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天家之歡,亦如尋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魏子既出。

  東暖閣中,唯余周景帝與王承二人相對。

  帝不言,宦亦不語。

  .......

  「王承。」

  「奴在。」

  「朕曾有旨......

  魏子查銀之數,不必經戶部核算。

  他報多少,朕便准多少。」

  「皇爺的有此私喻。」

  「那你說,魏子有拿嗎?」

  王承心頭微跳,面上卻紋絲不動。

  帝王之問,從來不問「有沒有」,問的是「你覺得」。

  前者是求證,後者是試探。

  今日皇爺既已准了魏子三百二十萬兩之數,仍要多此一問

  所慮者何?

  非數目,乃人心。

  帝信魏逆生之能,卻猶要聽旁人再證一遍魏逆生之忠。

  信能,是用其才

  證忠,是安己心。

  為帝者,沒有一個是心思完全乾淨的!

  這一層,他王承伺候了三十一年,豈能不懂。

  於是當下不慌不忙,先堆起滿臉笑紋

  又恰到好處地將腰彎下三分,聲氣里透著通透:

  「皇爺說笑了。

  魏主事婚期在即,皇爺親口應允為他證婚

  這樁體面,滿朝上下獨一份,便是一座金山也未必換得來。

  魏主事是聰明人,豈會為區區銀兩,自損這份君父恩義?」

  語罷略頓,又補了一句,聲更輕,笑更深:

  「再者,魏子之妻,可是自小在皇后娘娘跟前與魯陽公主同大的。

  他縱不顧自己前程,還能不顧馮家姑娘的體面?

  這一層,魏主事心裡明鏡一般。」

  王承這話說得極巧.......

  一則,未替魏逆生擔保「絕無貪墨」。

  真欲洗白,反成欲蓋彌彰。

  二則,未正面回答「有沒有拿」。

  帝王之疑,豈容奴婢代決?那是僭越了分寸。

  三則,以「婚期」「證婚」「皇后養大」三事

  將魏逆生與天家的羈絆層層疊起,織作一張無形的網。

  言下之意:此人已與陛下深連,得失一體,何須再疑?

  .......

  果不其然,周景帝聞言,不由一笑。

  這一笑,與方才不同。

  方才那一笑,是君王見臣子建功的嘉許

  此刻這一笑,卻是長輩聽人誇讚自家晚輩時,藏也藏不住的欣慰。

  如同,王承說的不是魏逆生,倒替他誇了自家子侄一般。

  「你這話說得,朕心在理。」

  周景帝負手起身,步出暖閣,步下卻比方才緩了些許,似是有話未盡。

  王承連忙跟上,落後半步,恰將自己置於天子餘光的邊角。

  既不礙路,又不至讓天子回頭尋人。

  「皇爺,老奴可不敢替誰說話。」王承笑道

  「老奴只是覺著,魏主事這個人,像一桿秤。

  秤砣擱在哪兒,其心中自明。

  皇爺把最沉的那枚砝碼壓在了他那一頭,他自然知道該往哪邊傾。」

  周景帝唔了一聲,未置可否,只微微側首,目光越過朱紅宮牆。

  但,只看了片刻,便話鋒一轉,語沉三分:

  「可惜,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王承心頭一緊,面上卻紋絲不動,只將腰又躬低了些。

  「朕,堂堂一國之君......」

  周景帝語速漸緩,字字如唇齒而碾

  「弄些體己銀子,都要看旁人點頭。

  這三百二十萬兩擱在案上,呵呵.....」


  帝冷笑,目光轉冷

  「朕,便當真是它的主人了?」

  「沈端和寇元,此刻怕已得了消息。

  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筆銀子的去向,絕非一筆帳目那麼簡單。

  銀子入誰的口袋,權柄便握在誰手裡。

  沈端要拿它當甘肅的軍費,寇元要拿它填戶部換權力。

  兩下里一較勁,大後日的朝會,怕是有熱鬧可瞧了。」

  王承辨出天子語中冷峭之味,躊躇數四,方俯首低聲應道

  「皇爺。」

  「有魏子在。」

  四字入耳,無增無損,恰似一鑰入一鎖,泠然契合。

  周景帝足下一滯,回眸顧視。

  「是啊!」

  此字自齒間沉沉嘆出,若以之自固,亦若以之昭告於星河穹宇

  「朕有魏子。」

  王承在旁,望著天子舒展的眉峰、微揚的唇角,恍惚間想起許多年前。

  皇爺還是太子,頭一回在朝會得先帝誇獎,回東宮之時便是這副神色

  藏不住的得意,偏要端著天家的架子。

  三十年了。

  人老了,架子更沉了

  可心裡那股子遇著合心意便壓不住的歡喜

  竟還如當日一般,絲毫未改。

  想到這裡,王承亦是心中感嘆。

  周景帝卻未留心這些。

  只見其轉過身去,大步流星,直向坤寧殿行去,步子反較先前更急了些。

  走了幾步,便回過頭來,聲氣中帶出一種數十年罕睹,近乎少年人般的迫切

  「擺駕坤寧殿!朕要去與皇后說說話。」

  王承一路小跑跟上,笑道:「皇爺慢些走,仔細腳下。」

  「朕等不及了。」

  周景帝足不停步,聲風送至王承耳畔

  「皇后自正位中宮以來,節用省費,荊釵布裙,從無奢求。

  朕在御多年,非無錦緞,非無金玉

  只是每每看她素淨模樣,不忍叫她破例,自己也便跟著將就了。」

  話至此,語含笑意,兼有一種久困乍脫,不拘天家體統的縱放

  「如今,朕私庫既盈,再不忍叫她受半點委屈。

  「朕要為皇后裁新衣,打寶簪!!」

  王承,去將各省往年貢來的那些雲錦吳綾

  朕素日守著、藏著、只得看著的......

  今日一筆勾銷,盡數搬到坤寧殿去,任憑皇后挑選!!」

  語罷,足下生風,袍一角和著風翻,露出內里明黃中單。

  王承趨步緊隨,額際微汗,心頭卻熱烘烘的。

  他方才一席話,半出赤誠,半出機巧。

  可,如今看天子這般背影

  倒覺得......

  原來天家之歡,亦如尋常煙火

  不過蔽于冕旒之後,待人偶爾一窺罷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