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此諾非臣君之諾,乃臣子對君父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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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

  周景帝已易常服,坐於御案之後。

  緋色官袍,殿外風寒,不見半分波瀾。

  「進來。」

  魏逆生趨步而入。

  行至御案前,整袖斂容,叉手躬身,行一長揖。

  「臣,魏逆生,參見陛下。」

  「起來。」

  魏逆生直身,垂手恭立。

  少年身形頎長,立於御案之前,如松如竹,不卑不亢。

  周景帝未即視之,目光落於聖旨之上,默然良久,方緩緩開口

  「這道旨意一下,你便再無退路。」

  「臣知之。」

  「你知什麼?」周景帝抬目,目光如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然臣即將南行,尚有一事,需陛下知悉。」

  「何事?」

  魏逆生自袖中緩緩取出一道奏本,雙手捧過頭頂。

  「陛下,臣有臨行一疏,敢請陛下御覽。」

  周景帝目光落於那道奏本之上,沉吟片刻,朝王承微微頷首。

  王承趨步上前,雙手接過,轉呈御案。

  周景帝展卷而觀,目光掃過卷首一行字

  【陳甘肅遼東邊事疏】

  帝未置一詞,垂目細覽。

  御書房內,一室寂然。

  唯有紙頁翻動之聲,輕響於殿中。

  魏逆生垂手恭立,面色如常,唯袖中十指微微蜷緊。

  光陰寸寸移去。

  周景帝看得極慢,每閱一段,皆略作停頓。

  至「癬疥之疾」「腹心之患」八字處,帝驟頓之。

  目光為之凝注,良久未移。

  而後,復覽其後.....

  【固遼東……實甘肅……強根本……】

  【五年為期……】

  【使度支有三年之蓄,方可議大舉……】

  ……

  覽畢,周景帝緩緩抬目,目光落於魏逆生身上。

  「你是叫朕,畏那契丹小兒麼?!!」

  語聲未重,卻如鐵錘擊冰,四下迸裂。

  魏逆生心頭驟凜,面上卻未改色,沉聲應道

  「臣不敢!」

  周景帝拍桌而起,居高而視。

  「不敢?」

  「陛下明鑑!

  臣非『不敢』,乃『不必』!」

  魏逆生目光坦然迎上天顏。

  「我大周,何懼他契丹小兒!」

  其聲清越,字字斬釘截鐵。

  「當年我朝太祖皇帝......」

  周景帝眼神微動。

  「一戰摧垮遼祖耶律阿保機八萬精騎

  逐北千里,阿保機奔亡途中,驚悸病卒!」

  魏逆生聲若金石,語速漸疾。

  「耶律德光惶然上表乞降,龜縮草原,不敢南窺!」

  「先帝世宗皇帝,三挫契丹,戰無不克!」

  言至此,魏逆生深吸一氣,重重叩首於地。

  少年跪伏於御案之前,緋袍鋪展於殿磚之上,脊骨卻挺得筆直

  如一柄新發於硎之劍,雖暫斂鋒芒,而銳氣已不可掩。

  「我大周,何曾懼過契丹!」

  其聲清越,擲地有聲。

  御書房內,餘音迴蕩,久久未散。

  .......

  周景帝目注於他,久久未語,神色變幻不定。

  「既如此......」

  「你這道奏疏,是什麼意思?」

  魏逆生直身正容。


  心知,真正的勸諫,才剛剛開始。

  於是再拜而言:

  「陛下,唐太宗踐祚之初,突厥頡利可汗引兵二十萬

  直逼渭水便橋,距長安不過四十里之遙。」

  魏逆生語聲沉穩,不疾不徐。

  「彼時,太宗皇帝初登大寶,天下未定,府庫空虛,兵甲不備。」

  「若依常理,自當舉傾國之兵,與之決一死戰。」

  「然太宗皇帝如何應對?」

  魏子抬首,目色清正。

  「傾府庫之財,與頡利盟於渭水之上,賜以金帛。

  突厥既得所欲,遂引兵退去。」

  「此為......」

  「渭水之盟。」

  周景帝面色愈發沉凝,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

  此事,他豈會不知。

  「陛下,臣請問,太宗文皇帝是懼那突厥麼?」

  不待天子發問,魏子自應道:

  「非也。太宗皇帝,是忍。」

  「忍一時之辱,易數載之安。」

  「數載之間,太宗皇帝整軍經武,廣蓄糧秣,厲兵秣馬。」

  「待時機成熟,乃奮雷霆之擊,一舉殲滅東突厥。

  頡利可汗被擒,獻俘太廟。」

  「此役之後,西域諸國,望風臣服

  共尊太宗文皇帝為『天可汗』!!!」

  周景帝沉默不語,唯以指節輕叩御案,一下,又一下。

  魏逆生等的便是此刻。

  於是深吸一氣,再拜叩首,聲如斷金

  「陛下,臣所請者,非畏契丹,非避契丹,而是忍契丹!」

  「忍,非怯也

  忍,乃為大勇!」

  魏逆生聲氣漸昂。

  「陛下,今日之勢,與昔年何其相似!」

  「契丹雖強,未若突厥之盛

  我大周雖弱,未至唐初之艱。」

  「然臣觀陛下之心,與前唐太宗文皇帝之心,一般無二!!」

  「皆欲恢疆拓土,雪累世之恥

  蕩平凶逆,混一宇內!」

  魏逆生重重叩首於地。

  「太宗文皇帝,能忍於渭水,乃有後來不世之功!」

  「陛下若不忍於今日,倉卒與党項爭鋒......

  倘契丹為之盟,合而夾擊,則兩路烽煙並舉……」

  「臣恐,屆時甘肅不復我有,遼東亦非我所有矣!」

  .......

  御書房內,鴉雀無聲。

  周景帝端坐,面容沉靜,喜怒莫辨。

  良久,方緩緩開口:

  「你此言……是欲朕效那唐太宗,忍辱負重?」

  「臣不敢言『辱』。」

  魏逆生昂首

  「陛下滿朝新銳,君臣同心,何辱之有?」

  「所謂忍,乃以時日換天地,以蓄力搏勝機。」

  「待遼東固若金湯,甘肅可徐徐圖之,契丹可一鼓而破.....」

  「屆時,陛下之赫赫武功,未必在太宗皇帝之下!」

  聞此,周景帝目中光芒一掠而過。

  「朕……真能如那前唐太宗文皇帝一般?」

  為帝者,聞太宗無不慕羨,心防自然得裂。

  魏子見狀,知帝心已動。

  於是緩緩直起身,整袖而揖,神色肅然。

  「陛下能否超越太宗,臣不敢妄言。」

  「但臣敢言......」

  魏逆生抬首,目光灼灼如炬,直視天顏。

  「五年之內,臣必使党項首領,親至陛下御前,行牽羊之禮。」

  「十年之內,臣必使契丹可汗,敬呈降表,一如當年耶律德光!」

  「此諾非臣君之諾,乃臣子對君父之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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