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三端交匯,一人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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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流發言.....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

  清流既先發,沈端獨不動。

  斂手袖中,執笏如故,面無異色。

  唯有往微側其身,回眸看向魏子。

  一眼,帶著看戲之意。

  果不其然,齊昭方退,戶部班列中又有一人出班。

  此人身形清瘦,長須,正是戶部郎中徐秉文,寇元門下得力幹將,素有清名。

  徐秉文行至殿中,先向御座一躬身

  直起身來,卻不看魏逆生,聲調沉緩,開口便是滿殿可聞: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周景帝點頭。

  徐秉文這才轉向魏逆生,神色鄭重

  「魏主事查蘇州之銀,固然勞苦功高。

  可臣以為,魏主事既親臨民間,目睹寺中藏女、青天覆傘

  商賈盤剝、百姓流離之苦,當比在座任何一位大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語略頓,聲音拔高半分

  「銀子堆在庫里,救不了人。

  銀子撥到衙門,也救不了人。

  唯有銀子流入民間、化為田畝

  化為糧種、化為堤壩、化為學舍......

  方能真正惠民!!!

  魏主事既見民間之疾苦,豈忍讓這筆銀子

  落入一隅私庫、供一人之用!?」

  徐秉文這番話,句句皆『捧』魏逆生。

  每一句都在說:你親眼見過百姓的苦,所以你最該支持銀入國庫。

  他越是夸魏逆生『親臨民間』,『目睹疾苦』

  就越是在把魏逆生架到

  『若不支持便是不體恤百姓』的道德高度上。

  .....

  與此同時,周景帝的面色已經跟鍋底沒啥區別了。

  可惜,清流之臣,有進無退!

  皇帝越怒,清流越奮。

  於是不待魏逆生作答,都察院班列中又踏出一人。

  是個新人,入仕不過三載。

  只見他手持笏板,先朝魏逆生微微點頭,隨即語聲清朗:

  「陛下,徐郎中言之有理!

  臣在都察院數年,閱遍四方奏報,深知州縣之苦。

  常平倉虛、河工銀缺、軍餉積欠、俸祿不繼......

  此,樁樁件件,都是空有帳目而無實銀。

  魏主事此番查得三百二十萬兩之巨

  若不能使之歸於國用、澤被蒼生便......

  便是辜負了這數月鞍馬之勞、風霜之苦!」

  此人說著,朝魏逆生拱手一揖,鄭重其事

  「臣斗膽,請魏主事以所見所感,為天下蒼生謀一個去處!!!」

  這一揖,做得漂亮。

  既顯得恭敬,又讓魏逆生退無可退。

  人家都朝你作揖了,你總不能說『我不知道銀子該去哪兒』吧?

  ......

  一時間,殿中嗡嗡聲起。

  魏逆生立於殿中,緋袍如血,面色不動,可心裡明白。

  自己已被逼入了牆角。

  清流今日之謀,不在攻,在裹。

  以「民」字為繩,層層捆人。

  越是有功,繩便勒得越緊

  越是見過疾苦,便越不能說不體恤疾苦。

  【君子可欺以其方】

  此時此刻,正對此招!

  以民困為方,以體恤為方,以蘇州所見之慘為方。

  魏逆生若駁,便是罔民

  若默,便是從眾。

  駁與默之間,繩索在身,皆不能言!!


  .......

  正當時,禮科班列中又有一人踏出步來:

  「陛下,臣聞《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魏主事在蘇州,扳倒何彥明那等貪官,正是本固之道。

  但,固本之道,不止於去一貪、罷一官.....

  更在於將所取之銀,還之於民。

  若銀入私庫,與何彥明當年之貪,雖有公私之別,於民何益?」

  一句話,把銀入內帑,與何彥明的貪墨相提並論。

  雖然加了『公私之別』的緩衝,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陛下,若讓這筆銀子進了內帑,你跟何彥明有什麼區別?

  魏逆生立在殿中,脊背挺直,手中笏板紋絲不動。

  他心知,此刻不能辯。

  辯,便是與『民』字為敵。

  辯,便是承認自己確實『不想讓銀入國庫』。

  可若不辯,便等於默認了清流的推論......

  先捆魏子,在逼君父!

  這一局,清流布得密不透風。

  .......

  身陷泥潭,唯有繩可救。

  ......

  「陛下,臣有言。」

  這時,兵部尚書宋岳面色平靜踏出步來。

  見有人破局,周景帝自然不會拒絕。

  「宋卿盡言即可!」

  得了允許,宋岳轉過身來

  先是看齊昭,後看魏子,嘴角掛笑,語氣卻一點都不含糊:

  「齊侍郎等人說得不錯,銀子歸入戶部,本是正理。

  可我斗膽問一句......

  戶部收了這筆銀子,打算怎麼用?

  是堆在庫里發霉,還是備著給誰家修園子?「

  齊昭眉頭一皺:「宋閣老,此話何意?「

  「無意。「宋岳眉毛一挑,繼續道:

  「我只是覺得,銀子這東西,得用在刀刃上。

  如今甘肅三鎮還在党項人手裡

  遼東年年報警,朝廷到處喊缺錢

  好不容易從蘇州刮出這麼一筆來,總不能戶部盡吃吧?」

  「宋承平!!」寇元出聲呵斥。

  而宋岳不理,直接轉向魏逆生,笑著拱了拱手,語氣熱絡了三分

  「子安,你說是不是?

  你是蘇州欽差,銀子是你一手查出來的。

  你說說,這筆銀子,該不該先緊著邊關用?「

  可這句話,乍一聽,像是在解救魏逆生。

  可實際上,話中皆藏暗語:

  【你家老師馮公當年主政時,也沒少從戶部挪銀子給邊關

  咱們是自家人,你總該向著自己人說話吧?】

  一時間,魏逆生站在殿中,目光所及,皆有所圖。

  清流在等他表態,沈黨在等他失言,宋岳等他點頭。

  三端交匯,皆繫於一人之口。

  點頭則清流得志,失言則沈黨操柄,默然則宋岳得利。

  一言可興,一言可戮。

  蘇州之難,難於案牘帳冊之間,其禍有形,最多一死。

  朝堂之難,難於進退應對之際,其禍無形,生不如死。

  .......

  魏子今日之勢已窮,唯天子之勢不可量。

  此刻唯一的破局點......

  當以君父之威,臨一言之決。

  於是魏逆生突然抬眸,望向御座之上。

  周景帝也察覺到了魏子的眼神。

  兩人四目相對,眉目傳情。

  抱歉了,君父。這球,要踢給你了。

  來吧,為了銀子,君父無懼。


  .......

  「宋閣老所言極是!!」

  魏逆生收起目光,迎上宋岳的目光

  「銀子只有在用的時候,才是銀子。

  堆在庫里,不過是一堆銅鐵。「

  聽見這話,宋岳笑意正深。

  可惜,魏逆生話鋒一轉,聲調未變,語氣卻沉三分

  「下官在蘇州數月,於商賈之道偶有所悟,斗膽與眾人一言。

  蘇州商賈,家累千金者不乏其人。

  彼輩能積財至此,非獨善經營,蓋有一訣竅!

  錢帛不藏於一穴。

  散於各肆,流轉不息,則財如活水,取之不竭

  若盡鎖一庫,則如死水一潭,漸腐漸臭。

  蘇州此銀三百二十萬兩,若悉入戶部,是鎖於一庫也

  若悉充兵部,亦鎖於一庫也。」

  說罷,魏逆生看著寇元和宋岳

  「《管子》曰:『財幣欲其行如流水。』

  兩位閣老若以天下為己任,豈可令活水變死水?」

  「魏子安!!」寇元率先發聲:「按你這理,此銀若進內帑.....」

  寇元話尚未說盡,魏逆生已然呵聲發言

  「寇閣老,這筆銀子,該有它的去處。

  可這去處,不能是某一家、某一部、某一派的去處。

  這是朝廷的銀子,是陛下的銀子,是大周百姓的銀子。

  至於怎麼分、分多少、何時分.......」

  魏逆生當即朝周景帝,斂笏端立,拱手肅輯

  「此!!乃陛下乾綱獨斷之事,非我進該置喙之事!!」

  周景帝見球回來了,於是擺手擱置討論

  「眾卿皆理,容朕思之。」

  這話一出,寇元,沈端,宋岳三人皆冷笑一聲,心中明了。

  魏逆生則垂下眼帘,不再言語。

  他知道,今日這一關,算是過了。

  既沒有得罪宋岳,也沒有討好清流,更沒有給沈端留下把柄。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關。

  宋岳的「自家人「之請。

  寇元的「陛下意圖「之問。

  沈端的沉默冷觀。

  這三股勢力,不是每一回都能靠「油滑」混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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