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夜話閨閣,各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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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魏子已去。

  馮衍年邁,早寢。

  ......

  馮府後院,正房之內,燭焰搖搖,映窗紙間數枝臘梅疏影,落落淡淡。

  馮觀半倚榻上,袍半解,面有酡紅,酒意未消。

  閉目,一手扶額,拇指輕揉太陽穴,慵懶有思。

  姜氏則是坐於妝檯前,對銅鏡,徐卸髻。

  卸得很緩,心不在焉,眼睛通過銅鏡看著自己的半臥之夫。

  「夫人,你一直看我做甚?」馮觀突然開口問道。

  見自家官人開口,姜氏直接棄簪於案,回身對視,皺眉。

  「官人。」

  「嗯。」馮觀漫應了一聲。

  「今天,就是……」姜氏細斟措辭,聲愈輕

  「魏子今日席間所云『天地為證,君父為鑑』者,何意也?」

  聞言,馮觀眼皮微動,沒有接話。

  「官人,你說,總不能……」

  「總不能什麼?」

  「總不能天子降階,為之證婚吧?」

  姜氏此言一落,室中復寂。

  馮觀睜開雙眼,沒有回答,而是撐身坐起,倚於床首引枕上。

  他雖未及其父馮衍之極人臣,然亦嘗為吏部侍郎。

  沉浮宦海二十餘載,察言觀色、揣摩聖意諸般本事,多多少少刻了點。

  「夫人,你這話說的……」

  馮觀開口,聲不高,而帶一種慣經風浪之沉穩

  「半對,亦半錯。」

  聽見馮觀的回答,姜氏下意識側過頭。

  「天子降階?」馮觀嘴角微牽,似笑非笑

  「不能。」

  「陛下九五之尊,安能為區區臣子婚事降階?

  魏子縱蒙聖眷,亦不過從五品主事。

  此等排場,尚擔不起。」

  姜氏目中掠過一絲悵然。

  「但你剛剛那句所謂『總不能』......」馮觀顧之,話鋒一轉

  「恰恰此『總不能』三字中,藏著機呢。」

  「藏機?」

  「沒錯。」

  「魏子所言,非『天子證婚』,乃『君父為鑑』。」

  馮觀加重「鑒」字之音

  「鑒者,見證也,非主婚也。

  意不求陛下操持婚事,唯求陛下知也。」

  「這.....」姜氏依舊皺眉未通。

  看著平日聰慧的妻子,如今居然因為兒女之事而犯惑。

  馮觀也是笑出了聲,緊接著主動抓住姜氏的手

  「父母慮子,而失智也!哈哈哈!」

  「官人!」姜氏白了他一眼。

  「妾乃內宅婦,非朝上官。

  若樣樣精通,要官人何用?」

  姜氏這一句話,說得很漂亮。

  既不失馮觀的面子,又過足了愛面的性格。

  這也是姜氏拿捏馮觀的慣用手段了。

  而馮觀看著平日事事有著落的妻子會求問自己

  果不其然,內心暗爽,解釋道

  「你想想,魏子何人?

  三元連捷,翰林修撰,戶部主事,天子門生。

  其上糧儲疏,陛下庇之

  入戶部,陛下賜緋

  今將赴蘇州,陛下更授以欽差符節、御筆手諭。

  步步所至,陛下皆為之張勢。」

  姜氏點頭。

  「如此人物......」馮觀聲漸沉,輕輕拍了拍姜氏的手背

  「陛下非用之於一時,乃將用之於一世。

  年方十七,便已至此

  再歷十載、二十載,將至何等境地?你想嗎?」


  「莫非,輔相?!」

  馮觀搖頭止吐二字

  「首輔。」

  姜氏一驚,馮觀續道

  「魏子三元連捷,所展才具,無一非經世致用之學。

  如此之材,陛下斷不放過。

  無論自用,抑或留於儲君,其人皆必為朝廷所培者。」

  ........

  姜氏呆坐於妝檯前,目光微滯。

  馮觀的話,她都聽了進去。

  可正因聽了,心底沒有生傲,反生出了一絲不安。

  「官人。」姜氏聲音比較方才更低些

  「那我們福娘……」

  語未盡,馮觀已知其意。

  無非就是......

  福娘嫁去,魏子日後若位極人臣,她自是誥命夫人,風光無限。

  然若有朝一日,魏子於朝堂之上翻了船呢?

  伴君如伴虎,今日是天子門生,明日或為階下囚。

  待到那時,福娘何如?

  馮觀看著自己妻子面上憂色,不由再笑。

  「哈哈,我說得干擾沒有錯!

  平素再是聰慧之人,臨到兒女身上,亦不免失了方寸。」

  「官人!」

  「哈哈。」馮觀往引枕上一靠,語氣緩了下來

  他待福娘,乃是一片真心,你不必憂心。

  因為,魏子此言此舉,無一不為福娘計。

  你細想一下,若陛下當真親證了這門親事

  哪怕不是親自主婚,只是知曉、默許

  甚至隨口說一句『魏卿與馮家女之婚事,朕知道了』

  這可都是全然不同的啊!」

  姜氏抬首一愣。

  「到那時,福娘便非尋常臣妻。」馮觀目光轉深

  「而是天子皇后親證之婚的妻室。

  何況當今太子乃皇后嫡長!!

  魏子得志,她自然風光

  魏子失勢,凡欲動我家福娘者,亦須細想一番。」

  「總之,福娘此得此一層身份,可保魏家,馮家百年無憂。」

  聽見這一句話,姜氏眼中一亮。

  不由想當年自己嫁與馮觀之時。

  那時馮衍在朝,如日中天

  她身為馮家兒媳,凡命婦往來,私宴酬酢之間

  哪一回不是被人高看一眼?

  哪一回說話不比旁人硬氣三分?

  換言之,排場。

  此二字,乃婦人家最在意之事。

  非關虛榮,乃體面也,底氣也,是走到何處皆不被人輕看的依恃。

  若魏子真為,福娘求得陛下親證為婚的排場……

  「官人。」姜氏語帶急切

  「陛下當真會……」

  「不知。」馮觀搖了搖頭

  「魏子那句話,是說與我們聽的,亦是說與陛下聽的。

  不過,那孩子既然敢在馮氏家宴之上道出『君父為鑑』四字,便見得胸有定數。」

  「至於陛下會不會承接此言……」馮觀閉眼,嘆氣

  「那便要看,魏子於蘇州府,能呈上何等答卷了。」

  姜氏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說的對。

  魏逆生現在是天子門生,可天子門生不止他一個。

  陛下要用他,就得看他值不值得用。

  蘇州府那一趟,就是他的考卷。

  考得好,什麼都有

  考不好便只是一句空話。

  「好了。」這時馮觀看著姜氏,語氣輕鬆了些,「你也別想那麼多了。」

  「女兒大了,總要嫁人。


  魏子這個人,我看不差。」

  「至於排場不排場的........」他笑了笑

  「能有的自然會有,不能有的,強求不來。」

  「既如此……」姜氏回身續卸髻。

  「魏子此去蘇州,你須保住我這個女婿。」

  「嗯哼?」馮觀偏過頭。

  姜氏則轉過身來,迎丈夫目光,一字一句

  「他尚知處處為福娘慮,連『君父為鑑』之言亦敢出口。

  我等為人父母,反不能為?」

  「你倒是慮得遠。」馮觀一笑,靠向引枕,語氣漸緩

  「蘇州府那潭水有多深,你非不知。

  何彥明、謝臨、李進,哪一個不是盤踞有年之地頭蛇?

  魏子縱有才幹,終是單槍匹馬。

  若無人替他撐腰……」

  「故你須替他撐。」姜氏截其話,目光灼灼

  「你在杭州這些年,雖非封疆大吏,然那邊人脈、關係、門路,你比誰都清楚。」

  馮觀未語,唯視其妻。

  姜氏轉身,將卸下之簪一根一根理齊,置入妝匣。

  「杭州距蘇州不過數百里,水路數日即達。

  官人,你那些年在江南經營之人脈,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魏子若於蘇州有失,福娘奈何?馮家奈何?」

  馮觀沉默了一會,低聲道:「你是說……」

  「我是說。」

  姜氏闔上妝匣,起身坐至榻邊,望其夫

  「魏子此行,非獨為朝廷清查積欠。

  亦在為自身立根基,替福娘掙前程,為馮家.......」

  她略頓,目光深起來:「替馮家續一口氣。」

  室中一寂。

  馮觀倚於引枕,不知想著什麼,良久才嘆道。

  「你所言,甚是。」說完,又補一語

  「魏子至蘇州,我這邊自有安排。

  杭州府之人,能調者調,能用者用。

  若需地方上呼應,我必予之。

  若需兵則……」

  「亦必予之。」姜氏接語,斬釘截鐵。

  馮觀瞥她一眼,苦笑:「你倒比我還急。」

  「倒不是我急。」姜氏轉身,默然片刻,輕輕一嘆。

  「官人。」

  「嗯。」

  「你說……」她聲漸低,似自語,又似問馮觀

  「魏子今日席上所言,自『天地為證,君父為鑑』

  至後雲族中無人,唯君父可依。

  這話是不是有意說出來的……」

  語出驚人,一時間夫妻雙方仿佛被開智的既視感。

  「他不僅僅替福娘考慮。」

  姜氏率先一笑,帶著後知後覺的清醒

  「此番會面,恐怕早已經將你我夫妻一併綁上船了。」

  馮觀眼皮微跳。

  「不過,他說的那些話,我們聽了,動了心,便不能再置身事外。」

  「不管是為了福娘排場,還是為我們福娘不喪夫婿

  杭州府需得人予人,需兵予兵。

  吾夫妻,算被他拖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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