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宮牆柳色,東宮初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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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五年,四月初四,晴。

  晨光初透,宮門次第而開。

  魏逆生自馮府門前登車,福娘已端坐其中。

  一身鵝黃蹙金暗花羅大袖,外罩銀紅銷金纏枝紋長褙子,襟口微露素絹抹胸。

  髮髻梳作鸞鳳雙蟠之髻,簪一支累絲嵌珠金步搖

  鬢邊斜插兩朵應季緋桃絹花,耳畔垂著赤金鑲南珠墜子。

  頸間戴一副瓔珞項圈,腕上是成對的纏絲銀鐲

  略一抬手便叮鈴碎響,襯得那本就如春雪般粉膩的小臉愈發清貴了幾分。

  福娘平日素淨慣了。

  今日這般妝扮,倒教魏逆生看得一怔。

  「看什麼?」

  福娘被他望得耳尖微紅,側過頭去,故作不滿

  「是嫌我妝扮得不好?」

  「是嫌太好。」

  魏逆生在她對面坐下,車簾垂落,遮斷了外間春光

  「好得我都不敢認了。」

  「胡說。」福娘輕啐一聲,唇邊卻繃不住那點笑意。

  隨後伸手理了理袖口,又低頭看了看裙角,輕輕說了句

  「我昨晚……一夜沒怎麼睡。」

  魏逆生沒有笑她,只是伸手覆上她擱在膝上的手背

  「我也是。」

  福娘沒有抽回手,只將指尖輕輕蜷進他掌心裡,低聲道

  「今日之後,便是定下來了。」

  「嗯,定下來了。」

  她沉默了一息,又輕輕重複了一遍

  「定下來了。」

  魏逆生聞言,目光在她微紅的耳尖上停了停,沒有接話

  只伸手替她將鬢邊那朵緋桃絹花輕輕扶正了些。

  ......

  馬車轆轆,穿過長街,直抵宮門。

  驗過令牌,二人下車步行。

  宮道兩側垂柳新綠,風過處柔條拂檐,簌簌如訴。

  偶有黃鸝,清亮可喜。

  福娘跟在魏逆生身側,隔著半步之遙,並不並肩而行。

  宮中規矩森嚴,男女同行,不可過於親近。

  她垂眸斂眉,步履輕緩,唯有風拂過鬢邊步搖碎響。

  魏逆生沒有回頭,卻放緩了腳步。

  「從前入宮,皆我一人。

  今日身邊換了人,總覺得該走慢些。」

  福娘沒有答話,只在悄悄抿了抿唇角。

  又行數步,輕聲道:「我也是。」

  魏逆生微微側首。

  「從前入宮,也是跟在阿公身後。」福娘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往後就不一樣了。」

  魏逆生沒有接話,只將手背在身後,朝她這邊輕輕偏了偏。

  福娘望了他一眼,沒有伸手去碰,卻將那半步的間距,稍稍縮短了些。

  宮道筆直,垂柳依依,兩道身影一前一後。

  每有微風拂過.....

  她的衣角便輕輕揚起,若有若無地掠過他的手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

  正行至宮道轉角,便聞一陣清脆笑聲自迴廊那頭傳來。

  腳步輕快,如雀兒撲棱。

  福娘未及抬頭,已先認出聲音,眸光一亮,脫口便喚

  「魯陽!!」

  話音未落,便見魯陽公主從廊後轉出。

  她今日一身淺紫宮裝,髮髻高綰

  簪一支銜珠鳳釵,耳下明珠搖搖。

  身後只跟著兩個宮女,一看便是特意甩開了全副儀仗,輕裝簡從而來。

  魯陽望見福娘,眉眼間的天家威儀頓時化作小女兒態的歡喜

  幾乎是提著裙角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握住福娘的手


  「我的好舒兒,好福娘~

  許久不進宮看我,我以為你把我忘了!」

  福娘被她握著手,也不掙,只抿唇一笑:「我……」

  「我什麼我!」魯陽公主截住她的話頭

  「自家未婚夫君不在便記得我,自家未婚夫君在便忘了我~」

  閨中私話,魏逆生權當沒聽見,眼神飄落在官牆上。

  福娘則臉頰微紅,輕輕晃了晃魯陽的手臂

  「又取笑我!」

  「嘿嘿。」

  魯陽拉著福娘轉了一圈,上下端詳,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瘦了些,不過氣色倒好。」

  說著,目光一轉,落向一旁的魏逆生

  笑意未收,卻添幾分審視意味。

  魏逆生在魯陽公主目光落來之前,便退了半步,端正拱手為禮

  「臣魏逆生,見過公主殿下。」

  魯陽公主不說話,只將他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

  先落緋袍,又移腰間銀魚袋與御賜玉衡,最後才落回面容之上。

  片刻,魯陽矜持地點了點頭,隨即側頭對福娘道

  「模樣倒是配得上你。

  就是不知,平日待你如何?」

  福娘臉頰微紅,忙輕拉她的衣袖,低聲替他解圍

  「他待我一直很好的。」

  「是嗎?」魯陽促狹地一眨,故意將聲調揚了幾分

  「我可聽人說,他在翰林院時得了個諢號,叫『魏準點』。

  朝會準點,用膳準點,該不會將來待夫人,也要『準點』回家吧?」

  「魯陽!」福娘都要羞哭了,急得直拽她的袖子。

  「好啦!我問的是他,又不是你。」

  魯陽吃吃一笑,鬆開福娘的手,正了正神色,對魏逆生道

  「我與福娘,幼即結契。

  君若負之,我敢效太平公主之故!

  以椒房之重、開府之權,為其張目!」

  魏逆生拱手,正色道:「臣不敢。」

  魯陽公主望魏子端正自持模樣,忍不住又笑了出來

  「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敢。

  說吧,今日進宮做什麼?」

  福娘代答低聲道:「是來求見皇后娘娘,定……定婚期的。」

  魯陽公主聞言,眼中一亮,先是一怔

  隨即雙手輕輕一拍,喜色溢於言表

  「果真?母后可知道?」

  「還不曾通稟,只遞了牌子。」

  「那正好。」魯陽轉身便牽了福娘的手

  「我領你去見母后,省得你們在外頭苦等。」

  說罷,便拉著福娘走了兩步,又回頭,歪著頭望向魏逆生

  「不過呢,敲定婚期是女家的事。

  你一個男家,夾在我和母后與福娘中間,總不大好。」

  魏逆生站在原處,聞言不禁一怔。

  他看了看福娘,又看了看魯陽公主,拱手道

  「回公主,既如此,臣總不能去找王公公聊天吧?」

  這話出口,福娘「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又連忙捂住嘴,只露雙彎彎眉眼。

  魯陽公主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你倒是個膽子大的。

  敢拿王公公打趣的,滿朝也沒有幾個。」

  說罷,她側首思索片刻,眼珠一轉

  「你不能去找王公公聊天......」

  「那,你去找我皇弟吧。」

  話音落下,福娘的笑意一凝。

  魏逆生神情亦是如此,兩人同時望著魯陽公主,竟未接口。

  魯陽公主見他這副模樣,反倒笑得更歡了

  「怎麼,不敢去?


  皇弟昨日還念叨呢

  說這一科出了個捅倉場、查蘇州的狀元,他想見見。

  今日正好!!

  你去見他一回,他也高興,我也省得他悶得慌。」

  魏逆生沉默不語。

  他自然知道「皇弟」是誰。

  當朝太子,皇后嫡出,年方十四

  尚未出閣講學,素日深居東宮,極少與外臣交接。

  魯陽公主讓他去見太子,雖是隨口一言

  可這「隨口」里,未必沒有更深的意思。

  福娘亦不說話,只望著魏逆生。

  她自幼在宮中長大,自然清楚太子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可以隨意說笑的對象。

  魏逆生垂下眼帘,片刻之後,再抬起頭來,神色已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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