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夜窗獨坐,『乞恩』一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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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中寂安良久。

  「怪不得,呵呵。」馮觀倚枕,無奈一笑。

  「怪不得父親如此稱許魏子。

  一步三算,當年名動京都的『經魁』魏明遠尚且遠不及此……」

  「真乃,妖孽也。」

  「官人!」姜氏噗嗤笑出聲來,旋即掩口,嗔了丈夫一眼

  「哪有這般說自家女婿的。」

  「不是妖孽是什麼?」馮觀搖頭

  「十七歲,把馮家上下算計得明明白白。

  老爺子護著他,你如今也護著他,連我也得替他調兵遣將。」

  馮觀頓了頓,嘆道:「我馮觀在官場沉浮二十載,今日竟被一個後生綁了票。」

  「你心甘情願。」姜氏笑道。

  馮觀也是一笑:「是,心甘情願。」

  他望著帳頂,喃喃道:「能如此為福娘計,這個女婿,我認了。」

  姜氏起身,吹滅近處一盞燈,房中暗了幾分。

  「歇了吧。」她輕聲道。

  「嗯。」

  ......

  另一邊,魏逆生回到魏府小院時,夜已深沉。

  曲娘聞腳步聲,端盆而出

  見魏逆生面色如常,惟眉眼間略帶酒後倦意,便未多問,只輕聲道

  「公子,熱水已備,先淨面吧。」

  魏逆生嗯了一聲,接過遞來熱帕,敷面片刻

  又拭了手,將帕還與曲娘,自入書房。

  ......

  書房中未燃燭。

  魏逆生摸著黑行至窗前,推扉。

  臘月冷風灌室,滿屋沉寂一掃而空,面上酒意亦散去數分。

  院中棗樹,葉已盡脫,枯枝橫斜,月色下投得疏疏落落幾痕影。

  雪已住,屋瓦牆頭積著薄薄一層白,月華照之,泛出清冷銀輝。

  魏逆生倚窗而立,望著那片月色,久久未動。

  今晚馮府家宴上種種,腦中一一掠過。

  【納採下定,由何人主禮?】

  他答了。

  以「天地為證,君父為鑑」八字,將那問擋了回去。

  可擋回去並非等於了結。

  下聘禮數、主婚人選,必須有一人出來擔承。

  此人,不能是馮衍。

  恩師固是恩師,但畢竟是福娘祖父,於禮不便為男方主婚。

  當然,更不能是他自己。

  畢竟,豈有新郎自行為自己下聘之理?

  所以,他在馮府席上所言「族中無人」

  非推託之辭,乃實情。

  可實情雖是實情,但空缺終須有人填補。

  魏逆生嘆氣關窗轉身,走至案前,燃燈。

  燈焰躍起,一室昏黃。

  他坐下,沒有動筆,只凝視那疊空白奏本紙,目光幽深。

  今晚於馮府席間,道「君父為鑑」

  非僅表心意,更是在布一局棋。

  布一局自己離京之後有兵保命的棋局!

  如今,杭州府已被拖下水。

  馮觀宦遊江南多年,人脈、關係、乃至地方兵弁調度,皆有其門徑。

  自己此去蘇州,若能得馮觀暗相呼應,便非孤軍作戰。

  不過僅僅是靠話將人是拖不下水的。

  正如馮衍布局糧疏一事的手段之一。

  欲使人甘為驅馳,便須予人以餌。

  馮觀所欲之餌為何?

  非銀錢,非官職。

  所以,其所求者,體面也,排場也。

  而能給出此甜點的,只一人而已。

  魏逆生拈筆,濡墨,懸腕有頃,落筆。

  奏本的題頭,端端正正寫下


  【臣,戶部度支司主事魏逆生,謹奏為乞恩事。】

  非請安,非報事,乃乞恩。

  【臣草茅微賤,本無足齒數。

  然自十歲蒙陛下垂問,以「天子門生」四字賜臣

  臣銘諸心骨,五內俱感。

  七載以來,每念及此,未嘗不中夜奮起,恐負聖恩。】

  此為舊事重提。

  今提之,便是將此一段君臣之情,置於昭昭明面。

  【伏惟陛下,德配天地,明並日月。

  臣本孤煢,族中無人可倚,家中無長可恃。

  幸蒙陛下不棄,拔之於偏院之中,置之翰苑之內

  賜緋袍,授欽差,恩遇之隆,古今罕匹。

  臣雖糜軀碎首,不足以為報。

  臣年十七,正當婚時。

  馮氏女福娘,乃臣師馮衍之孫女,端淑慧敏,兩家已定姻好。

  然臣族中無親長可主納采之禮,京中無尊屬可執雁行之儀。

  每念及此,心中惶惶,如墮深淵。】

  這一段就必須直接,自己將難處盡數陳出。

  不遮不掩,坦坦蕩蕩。

  【臣聞《禮記·昏義》云:「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

  昏禮之大,關乎宗廟,關乎後世,不可苟且。

  臣雖不肖,不敢以無父無母之身,草草成禮,貽笑士林。

  臣又憶及昔年御前對奏,陛下嘗諭臣曰:「汝既以朕為君父,朕便以汝為門生。」

  此語臣珍藏於心,七載未敢或忘。

  今臣族中無人,唯君父可依。

  伏望陛下憫臣孤苦,念臣無依,賜臣御筆一紙,以為納采之文。

  臣不敢求陛下降階主婚,唯求陛下一言,使臣知君父在上,臣雖孤煢,非無依之人也。】

  .......

  一句「唯君父可依」,寥寥五字,方是此疏之樞要。

  此五字,明為陳情訴衷,實則將球踢還天子。

  皇帝自然不傻,一眼便知。

  這篇乞恩疏,乞的從來不是納采之文

  乞的乃是離京之後,一道暗中的護身符。

  只不過,有些事不能擺到檯面上說。

  我魏逆生要離京辦事,調兵護命的權柄,明面上不可能給,我也不敢要。

  但是呢!不巧啊!

  我岳父剛剛好就在杭州,他不忍見女婿受人欺凌,一不小心調些人手來幫襯一把。

  這樣子到時候滿朝文武,總不能說著什麼吧?

  當然我岳父的兵也不好調,所以還是要『君父大人』給個背書。

  讓我這個馮家女婿的身份坐實了!

  .....

  書罷最後一字,魏逆生擱筆,輕吹墨跡。

  疏不長,明面上,寥寥數百言。

  非哭窮,非訴苦,乃一介孤臣於君父面前,坦陳心跡。

  魏逆生將疏折好,納入黃綾封套之中。

  未即蓋印,唯置封套於案頭,凝目視之。

  窗外月色不知何時已黯,薄雲掩月

  院中棗樹之影遂模糊,如融入夜色之中。

  魏逆生起身行至窗前,望那片模糊夜色,低語一句

  「福娘,凡我能為者,皆已為之。」

  聲極輕,為夜風吹散,無人聞之。

  院門外,崔福早已拴妥馬車,躡足歸其小屋。

  曲娘於廊下立了片刻,望書房中那盞猶明之燈,躊躇須臾,終未相擾,轉身歸屋。

  書房之燈,直至深夜猶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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