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青天扒袍,赤腳面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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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五年季春,初七日,卯刻。

  曙色未分,蘇州驛館燈火熀熀。

  曲娘持銅盆款步而入,盆中熱湯浮煙,漫過眉目。

  魏逆生俯身盥洗,漱泠泠在齒

  既訖,乃當窗臨鏡,振衣肅冠。

  緋袍加身,銀魚懸腰,玉衡垂於革帶之側。

  「公子。」

  曲娘立於身後,縴手繞革帶而束之。

  退一步,低聲相詢:

  「今日,可有大事?」

  「是。」魏逆生目光不離,唯注鏡中己身

  「今日一過,蘇州不復為昔日之蘇州。」

  曲娘聞言,不復問,俯身展其袍角,正其玉,斂衽而退。

  ......

  卯正二刻,魏子出驛。

  門外張載按轡以待,身後杭州衛甲士百人。

  董錚策騎而前,拱手稟道:「大人,府衙已肅。」

  「百姓數百,集於衙前,皆持狀以待。」

  魏逆生點頭,翻身上馬。

  棗騮噴鼻,蹄叩青石,聲清而促。

  眾人出發,魏子策馬居前,張載綠袍並側,身後百甲繼進。

  一路行去,長街兩側,百姓分列而立。

  無人喧譁,無人跪拜,只默默注目。

  .....

  卯時三刻,蘇州府衙正堂。

  堂中格局,已是大變。

  知府公案移於堂下,另設長案於堂中

  上陳符節、金牌、印信,端然有序。

  魏逆生居中而坐,張載侍立於側。

  董錚率杭州甲士,分列兩廂,按刀而立,目不敢瞬。

  此乃欽差行轅正式升堂之設。

  欽差在上,知府在下,尊卑分明。

  一移一設之間,尊卑已易,上下一新。

  ......

  堂外,衙門大開。

  百姓千百,層層疊疊立於階下,如牆如堵。

  兩列甲士橫亘其間,將百姓隔於數丈之外

  此隔也,非阻其觀,乃限其步。

  使其可見公堂,而不可越公堂

  可仰威,而不可犯威。

  「傳。」

  魏逆生一字方落,張載已轉身揚聲道

  「欽差有令,帶何彥明上堂!」

  聞言,甲士遞相傳令,其聲相繼,遞入衙深

  不多時,靴聲橐橐,由遠及近。

  何彥明自側門步出。

  尚未正定其罪,仍著官服。

  何謂也?

  無非借袍支面,可無人在意,「待罪」之裳罷了。

  .......

  何彥明行至堂中央,足下一頓。

  抬眼處。

  魏子端坐案後,兩側甲士森然按刀

  堂外百姓攢動,千目所注,盡集於一身。

  張載抬手,語氣平和:「何大人,請。」

  何彥明順言而望,唯見堂心矮凳。

  凳不過尺許,置於案前數步之地,其制甚卑。

  他默立良久,終是緩緩趨前,撩袍坐下。

  這一坐,便再不是昔日的蘇州知府了。

  矮凳極低,坐於其上,膝幾與胸齊,不得不仰面而視案後之人。

  昔日俯視百姓者,今日仰面望人。

  魏子高坐於案,何彥明矮伏於凳

  一高一低之間,尊卑已判,不必一言。

  .......

  「何彥明!!」

  高堂之上,魏子聲沉

  「昨日府衙階前,百姓陳詞,爾立當場。


  甚至親口言:未曾收寺觀拐女之狀。

  今日本官遣副使共審蘇州府衙,衙吏二十七人!

  其等,口口皆言的狀紙十七通,通通題『呈知府』。

  籤押可驗,日月可考,經手可訊,人證俱在。」

  語至此,微冷笑

  「十七通,竟無一通入爾之目?

  此究竟是書吏上下其手,還是爾上下其口?!」

  聞言,何彥明攥袍咬牙,終無一言。

  魏逆生見其神狀,轉題淡語道:「還有一樁。」

  「查寺期間,本官淫廟所得私錄!

  私錄所載秋糧數目與景和十一年秋糧數目

  昨日已與戶部官吏合勘估產底冊,可謂是分毫不差。」

  話畢,魏子抬手,張載奉冊。

  「八萬二千石漕糧,轉售得銀四萬一千兩,分贓者數人。」

  語調頓,聲如刃

  「其中何知府,獨得一萬一千兩。」

  冊落案上,輕如葉,重如錘。

  「此銀,爾曾收否?」

  堂外百姓中已有騷動,嗡嗡低語如潮。

  何彥明垂著頭,似石雕木偶,不動,不言。

  「何彥明。」魏逆生再度開口

  「不語即不認。

  不認亦不妨

  本官掌中證據,定爾有餘。

  然今日請爾,非為定罪.....」

  魏子語尚盡,何彥明猛抬其首,厲聲截斷。

  「魏逆生!休想借我命以博爾名!」

  「吾非錯,唯輸耳!」

  「呵呵,說句難聽的.......

  若非你當初在京都掀翻糧倉一案,我何至於此!

  今日爾勝我敗,欲定何罪,口舌便足。

  爾借我以收民心,與當年我借萬民傘以飾門面,又有何異!!

  呵呵,哈哈哈哈!!

  取富貴青蠅竟血,進功名白蟻爭穴!!」

  魏子聞此妄言,抬眸眯目,遂繞案而下,直趨何彥明前。

  兩側衛兵不待吩咐,當即上前

  一人一腳踹開矮凳,一左一右,扣肩按臂,將何彥明死死押跪於地。

  何彥明仰面,眼前緋袍如血,玉衡垂腰,居高臨下。

  魏逆生微俯其腰,面近其耳,聲輕言冷:

  「是,又如何?」

  「你.......」

  何彥明方欲張口,衛兵已一左一右

  扼其頸,壓其首,死死按於地上。

  魏子轉身,聲含嘆惋,揚聲道:

  「何彥明,爾冠烏紗,服緋袍,牧蘇州六年矣。

  六年間,受銀、匿狀、縱僧、鬻民。

  呵呵,至今猶不肯認一『錯』字。」

  「今日,本官奉旨按律。

  爾既服罪,當解此冠,去此服,以待朝廷降罰。」

  何彥明閉目。

  魏逆生返身案前,取備就行文一卷,授張載。

  張載展卷朗宣。

  其文不過數百言,列罪六條

  匿狀不察,縱容奸僧

  截留漕糧,私分庫銀

  欺瞞朝廷,辜負聖恩。

  讀六罪,唾知府。

  張載宣畢,掩卷退立。

  魏逆生步至何彥明前,垂目而視。

  「這緋袍,你不配。」

  語落,眸色一寒,沉聲喝道:

  「來人,扒了他的官服!」

  令下,左右衛兵應聲而前,鷹鷂搏兔。

  一人扣其肩臂,一人探手至頜下

  五指扣定幞頭系帶,猛然一扯.......


  系帶崩斷,漆紗幞頭應手而落,滾入塵埃。

  何彥明髮髻散亂,披面遮目,狼狽盡顯。

  不待其喘息,衛兵已轉至身側

  攥住緋色曲領大袖袍衫之前襟,力貫雙臂

  「嗤啦」一聲裂帛脆響!

  衣襟自領至裾,生生撕裂

  赤紅錦緞裂如敗絮,露出其下素白中單。

  何彥明渾身一顫,恰如當眾杖刑。

  衛兵繼而起手,劈手奪其腰間金塗銀革帶,連綬連佩,盡數拽下。

  銀魚袋墜地,鏗然有聲。

  最後剝其緋袍,翻其廣袖,剝如蟬蛻。

  不過數息之間,緋袍、金帶、銀魚、佩綬,悉數委地,堆疊如冢。

  何彥明只剩一件貼身素白中單

  披髮跣立,肩頭瑟縮,面色灰敗如土

  再無半分四品大員氣象。

  堂外百姓屏息良久,至此,嗡然有聲。

  嘆息、啐罵、飲泣,百味雜陳,卻無一人高聲。

  魏逆生不再看何彥明一眼,拂袖轉身,聲傳堂外:

  「押下去,聽候朝廷發落!」

  筆落,朱印加身。

  至此,蘇州之局,塵埃初定。

  ......

  傘下遮天,衙前賣雨,六年袍染黎元淚。

  匿狀縱奸僧,截漕分庫銀,算盡蘇州無悔。

  丹墀一跪頭如搗,猶道臣冤矣。

  風過處,傘面微顫,似萬人低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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