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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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氏的話,魏守正沒有接。

  崔氏見他不答,便又笑了笑,拈起一顆蜜餞遞到魏守成嘴邊

  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魏明德的面孔,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刻意要挑起什麼話頭

  「說起來,守正你剛回京,可曾見過……

  你那弟弟?

  我聽說他如今可是不得了,二十不到,文選司的郎中,正五品官銜

  掌著天下官員的升遷調補,滿朝上下多少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呢。

  你們兄弟一場,雖說分宗另立了

  可說到底血脈相連,若是能走動走動......」

  崔氏話未盡,魏明德聲音拔高而斷言

  「提他做什麼!!」

  魏明德臉漲得通紅,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哐當一響

  「什麼血脈相連?分宗便是分宗!

  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守正是我魏明德的兒子,跟那個孽種沒有半點干係!!」

  崔氏被他這一通搶白,面上笑意一僵,隨即恢復如常,聲音放軟了幾分

  「官人這是做什麼?」

  「我不過是隨口一提,守正剛回來,讓他們兄弟見見面,又不是什麼壞事。

  再說了,他如今位高權重,外人哪裡有親兄弟可靠,守正在朝中總要有人提攜……」

  「提攜?!」魏明德冷笑一聲,手還按在桌面上

  「他提攜誰?他恨不得我死了才好!

  要不是他當年不顧父情,不願上言,我何至於如今......」

  話頭猛地頓住,像是意識到這話不該在長子面前說

  於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崔氏見狀也不再多說,只是低下頭輕輕撫了撫魏守成的發頂。

  夫妻二人一唱一和

  一人怒斥,一人婉轉

  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硬是把【魏逆生】三個字在堂中攪得翻來覆去

  然後熱騰騰地捧到魏守正面前,又冷冰冰地潑了一地。

  可,這哪裡是在說魏逆生?

  無非……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

  與此同時,魏守正也配合著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堂中喧嚷餘音沉下,方才放下茶盞,抬起眼來。

  「父親,母親。」魏守正開口

  「我今日與老師進城,是逆生親自在南京正門迎的。」

  話出,堂中一靜。

  魏明德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口。

  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來

  「他……他來迎你?

  那他對你……可有什麼話說?

  還是……還是他想借著你在秦公面前......」

  「沒有。」魏守正搖了搖頭

  「他與我行禮如儀,不親不疏,合著禮數,便分開了。

  父親,我與他雖是同出一父一母

  可分宗令在前,各自立戶,便已是陌路。

  我如今是巨鹿魏氏子,他乃京都魏氏主

  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攀不得,也親不得。」

  說話至此,魏守正起身,目光落在魏明德夫妻二人面上

  「父親,母親,你們不必在我面前唱這齣戲。

  逆生如今的福榮皆非我等可攀,你們的心思,我明白,可這條路,走不通。」

  說罷,魏守正離開中堂。

  魏明德坐在原處望著長子背影,手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最終,一聲嘆,綿無力:

  「你們兩人,到底是沒有一個像我啊.....」

  崔氏坐在一旁,罕見地沒有接話。


  魏守成一直安靜著。

  他雖年紀小,卻也覺察到堂中氣氛不對。

  於是偷偷抬眼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母親

  終於忍不住扯了扯魏明德的袖子,仰起臉來

  「阿爹,阿兄這麼走了?他不吃飯嗎?」

  魏明德被他這一扯,像是從什麼深處被人拉了一把,緩緩回過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幼子

  魏守成小臉仰著,眉眼間乾乾淨淨,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是單純地不解。

  為什麼剛回來的兄長,坐了這麼一會兒就走了,連飯都不吃?

  魏明德望著這張面孔,怔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魏守正和魏逆生像魏守成這般大時,可曾有過這樣的神情?

  曾幾何時,他們何曾這般無所顧慮地追問過一頓飯的去留?

  明明都還小,可從來不像個孩子。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是好事,是魏家的福氣。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福氣?

  不過是兩個孩子,一個在大人的行為里學了惡,一個學的不讓人靠近。

  而眼前這個小的,笨笨又貪嘴,會在兄長離開後追著問「他不吃飯嗎」的魏守成

  倒反而像一個真正的小孩子。

  「呵呵.....」魏明德忽然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魏守成的肩膀。

  「你自己去問你阿兄吧。」魏明德輕笑著

  「去後院看看他,問他要不要添碗飯。

  他路上辛苦,該用些熱食才是。」

  魏守成得了這話,立刻忘了方才的困惑

  把桌子上的半塊蜜糖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便蹬蹬蹬地往後院跑了。

  .....

  魏府後院走廊,日光斜鋪在青磚上,柱影拉得細長。

  魏守正穿過月洞門,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蹬蹬蹬踩著追上來。

  他回頭,便見魏守成已經跑到跟前,仰起一張圓臉,沖他笑了笑。

  魏守正微怔神惚。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仰臉。

  七年前的冬天,站在這裡的是另一個人。

  「阿兄!」魏守成扯了扯他的袖口,聲音脆生生道:

  「阿爹讓我問你,用不用添飯。」

  魏守正低頭看他。

  這孩子眉目間幾分像崔氏,幾分像父親魏明德。

  笑起來眉眼彎彎,渾然不知世間有冷。

  他沒有被人像丟一件舊物一樣丟出過家門,沒有在冬夜裡餓過肚子,沒有被族譜一筆勾銷。

  他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傍晚,追趕一個剛回來的兄長。

  「守成。」魏守正蹲下身來,與他平視。

  魏守成眨了眨眼,不知道阿兄為什麼要蹲下來,但還是乖乖站著,沒有後退。

  「以後跟著阿兄可好?」魏守正的聲音很是鄭重

  「阿兄教你讀書。」

  魏守成愣了一下。

  讀書這字眼,對他來說多半意味著被母親摁在案前打瞌睡。

  可阿兄說這話的神情,跟母親不一樣。

  他想了想,問:「那,我要學多久啊?阿兄會跟先生一樣凶嗎?」

  「不急。」魏守正伸手,輕輕握住他攥著袖口的那隻小手,帶他轉到廊柱旁。

  廊柱上朱漆斑駁,多年風雨剝蝕,底下有一道淺淺的刻痕,不知是哪個仆童留下的。

  他引著守成的手指,沿著那道刻痕的走勢,緩緩寫下一橫。

  「先學會這一筆,就夠了。」

  一橫寫得極慢。

  一筆落下去,像是想把七年前沒說出口的話,沒邁出去的那一步,都融進這一橫里。

  他知道那個走遠的人接不到了。

  可這世上還有一雙手,還來得及握住。

  魏守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這一橫意味著什麼。


  但阿兄的手很穩,握著他,像一筆落下去就不會再挪開。

  庭院安靜。

  遠處傳來隱約人語,近處只有樹葉沙響。

  魏守正放開手。

  他看著守成低頭端詳自己指尖的模樣,忽然覺得

  這一刻比他讀的所有書都更重一些。

  那些年他把虧欠揣在心裡,揣了許多年,久到那個人已經走遠了

  遠到他的補償再也落不到那人肩上。

  那些沒給出去的,在沉默里潰散,在深夜裡無聲。

  可至少,這雙手還能握住另一雙。

  至少,還有一個人來得及。

  虧欠是補不到該補的地方了。

  但有人在變好。

  而他,也在學著不再做那個站在旁邊和惡言相向的人。

  魏守成仰起頭,又沖他笑了一下,眉眼彎彎,日光落在臉上,像蜜糖。

  魏守正沒有笑,眉眼卻比方才鬆了一些。

  他站起身,伸手輕輕按了按魏守成的發頂,不像撫摸,更像確認。

  「走吧。」他說。

  「去添飯。」說著,轉身朝後院走去。

  魏守成跟在他身側,步子小而快,像是怕再被落下。

  兩道影子在走廊,一大一小,一前一後。

  庭院裡,樹正盛,新葉密匝。

  是,景和八年嗎?

  不。

  已經景和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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