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奪沈之本,已立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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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府書房,燈火如豆。

  馮衍坐於太師椅中,默然靜聽宋岳將文淵閣中始末一一道出。

  魏逆生坐於兩人之下,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馮衍面上,復又移向宋岳。

  「馮公,沈端落了『准查蘇州』四字,我添了『遣員專辦』。

  寇元末了又補上一句『戶部主事魏逆生堪當此任』。」

  宋岳將茶盞擱回案上,語聲沉沉

  「票擬明日早朝呈送御覽。

  陛下若不駁回,這道旨意不久便該下到戶部了。」

  馮衍不語。

  「馮公。」宋岳等了片刻,復又道

  「沈端最後那句話,不是衝著寇元說的。」

  「我知道。」馮衍終於開口,「他是衝著你我來的。」

  宋岳微微傾身:「那兵部的帳……」

  「兵部的帳,經不起查。」馮衍截斷他,語氣依舊平淡

  「沈端若要在朝堂上翻這筆舊帳,老夫脫不了干係。」

  「這個沈端……」宋岳咬了一回牙。

  馮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承平,不必擔憂。

  沈端翻這筆帳,不是要扳倒老夫。

  他扳不倒老夫,正如老夫也扳不倒他。

  無非是想告訴老夫一件事

  你動我的人,我便動你的人。

  這不是宣戰,是交易。」

  「交易?」宋岳眉心一皺。

  「對,交易。」馮衍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擱下。

  「那兵部帳的事……」

  「翻不翻,得看子安查到什麼地步。」

  馮衍目光轉向魏逆生,深邃如淵

  「查得淺,翻出幾個倉場小吏,何彥明降級留任,謝臨調離,李進召回內廷

  沈端丟面子不丟里子,便不會翻舊帳。

  查得深,挖到何彥明與沈端的錢糧往來

  挖到沈端這些年從蘇州府調了多少銀子去甘肅

  到那時候,沈端一定會翻。」

  「老師之意......」魏逆生迎上馮衍的目光

  「是讓學生去蘇州查案時,分寸自行拿捏?」

  「是,也不是。」馮衍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於膝上

  「分寸自然要拿捏。

  可拿捏分寸的前提,是你先得有查到底的本事,方能決定查到何處收手。

  你如今連蘇州府的帳都未曾見到,談何分寸?」

  魏逆生默然。

  宋岳見馮衍不憂,心下便也鬆了,起身整了整衣冠

  「馮公,天色不早了。

  內閣那邊明日尚有事務,在下便先告辭了。」

  馮衍頷首:「承平,替我與兵部那幾個老部屬說一聲

  甘肅的事,讓他們少說話。」

  宋岳微微一怔,隨即會意,拱手一揖:「馮公放心。」

  言罷,轉身朝門口行去。

  魏逆生起身欲送,宋岳擺了擺手,示意不必,推門自去。

  ........

  宋岳離開後,書房內唯余馮衍與魏逆生二人。

  炭盆中紅炭已燃至將盡,星火明滅。

  馮衍沒有讓人添炭,亦未起身撥弄,任其自熄。

  「子安。」

  「學生在。」

  「可知,我為何一定非要讓你赴查蘇州府?」

  魏逆生抬首視師。

  「清積欠,呈於陛下之表。」

  馮衍語頓,目中漸沉,如古井無波

  「我之本意,實欲擠汝入局。」

  「擠入局?」魏逆生微蹙其眉,「擠入何處?」

  「擠入沈端保命之牌中。」


  魏逆生蹙眉愈深。

  馮衍望之,唇角微動,露出了閱盡世事而無可奈何的笑。

  「子安,可知沈端何以立朝堂數十年而不倒?」

  魏逆生沉吟片刻:「以其能為陛下任事。」

  「所任何事?」

  「收復甘肅。」

  「不錯。」馮衍頷首,然後話鋒一轉,聲隨之沉下

  「可你有沒有想過,沈端喊了這麼多年的收復甘肅,他收復了什麼?

  一城一池皆無。

  不過長呼於此,呼至陛下信之,呼至朝廷銀錢源源輸往甘肅。

  可這一些錢糧究竟到了那?」

  「半為糧秣養兵,半入沈端私囊,余皆門生故吏之囊。」

  魏逆生答了一句,馮衍點了點頭繼續道。

  「蘇州何彥明,即其錢囊也。

  蘇州每歲漕糧賦稅,截留幾何?挪用幾何?虛報幾何?

  何彥明就任蘇州六年,無人查,亦無人敢查。

  只因,事關甘肅而已。」

  馮衍言至此而止,目視魏逆生。

  「老人,你設此局之意,莫非讓我……」魏逆生欲言。

  「奪沈之本,以立自身?」

  「不錯。」馮衍目中閃過一絲讚許。

  「只要甘肅三鎮尚陷党項,陛下便需一人代其思恢復之事。」

  「可是老師,這事是否操之過......」

  「子安,我七十五了。」馮衍打斷了他

  「就算他沈端不翻舊帳,我還能在朝堂上站幾年?

  五年?十年?那還是往多了說。」

  魏逆生唇動,竟不能出一言。

  馮衍視之,目中無悲,亦無不平

  唯見一種歷經七十五載風雨後視榮辱生死如常之平澹。

  「我非爭一時之權。」其聲極低,低至唯魏逆生一人可聞。

  「老師!」魏逆生猛地抬頭,而馮衍擺了擺手

  「馮黨那些人,我活著的時候,他們聽我的

  我死了,他們聽誰的?

  連宋岳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呵,各有各的算盤,誰也不會替誰賣命。」

  「可你不一樣。」

  馮衍伸出手,指著魏逆生,手指微微發顫。

  「汝乃天子門生。

  有功名,有實績

  有陛下撐腰,有清流為刀,有我在背後替你鋪路。

  你缺的,就是一個誰也不能動的位子。

  這個位子,不在翰林院,不在都察院,甚至不在戶部。」

  馮衍語頓,指輕叩心口。

  「在陛下心中。」

  「陛下要用你,你便誰也動不得。

  陛下若不信,縱位至首輔,也不過,片言褫奪。」

  「所以你要去蘇州府,把那筆爛帳查個清楚明白,讓陛下看見你的本事。

  查完了,回京,升官。

  然後呢?然後等。

  等沈端自露破綻,等陛下對沈端耗盡耐心。

  到那時,你不必去扳倒沈端。

  沈端自己會倒。」

  馮衍言罷,靠回椅背,闔上了雙目。

  人老神乏,勢不可逆。

  書房中一片寂靜。

  魏逆生端坐不動,良久無言。

  「老師。」

  「問。」

  「老師為學生鋪了這許多路……若是學生走不好呢?」

  「走不好,便走你自己的路。」

  「自己的路?」

  「痴兒,痴兒……」馮衍半啟倦目,伸指輕點魏逆生額角

  「短短數年,竟不自察?」

  「清流骨刀,馮黨手腕,天子信任,立身之本

  為師給你的,已經夠多了。

  足夠你在我離開之後,走出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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