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京都舊友會,蘇州愁雲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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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和十四年,臘月二十六,晴。

  張載昨日述職,今日才得閒暇,王堪又恰逢沐休。

  於是魏逆生便索性將二人都邀至院中,權作接風洗塵。

  ........

  魏府小院,堂屋之內。

  桌上擺著曲娘備下的幾樣小菜,酒壺溫於熱水之中,醇香四溢。

  「來,子厚,這杯為你接風。」

  王堪舉杯相邀,濃眉闊面

  「三年不見,你倒出息了,大名府百姓都喚你『張青天』!」

  「瞻正說笑了。」張載端起酒杯,與王堪輕輕一碰,一飲而盡

  「什麼青天不青天,不過是把該做的事做了罷了。」

  「倒是你們......」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魏逆生與王堪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微揚

  「糧儲一疏,朝堂掀天,首輔聽參。」

  王堪咧嘴一笑,方欲開口,卻被魏逆生截住話頭。

  「子厚,你也不必捧我們。」

  魏逆生抽出一雙筷子,夾了片醬牛肉送入口中,嚼了兩嚼,慢悠悠道

  「你這三年政績,也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否則,此番調動也不會這般輕鬆。」

  「外方為官,百姓得歡,問心無利,非私也。」

  張載搖頭,道:「何況......」

  「外官勞於奔走,所事者村倉而已

  京官危於鋒鏑,所歷者刀光劍影。」

  ......

  三人說笑之間,酒已三巡。

  王堪借著酒意,忽地問道:「子安,年後你便要往蘇州去了。

  子厚隨行,我則留京。

  蘇州府那一仗,你有幾成把握?」

  魏逆生端著酒杯,沒有立答。

  院外巷中,不知誰家頑童點了一枚竹炮,「砰」然一聲。

  「三成。」魏逆生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如水

  「亦或......四成。」

  「如此之低?」王堪蹙眉。

  「何彥明坐鎮蘇州六載,謝臨替他經營了兩年,李進在織造局盤踞多年。」

  張載接過話頭,語氣沉穩,顯是歸途之中便已有所了解

  「這三人互為犄角,身後還連著沈端、連著內廷。

  子安說三成,已是往高處估了。」

  「這......」王堪性急,追問道

  「總不能空走一遭。」

  「故此我才要子厚與我同行。」魏逆生望向張載,嘴角微微揚起

  「有他在,至少我能將帳查個明白。

  帳查明白了,剩下的事,便是朝堂上的了。」

  「朝堂之上,又當如何?」王堪又問。

  「哈哈,瞻正醉了。」魏逆生笑道

  「有汝立於都察,沈黨之矢何故至前?」

  「子安,你只管放心!」

  王堪一怔,拍案而起,嚴聲呵道

  「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此時!!!」

  張載看著王堪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樣

  又覷了覷魏逆生那一臉「早知如此」的神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瞻正,子安這是拿你當刀使呢,你還替他數銀子。」

  「當刀便當刀!」王堪脖頸一挺

  「只要能砍了那些蠹蟲,我王堪甘為子安手中之刃!

  刀割除疾,國家除害!!

  碧血者無懼小人!!!」

  有王堪引得氣氛,魏張二子,當齊賀。

  張載率先斂了笑意,整肅衣冠,對著王堪深施一禮,朗聲道:

  「好!好一個『碧血者無懼小人』!

  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


  瞻正以萇弘自許,忠心可昭日月。」

  「只是.....」張載話鋒微轉,側眸看向魏子

  「《尚書·說命》亦言:『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

  刀雖鋒利,然持刀之手若有不穩,割癰恐傷肌骨。

  子安,既是借刀,可曾備好金瘡藥?」

  魏逆生聞言,嘴角笑意化作一聲長嘆

  緩緩起身,先朝王堪拱手為敬,再看向張載

  「誠如兄言。

  昔者比干剖心,伍員抉目,皆為直臣

  然殷有三仁,子胥鴟夷,直道而行,未必見容於時。

  瞻正胸中這一腔碧血,可敬,可畏,亦可嘆。」

  他轉向慷慨激昂的王堪,語調拔高,金石交擊,鏗鏘而出

  「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

  兄既敢為嵇侍中之血,我豈可惜此戴淵之劍?」

  言罷,魏逆生後退一步,與張載並肩而立

  三人意起舞載,魏晉歌。

  燭火搖曳,三影投壁,恰如鼎足。

  ......

  酒意漸濃,王堪已倒,夜色漸深。

  魏逆生起身行至窗邊,推開窗扇。

  冷風灌入,一室酒氣為之一散。

  院中那株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不知何時懸了幾盞燈籠。

  紅彤彤的燈光映著薄薄的積雪,暖意融融。

  「子安。」張載走到他身旁,並肩而立,望向那片燈火

  「你在想什麼?」

  「想年後的事。」魏逆生並未回頭,聲音極輕

  「到了蘇州,該查的查,該拿的拿。」張載拍了拍他的肩頭

  「天塌不下來。」

  「天塌不下來。」魏逆生將這話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

  「子厚,你可知我最怕的,不是天塌下來。」

  「那你怕什麼?」

  「我怕天不塌。」

  張載一怔,未能接話。

  魏逆生轉過身,望著屋內酣睡的王堪,笑了笑。

  「他王瞻正睡得倒是香。

  倒也是正驗了那句諺語。

  新沐者必談冠,新沐者必振衣。」

  此諺語,意思是剛洗完頭一定要撣一撣帽子,剛洗完澡一定要抖一抖衣裳。

  比喻人不願以皎潔的身心,蒙受外界的垢污。

  換一句話說,心無旁貸,直性者,無憂。

  張載聞言也是一望王堪,淺笑。

  「子安。」

  「嗯?」

  「你我皆知,陛下所圖者,銀者,非首也。」

  魏子回眸,張子含笑。

  這便是他非選張載不可的緣故了。

  .......

  京華瑞雪紛飛,故人重逢,歌載魏晉,笑語盈天。

  但,同一日,千里之外的蘇州府,卻是另一番光景。

  蘇州府衙坐落於城北,前臨大街,後枕小河

  規制宏敞,乃江南有數的官署。

  平日門前車馬喧囂,遞帖求見的士紳商賈絡繹不絕,可這幾日,卻冷清了許多。

  ......

  蘇州府衙,後堂。

  炭火正熾,何彥明獨坐太師椅上,面帶憂色。

  他今年五十有二,面容清癯,三綹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

  一襲半舊的青綢道袍,看上去倒有幾分名士風範。

  可此刻,這位被蘇州百姓喚作「何青天」的知府大人

  手裡捧著一份邸報抄本,面色鐵青。

  「老爺,茶涼了,小的給您換一盞。」

  一旁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開口,卻被何彥明擺手止住。


  「不必。退下。」

  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後堂只余何彥明一人。

  他將那份邸報抄本又看了一遍,目光落於其中一行字上,久久不移。

  按例,每年臘月,外省督撫府尹皆須上呈請安折,問聖躬安,並附報地方情形。

  何彥明在蘇州六年,這般摺子寫了六回

  每回皆中規中矩,御筆批語也千篇一律

  「覽」、「安」、「知道了」。

  可此番,不同了。

  硃批落紙,竟只一語。

  【卿所供之茶甚佳,令朕於寒冬得品春意。

  他日有隙,亦當使卿一品,春時得嘗冬茶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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