方道

  「齊侍郎,党項使臣望請見。」

  齊昭眉梢微動,與劉敏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目光。

  二人心中皆明:此邀絕非巧合。

  耶律齊與野利旺榮午間密談不過半個時辰

  此刻便同請二人入內,分明是要看大周朝堂兩股勢力如何於蕃使面前表露深淺。

  劉敏略作沉吟,側身抬手:「齊侍郎先請。」

  齊昭亦不推讓,拱手道了句「那便叨擾」,邁步跨檻而入。

  劉敏隨後,步履從容如舊。

  ......

  貢使住進南北會同館後,館門日常上鎖,一切活動皆在館內

  沒有禮部主客司准許,不得私自出館閒逛,往來街市,結交外人。

  違者主管看管官員一同追責問罪!

  更不得,私自拜謁朝廷文武官員,一經揭發就是充軍,罷官甚至論斬。

  所以,電視劇里藩使隨意溜出賓館,登門拜訪六部尚書,御史私下密謀.....

  呵,當個笑話即可。

  .....

  正廳,毫無遮擋

  館吏和其他文吏,外蕃使者,皆雙目可觀全,雙耳可盡聽。

  廳內,耶律齊仍據東首而坐,惟姿態較午間鬆弛了些許

  一腿微屈,肘擱膝上,正眯著眼打量入門的二人。

  野利旺榮居西首,扣著耳。

  因無法隱便不需隱,耶律齊先開口,聲調粗獷

  「二位大人聯袂而至,倒是難得。

  我原以為大周官兒各走各的獨木橋

  今日一見,倒像是約好了來飲這杯殘酒的。」

  劉敏不慌不忙笑道:「呵,說笑了。

  本官奉禮部之命查看館舍,恰巧在院中遇著齊侍郎,便一同入了。

  倒是叨擾二位清談了。」

  這話滴水不漏,既點明己身「奉命」名目

  又不動聲色撇清了與齊昭「聯袂」之嫌。

  「正是。」齊昭亦接口道

  「本官不過例行公務,查看蕃使貢單與戶部帳目是否相符,並無他意。」


  野利旺榮聞言,捻須輕笑一聲

  「二位大人各自都有公務,卻都選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踏入北會同館。

  大周衙門,倒是『配合』得默契啊!哈哈哈。」

  劉敏面不改色,齊昭亦未接話。

  二人各據主位落座,相距三步,似兩條平行之線,誰也不先向誰靠近。

  耶律齊望著這一幕,嘴角弧度漸大,伸手端起酒壺,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一巡,開口道:

  「二位大人不必遮掩。

  我雖粗人,可大周朝堂風氣,倒略知一二。

  只是沒料到,我契丹如此受迎。」

  此話直白近粗,劉敏神色不動,只端起館吏新奉茶盞,以盞蓋輕撥浮沫,不飲亦不置。

  齊昭卻微微眯眼,目光在耶律齊面上停了一瞬。

  「呵呵!!」這時野利旺榮反倒冷笑

  「耶律兄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他側過身,目光從劉敏面上移向齊昭,復落回耶律齊身上

  「你以為二位大人是為你而來?」

  耶律齊眉梢一挑:「難道不是?」

  「找你?」野利旺榮完全笑出聲。

  「呵,自然尋你,不尋你!

  你祖上耶律德光當年親獻給大周太祖的降表如何得以復現?」

  這話一出,廳中氣氛微變。

  耶律齊未即接話,半闔之目此刻完全睜開。

  「野利兄記性倒好。」

  「只可惜,我記性亦是不差。」

  「唐未之際,你李氏被回鶻殘部圍了三個月,糧盡援絕

  遣使半夜叩我契丹大營,膝行入帳,口稱『世世代代為契丹藩屬』。

  怎麼,這才過去多少年,野利兄便忘了?」

  野利旺榮身後那兩名方才還笑出聲的党項隨從,此刻笑容已僵在臉上。

  野利旺榮本人卻未動怒。

  「耶律兄說的是哪一年的事?

  我党項亦有修史之例,可惜,倒沒有這個記載。也許是貴國史官記錯了?」

  「史書記錯不要緊。」耶律齊笑道

  「貴國使臣當年遞來的求救文書,如今可還收在我契丹府庫里。

  野利兄若想看,下回我讓人抄一份送來便是。

  硃砂印鑑俱全,白紙黑字,比貴國史書可靠得多。」

  這話一出,野利旺榮面上笑意已斂

  「耶律兄果然是個實在人,這般磊落,倒是令人佩服。」

  「彼此彼此。」耶律齊亦不示弱

  「貴國既然把『世世代代臣服』掛在嘴邊當買賣談,我契丹又何必藏著掖著?」

  「若言不藏不掖,那你契丹國主近年之事.....」

  野利旺榮突然看向一直觀戲的劉,齊二人。

  「兩位大人可知,契丹國後之艷事?」

  古人可不可能不好奇頂級八卦,何況帶艷!

  劉敏與齊昭同時搖頭皺眉。

  而耶律齊沒料到野人之心如此之淺!

  配合過程中,暗諷就算了!

  諷刺他人在前,輪到自己便不允了!

  頓時,耶律齊安穩之神全無,但會同館內不敢有氣。

  而野利旺榮已經笑著張嘴道:「兩位大人,可聞《十香詞》!」

  「《十香詞》?」二人同惑。

  而耶律齊的臉色則在「《十香詞》」三字入耳的瞬間,難堪至極。

  偏偏野利旺榮恍若未見,仍用他那粗豪的嗓門,敘述趣聞

  「這位契丹國後娘娘,不止文採風流,身有十香,更寫得一手好字。

  可惜啊……

  偏偏將契丹國主與伶人,都看作了知音人那詞......」

  野利旺榮正說得興起,唾沫橫飛間

  劉敏已品其所言何事,又見耶律齊身軀微晃


  加之,終究是禮部官員,大國之人,聽不得此事。

  於是當即呵斥道:「不得再言!!」

  「女子之貴,其國之母,豈是口舌之資,席間之談?」

  劉敏緩起身,目光掃過野利旺榮。

  「《十香詞》一事,內情如何,是非誰定,自有契丹國法裁斷。

  莫說真偽難辨,是非已定

  即便市井流言,茶餘閒話,也不當在會同館內,觥籌之間拿來佐酒。

  契丹向為我大周藩籬,其國母便是一邦之母。

  今日在這會同館內,觥籌之間,以藩屬內闈之禍充作談資,津津樂道.....

  連亡者之尊,女子之名都不顧惜,何來大國之威?

  我朝天子以仁德懷遠,以禮法馭下。

  我等食周粟、奉周命,卻縱容屬國之恥為席上之笑

  一則有傷天家仁厚之名,二則有悖朝廷藩臣之禮。

  若連這『禮義廉恥』四字都拋諸腦後

  上負天子之託,下失宗主之德!」

  野利旺榮被當眾駁了面子,臉上掛不住,放下酒杯便道

  「劉大人.......」

  話才出口,劉敏霍然轉身,目光如電。

  「野利旺榮。」

  「爾居党項,亦為重臣。

  唐之繁榮更予諸蕃禮法!

  爾入我大周會同館,天子賜宴,以國禮相待。

  你不思感念,反倒以藩屬內闈之穢聞充作談資

  當著契丹使臣之面,津津樂道,眉飛色舞......」

  劉敏上前一步,聲如寒鐵。

  「你是覺得,我大周會同館是市井瓦舍?

  還是覺得,本官這禮部侍郎,治不了你的口舌?!!」

  野利旺榮臉色驟變,猛地起身:「劉大人!我不過閒聊幾句.....」

  「閒聊?」

  劉敏冷笑一聲,袖袍一拂。

  「你腳下踩的,是大周的國土!

  你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這大周的法度之內!」

  「天子以禮御天下,以德懷萬邦。

  契丹既為藩屬,其國母便受大周冊封之尊。

  你在本官面前,於天子驛館之內,肆意輕薄屬國之後。

  呵,這是打誰的臉?是契丹的?還是我大周的?」

  野利旺榮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加

  「劉大人......言重了。」

  劉敏直起身,拂袖轉身,淡淡道

  「本官有沒有言重,你心裡清楚。

  吾尚知禮法,見不得此言!

  更聽不得,爾對他國,國母如此言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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