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京使夜至,宦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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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

  牆外足音不歇,換防交接,甲葉相觸,一遞一聲,琅琅作響。

  東門、西門、北門

  三道皆有人守,晝夜不輟。

  唯南門臨河,無人把守,卻不敢啟。

  魏子刻留之口。

  踏者,自承其敗。

  不踏,熬干己身。

  ......

  蘇州織造局,氣寧氛靜,唯聞門外步履促促......

  促著促著,便促來了喜音。

  只見小宦官聲透隔扇,掩不住滿溢之喜

  「老祖宗,來人了!!」

  「來什麼人?魏子給咱家布下天羅地網,還能有什.......」

  「老祖宗,京中來人!官里來人了!」

  聞言,李進霍然睜目,身自躺椅彈起,步履踉蹌,險碰翻案角。

  京中!!

  是他的老祖宗,王承遣人來了!

  絕處生光,枯魚得水

  一股熱流直衝李進百會,四肢俱震,連日凝於眉間之陰翳,剎那散去。

  李進搶步至門前,雙手一推,門扉豁然。

  廊下立一青年宦官,約摸弱冠,面白無須

  著內侍青灰袍服,風塵滿襟,一望可知是晝夜兼程而至。

  「是老祖宗遣你來的?」李進聲線發緊,攥住了小宦官的袖口

  「老祖宗怎麼說?陛下……陛下怎麼說?」

  小宦官被他攥得一慌,忙躬身道

  「李公公,老祖宗只教小的帶幾句話來。」

  「快說!快說!」李進鬆手,退了半步,目光灼灼。

  小宦官垂目,聲低道

  「老祖宗說,前幾日,陛下問了一句。」

  隙間,語微頓,再道

  「陛下問:蘇州織造局這差事,是誰薦的。」

  李進神色微慌。

  不問功過,只問來歷。

  來歷清白,是王承舉薦

  來歷不清,便是他李進自己攀附。

  問來歷,便是已動了撤換之心。

  一句問話,天子心中之秤,已悄然傾斜。

  「老祖宗......老祖宗如何回的?」李進聲已微啞。

  小宦官搖頭:「陛下問罷,便逕自批了摺子,沒等回話。」

  沒等回話。

  四字貫耳,直扎臟腑。

  天子發問,不待人答......

  那便是心中已有定數。

  此一問,不過隨口一提

  答與不答,已無甚要緊。

  要緊的是,他李進在這句問話里

  已被從「可用」輕輕劃入了「可問」之列。

  「還,還有麼?」李進聲已發飄,斷線之鳶。

  小宦官抬目覷他一眼,湊近耳畔,聲細若蚊蚋

  「老祖宗教捎一句話......」

  「我的傻孩兒......

  蘇州這場雨,下得夠久了。

  天晴之後,該曬的曬,該收的收。」

  語落,而暮。

  李進臉上血色層層褪去。

  曬的曬,收的收......

  雨下夠了,便是該收拾殘局了。

  天晴之後,便是有人要騰地方了。

  騰的是誰?

  自然是那個至今還淋在雨里,不知晴雨的人。

  ......

  宦者言,農人話。

  李進踉蹌一退,脊背撞於門框。

  他以手撐框,強穩身形,胸膛伏了數番,方從齒間擠出一句


  「還有呢?老祖宗……還說了什麼?」

  「還有一事......」小宦官抬目一覷,又垂下

  「數日前,吏部廷推已定,沈相嫡孫沈伊,自請外放蘇州通判。」

  「廷推已過,不日便要赴任了。」

  「沈伊?」李進猛然抬首,驚疑掠過眉間

  「沈端的孫子?他來蘇州做什麼?」

  「小的不知。」小宦官搖頭。

  「呵呵.....」李進苦笑

  沈端的孫子,仕途坦蕩,何苦自請外放?

  謝臨尚未去,便補了通判的缺.......

  這不是巧合,是安排。

  織造局這扇門,怕是不必他自己開了.....

  有人,已替他備好了鑰匙。

  魏逆生搬倒了何彥明,逼退了他李進,回頭卻讓沈家的人來填位置

  銀子帶走,獻與陛下,得天家眷顧。

  地盤留下,還與諸黨,全各家臉面。

  兩頭盡得益,兩頭不罪底......

  李進倚著門框,渾身寸寸發寒。

  涸轍之魚,苦困於網。

  始猶騰躍,以為水在咫尺

  久而力竭,乃覺網已寸收。

  收者不迫,袖手旁觀,待其自斃。

  終始之間,未嘗一握網綱。

  「謝道安......」李進倚門而立,喃喃自語

  「你早就看見了,是不是?」

  廊下空寂,無人應聲。

  唯檐角鐵馬被風一撥,泠泠作響。

  「呵呵......」李進繼而苦笑一聲

  「咱家在蘇州八年.....」

  「八年,到頭來,連一句『保』字,都不值。」

  小宦官垂手而立,大氣不出。

  燭火搖曳之下,李進那張素昔保養得宜的面孔

  竟如燈油將盡的殘盞,一寸一寸暗萎。

  片刻,唯見李進強撐門框,踉蹌而起

  跌入躺椅之中,仰面望向房梁,雙目空洞如枯井。

  許久,方緩緩抬手,揮了一揮

  「你們......退下罷。」

  兩宦官躬身而退,門扉輕合,吱嘎一聲,後堂復歸死寂。

  唯余李進一人,與一盞將滅未滅之孤燈。

  牆外,蘇州衛的足音猶一遞一聲,不急不緩

  恰似有人正替他將這殘局,一寸一寸地數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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