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夜深讀信,翁婿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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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府小院時,夜色已深,院中暗寂

  唯棗樹枯枝迎風輕曳,偶有積雪簌簌墜地,細響可聞。

  崔福拴妥馬車,躡足回了自己的屋。

  之前去馮府的曲娘,此時正在堂屋。

  見魏逆生入,起身,從袖中取出一信

  「公子,馮姑娘著人送來的。」

  魏逆生接過,指尖觸箋,微微一怔。

  箋乃上佳澄心堂紙,肌理細膩,隱有暗紋。

  封上書「魏公子親啟」四字

  字跡娟秀,一筆一畫皆端端正正,似描摹數遍,方敢落筆。

  「天暗了,你也早些歇息罷。」魏逆生抬首,向曲娘道。

  曲娘含笑應聲,便回房去了。

  .....

  書房

  魏逆生行至燈下,拆開封口,抽出信箋展之。

  箋紙疊得齊齊整整,滿紙皆是字。

  前半段字跡娟秀間帶幾分稚氣,筆畫圓潤,一望而知乃女子手筆。

  魏逆生嘴角微勾,低聲讀了下去。

  【魏子安啟:

  今日王公公來府中宣旨,御筆賜聘,滿府上下都歡喜得很。

  阿爹阿娘高興壞了。

  阿爹喝了好幾杯酒,拉著阿公說『女婿好,女婿好』

  翻來覆去就這一句,阿公嫌他煩,把他趕回房去了。

  阿娘說,這樣的恩典,滿朝上下獨一份,你面上有光,馮家也有光。

  我想也是的。

  只是有一件事要與你說。

  阿爹阿娘回來了,家中規矩多,我便不能像從前那樣一個人去你那邊了。

  阿娘說,定了親的姑娘要守規矩,不能隨便往外跑。

  我跟你說哦!青蘿替我抱不平,結果被阿娘瞪了一眼,便不敢再說了。

  當然,其實我也不是非要去你那邊

  我只是有些話想當面與你說。

  可寫了信也是一樣的。

  陛下賜了聘文,阿公說這是天大的臉面。

  我不懂那些,只知道你心裡有我,我心裡有你,便夠了。】

  通篇白話,乃私信也。

  魏逆生讀至此處,笑意自嘴角漾開,壓不住。

  恍惚得見。

  福娘獨坐燈下,口銜筆管,一字一句地寫著

  寫罷又覺難為情,欲撕了重寫,躊躇半晌,終究還是遣人送了出來。

  「我家福娘,當真可愛。」

  魏逆生抿唇一笑,少年懷春。

  然後,目光下移。

  【你說『天地為證,君父為鑑』,阿公說你膽子大,什麼都敢說。

  阿爹說你敢說是因為你有底氣。

  阿娘說你是個靠譜的人。

  哼,我說你說得對。】

  魏逆生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一句「我說你說得對」,寫得理直氣壯。

  恰如福娘平日說話的模樣:歪著頭,瞪著眼,理直氣壯。

  「且讓我瞧瞧,我家福娘下一頁寫了甚麼……」

  魏逆生含笑正欲下讀,目光落處,字跡忽變。

  信箋後半段,已非福娘娟秀小楷,

  另換一種筆力蒼勁,鋒芒內斂之仿瘦金體。

  魏逆生笑容驟凝。

  此字他太熟了。

  馮衍之手筆。

  於是主動坐直身子,神色端肅,逐字逐句讀了下去。

  【子安,此半頁老夫代筆,你勿聲張。

  今日王承來宣旨,私下與老夫言及蘇州織造局太監李進

  懇請老夫轉言,到蘇州後『若能抬抬手處,便顧他一顧』。】

  覽此數行,魏逆生眉頭微蹙。


  王承求情。

  李進乃內廷之人,王承亦內廷之人。

  李進在蘇州織造局多年,與何彥明、謝臨、沈明軒盤根錯節。

  若論貪墨,彼未必較何彥明清白幾分。

  王承此時開口,非為李進開脫,乃替內廷留一條退路耳。

  陛下知否?魏逆生不知。

  不過王承乃陛下身側最親近之人,自潛邸至御極,三十一年,未嘗有過。

  如此人物,斷不然會因一李進而涉險。

  所以他既然開口,若不是皇帝默許,便是肯定皇帝不會因此見責。

  魏逆生續讀。

  【老夫已應承。然此事如何處置,在你不在老夫。

  你到蘇州後,李進若配合清查,不阻撓、不隱瞞、不陽奉陰違,你可酌情從輕。

  若他執迷不悟,與何彥明、謝臨沆瀣一氣,你也不必因王承之面而束手束腳。

  王承是聰明人。

  他今日開口,便是知道你不會因他一句話便徇私。

  所求一個無法『酌情』二字。

  你若能給,便給

  若不能給,也不必勉強。

  內廷那邊,有陛下在,老夫在,王承不會因李進與你翻臉。】

  魏逆生目光凝注於此,久久未移。

  李進,織造局太監也。

  織造局乃內廷產業,歲輸絲綢、珍玩、貢物於宮中。

  而織造局之銀從何而來?

  一部撥自朝廷,一部繳自地方

  另有一部,乃自蘇州府賦稅中截留而來。

  何彥明之暗帳中,有一筆名曰「織造局分紅」。

  此分紅,入李進囊中,亦入內廷諸人之囊中。

  王承之求情,所保非李進一人,乃內廷體面。

  魏逆生仰靠椅背,閉目片刻。

  信至末尾,筆跡復換回福娘之手。

  惟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似為人催迫著趕寫出來。

  【阿公說寫完了就快些送去,不等我了。

  我就寫到這裡。你早睡哦。】

  【此囑,乃君未來之妻所留。】

  ......

  「君未來之妻......」

  魏逆生看著這行字,默默地將信箋依原痕折好,仔細收入懷中,貼在胸口處。

  而後起身,行至窗前,推窗。

  「李進。」魏逆生低低念了一聲這名字。

  然後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提筆於宣紙上書四字

  「李進、王承。」

  沉吟片刻,復於「王承」之下綴一行小字

  「內廷。」

  目注此四字及小字,沉默良久。

  馮衍所言不差。

  王承斷不肯無故開口。

  於是魏逆生重新提筆,在那行小字後再添數語:

  「抵蘇州後,先觀李進之態度。

  配合,則從輕

  阻撓,則從嚴。」

  書畢擱筆,墨跡未乾。

  魏逆生將紙折好,壓至國瑞玉衡之下。

  窗外,月色如水。

  院中積雪,一庭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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