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商者自陳,龜縮待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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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的棋盤,已翻三局。

  魏子入蘇之時,是「不敢為主而為客」,以退為進,引謝臨先攻

  次以皇權壓服熊暉,借兵立名

  復以萬民之傘,折何彥明於階前。

  三局定,官勢已傾,商脈已裂,兵權已易。

  唯最難啃者,縮於高牆之內!

  宦者,非文非武,不受銓選,不奉兵符。

  其背倚內廷,手通司禮,耳達天聽。

  魏子可褫何彥明緋袍,而不可越織造局之門檻。

  此規矩也,亦棋盤之上不可輕越之界石。

  ..........

  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

  蘇州驛館二樓,窗扉半搖

  檐角銅鈴輕響,音泠泠,碎玉盞。

  簾外風柔,花氣侵衣,燕剪晴波。

  案上墨痕未乾,魏逆生拈筆濡毫,正擬一道奏疏。

  疏已書至中段,字跡清峻瘦勁,力透紙背。

  【……蘇州何彥明既已革職聽參,蘇州府務不可一日廢弛。

  隨臣至蘇,查副使張載

  其歷任大名府通判三載,素有幹才,於清查寺產案中尤見勤能。

  擬暫委署理蘇州府印,俾便接續清查,以安民心。

  伏候聖裁……】

  筆鋒方落「裁」字,門外音起。

  崔福趨入,躬身稟道

  「公子,沈東家到了。」

  魏逆生擱筆,抬目一笑,淡如茶煙

  「請。」

  .......

  沈明軒跨檻而入,青綢直裰,腰束素絛。

  入得門來,先整衣冠,恭恭敬敬朝案前作了一揖

  「草民沈明軒,拜見魏大人。」

  「沈東家不必多禮。」

  魏逆生未起身,只抬手示旁座,語聲溫煦如常

  「坐吧。」

  沈明軒謝過,撩袍落座。

  雖魏子含笑,語氣溫和,姿態卻依舊拘謹。

  崔福奉茶既退,門扉輕合,室中唯餘二人。

  魏逆生不急開口,先端茶盞,慢呷一口,復又擱下。

  目光落於沈明軒面上,含笑道:「沈東家好手段。」

  「張載所覓帳冊,造舊之工,連我也未能看出。」

  此言既出,沈明軒笑意頓滯,當即復原,拱手答:「魏大人說笑了。」

  「草民一介商賈,終日所事,不過秤糧算帳,哪懂什麼造舊不造舊?」

  「帳冊乃寺中所得,與草民無干。」

  「是麼?」魏逆生眉梢微挑,語聲仍是不緊不慢

  「那便當是無干罷。」

  沈明軒忙接道:「大人明鑑。

  草民做的是正經生意,永豐號在蘇州三代,口碑所在,誠信為本。

  什麼假帳、舊帳,草民全然不知。」

  「誠信?」魏逆生將此二字於唇齒間回味,笑意更深

  「《論語》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沈東家倒把個『信』字時時懸在口邊。」

  說畢擱盞,靠向椅背,閒閒落於沈明軒面上,忽道

  「沈東家可知,這蘇州城裡的茶葉,有幾種賣法?」

  「茶……」沈明軒一怔,未料有此一問,遲疑而應

  「無非散茶、團茶、茶餅幾種而已……」

  「那是門面上的。」魏逆生抬手淡笑

  「散茶摻以枯草碎葉,色澤相近,分量倍增,此謂『添葉』。

  團茶、茶粉入米粉以增其重,此謂『增粉』。

  劣茶舊葉,外裹好茶一層,壓作茶磚,不掰開難窺其里,此謂『包皮』。

  更有甚者,私仿貢茶模具,以劣充優,冒皇家貢茶之名售於市,此謂『冒貢』。」


  每述一樁,沈明軒面色便白一分。

  四樁道盡,其額際細汗已是涔涔。

  魏逆生卻不停,續道:「再道藥材。」

  樹根切片,磨礪上色,充作名貴人參,此謂『移根』。

  雜木屑、枯枝敗葉,混以香料粉末,充作檀香、沉香,此謂『混香』。

  劣藥雜以泥土,霉者曬乾翻新,此謂『回春』。」

  「尚有魚蝦。」魏逆生端盞,輕吹浮沫,語氣發淡:

  「發黑變質蝦米,以人尿浸之一夜,復歸紅潤鮮亮,此謂『還色』。

  不鮮魚蝦,以蘇木染其表,掩其腐壞,此謂『塗朱』。

  劣質豬肉浸以羊尿,偽作羊肉膻氣,高價售之,此謂『掛羊』。」

  言至此處,魏子方抬眸視沈明軒,唇角微揚,笑意清冽:

  「沈東家,你道是只知秤糧算帳、誠信為本。」

  「今,我所言說的這些名目,可曾聽過?」

  沈明軒麵皮微搐,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半晌方掙出一句

  「魏大人……是如何得知這些的?」

  他是當真不解。

  魏逆生不過十七歲,一少年耳,出身翰林,仕途坦蕩,從未涉足市井商道

  如何能將這諸般隱晦勾當,一樁一樁,數得這般清楚?

  有些名目,便是他沈明軒,也只聞其名,未曾親睹其法。

  魏子不答,唯笑,隨轉話鋒

  「沈東家,今日喚你來,非為論商賈之道。

  何彥明既倒,蘇州府印已交張載署理......

  可,我心愁啊!愁,織造局之門,尚關。」

  聞言,沈明軒眸光微動,心跳一拍,卻強自按捺,聲色不動。

  魏逆生離座而起,目光清正,不偏不倚

  「李進龜縮織造局中,不露面,不應聲,以為何彥明這床厚被足以遮天。

  可惜,如今被子既掀,底下的人,總要見光。」

  言罷行回案前,復坐,執筆濡毫,於方才那奏疏末尾添了數行。

  筆走如飛,頭亦不抬

  「沈東家,你說......」

  「一人縮於殼中,能藏幾時?」

  沈明軒嘴唇翕動,未及答,魏逆生已擱筆,抬目望來。

  「我要敲殼取龜了。

  而這,敲殼之錘,還望東家有賣。」

  聲不高,字分明,語壓人。

  窗外天光一裂,雲隙透下金縷,案上奏疏墨跡之間新添數行,洇痕猶濕。

  「織造局」「內廷」「貢品」「帳目」

  諸字依稀可辨,余者盡沒於光暈,看不真切。

  沈明軒安坐原處,神色已盡透。

  簾外風過,銅鈴又響一聲,清泠泠墜入庭中寂靜,餘韻悠悠。

  正是.......

  四足穩藏殼做家,縮頭便算計無差。

  任君藏到無藏處,一棒敲開露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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