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君父傳召,必然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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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府小院,過午。

  魏逆生與張載對坐,一壺茶已續過三遍水,壺中湯色白如清水。

  張載端盞,望著杯中浮沉茶梗,低聲道

  「子安,今日朝會之事,你可聽說了?

  何彥明自請解任,沈黨與清流皆不為刃,陛下拂袖退了朝。」

  魏逆生神色不動,目光投向院中那株老棗樹。

  「何彥明這一手,是謝臨手筆。」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涼茶,聲輕而穩

  「自請解任,以退為進。

  准,他攜萬民傘體面離任,沈端換隻錢袋子頂上便是。

  不准,他坐鎮蘇州『配合』我清查,我寸步難行,終無所獲。

  一招既出,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倒是把我先逼到了牆角。」

  「那你打算如何?」張載問。

  「還沒想好。」魏逆生搖頭。

  「君豈未思耶?」張載明顯不相信,甚至於冷聲道

  「吾等未至蘇州,謝臨此舉,明為折辱!」

  「子厚。」魏逆笑道:「臣不動,乃君未言。」

  張載聞言,神色一滯。

  魏逆生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如水,直視其面

  「子厚,陛下當真不知沈端在蘇州所作所為?不知齷齪?」

  張載默然。

  「陛下皆知。」魏逆生自答,「可陛下仍要用沈端。何故?

  甘肅三鎮尚在党項之手,陛下須有一人,日日替他籌謀收復大計。

  沈端能替陛下弄銀子,能替陛下在朝堂上擋住馮衍,能讓陛下安心

  有此三樁,餘事便可暫放一旁。」

  「既如此,陛下又為何作此左右互博之事」張載追問。

  張載離京三載,回京尚不過一日,魏逆生當為其解事前後之因。

  於是魏子轉身,望向窗外檐下那盞燈籠。

  沉默許久,方緩緩啟齒,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因為……陛下要換人了。」

  張載心頭一劇。

  「陛下需一少年人,一個待老師與沈端皆退場之後,猶能替他穩住朝堂之人。」

  「所以陛下將你從吏部文選司調入戶部,又遣你南下蘇州,清查積欠?」

  「是。」魏逆生轉過身,目視張載

  「天子試新臣,一者試能成其務否,二者試可堪傾力培植否。」

  「既如此,子安尚待何時?」張載的聲調拔高

  「謝臨出招,何彥明自請解任,沈端在朝堂上一唱一和,處處搶先。

  你若再不亮劍,待年後踏上蘇州地界,萬事皆休!」

  「我知。」魏逆生道

  「只是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

  「沒錯,事不欲人急,需.......」

  魏逆生話還沒有說完,院門外忽傳急叩之聲。

  崔福聲音自外遞入,帶著幾分張皇

  「公子!公子!宮裡來人了!」

  魏張二人相視,同時轉身趨步向門。

  院門啟處,朔風裹挾細碎雪粒,撲面生寒。

  只見王承一人當門而立。

  「魏主事。」王承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陛下有諭。」

  魏逆生,張載撩袍跪倒。

  「臣魏逆生(張載),恭聆……」

  「聆什麼!」王承一把攥住魏逆生衣袖,生生將他從地上扯將起來

  「快隨咱家入宮!!陛下有話問你!」

  無寒暄,無鋪墊,連一句「御口」的套話也無。

  偏偏這般急切,才最令人心驚。

  皇帝急召,不經內閣,直遣親監傳諭,排場皆無。

  這不是召對,是急召


  不是議事,是詰問。

  不過多年習慣使然,魏逆生依舊整了整衣冠,欲朝宮城方向行禮。

  「快些,快些!」王承已急得耐不住,上前一步,攥住他手腕便往門外拽,口中低聲急語

  「魏主事,陛下今日心境……不佳。

  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路上先掂量個明白。」

  魏逆生為王承強曳去,只得回望張載。

  張載立於院門,默然無語,唯重重點頭而已。

  魏子離家,張大白鵝立於檻後,望之甚切。

  魏子目語曰:勿憂。

  張大白鵝目語曰:此正飯時,君今不存,吾無從叨(蹭)飯矣。

  ......

  轎簾垂落,隔絕外頭風雪。

  馬車轆轆碾過長街薄雪,發出細碎咯吱之聲。

  魏逆生倚靠車壁,雙目微闔,指尖在膝上輕輕叩擊。

  方才與張載未盡之言,此刻已在胸中翻騰百遍。

  欠的那一步,便是王堪之機。

  而王堪之機,需借謝臨之傲。

  「呵呵,謝道安,君傲才,我皆知。

  今,借君一釁,成我之事啊!」

  .....

  不多時,馬車行至長街口,魏逆生掀簾一角,低喚

  「王公。」

  王承回首:「魏主事有何話?」

  「陛下召我,是為何彥明之事?」

  「不為這個,還能為什麼。」王承嘆了一聲

  「皇爺今兒在朝上發了大火,回東暖閣又發了大火。

  咱家伺候皇爺三十一年,沒見過他氣成這樣。」

  魏逆生沉默片刻,又道

  「陛下之意,是要我年後一到蘇州,便拿下何彥明?」

  王承沒有答。

  轎中沉入一片死寂,唯聞車輪碾雪之聲。

  良久,王承方開口,聲極低:「魏主事,陛下要的是銀子。

  至於何彥明,是擒是縱,是生是死,陛下不在乎。

  但有一樁,陛下不會明說,咱家也不能明說,你聽了,爛在肚子裡。」

  「請王公賜教。」

  「聽言,獻心。」

  ......

  東暖閣,地龍旺,暖如三春。

  周景帝並未坐於御案之後,而是負手立於窗前,背對殿門,手中捏著一份奏疏。

  魏逆生趨步而入,見帝背身而立,不便行面君之禮,遂撩袍跪倒

  「臣,魏逆生,叩見陛.......」

  「爾當稱君父!!」

  周景帝赫然截斷,聲如裂帛。

  只此一言,魏逆生心頭劇震。

  帝怒至此,已非朝堂上拂袖退朝那般簡單。

  於是他直起身,改行交手之禮,朗聲道

  「臣魏子安,望見君父!!」

  言畢,伏身不動。

  不知皇帝在看何物,亦不知皇帝作何想。

  然,帝不言口,便不抬首。

  良久,周景帝方緩緩轉過身來。

  未視魏子安,徑回御案後落座,將手中奏疏往案上一擲。

  「爾自觀之。」

  周景帝聲音不大,卻挾一種難言之疲憊。

  魏子安直身,雙手接過奏疏,展而閱之。

  何彥明自請解任之疏,過午時,他早已經在馮府看過抄本了。

  疏中字字,無不識得

  句句言語,皆能默誦。

  但魏逆生依舊從頭至尾觀了一遍,看得極緩,極細。

  等覽畢才將奏疏合攏,雙手捧歸御案之上。

  周景帝倚於椅背,目落於魏子,不語,只靜靜盯著。


  魏子亦脊樑挺直,目光平視,不避不閃。

  「何彥明此疏,意為何?」

  周景帝終於開口,聲調平淡,不辨喜怒。

  魏子安沉吟片刻,徐徐道

  「何彥明此疏,字字句句,皆出於為朝廷計

  為清查計,措辭懇切,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周景帝冷笑一聲

  「是真觀不出,還是佯作不知?」

  「臣看得出來。」魏逆生聲調平穩

  「何彥明自請解任,看似退讓,實則進取。

  若准奏,全身而退,另易一人頂上。

  屆時,蘇州府舊帳則非一人之過,數任知府,牽扯過廣,最後分癱罪責又是數月。

  若不准,留任『配合』清查......

  則臣縱抵蘇州,其借朝堂之名,擾臣之查。

  准與不准,皆在何彥明彀中。」

  「既如此……」周景帝逼視,目光如刀

  「朕當何以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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