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老狐教子,步步為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魏府小院。

  院裡,曲娘已把熱水燒得了,灶上溫著一碗紅棗粥。

  魏逆生解下大氅遞與她,入書房靜坐片刻

  端著熱茶暖手,目光落在案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緋袍之上。

  御賜緋袍,五品服色。

  十七歲,從五品。

  本朝開國以來,除卻蔭封子弟,他是頭一個。

  這時曲娘輕手撫了撫那御賜緋袍,低聲問道:

  「公子,這袍子是穿上,還是先收起來?明兒個去戶部……」

  「明日穿。」魏逆生言罷,起身在她額間輕點了一下

  「勞煩你將它理好,莫教皺了。」

  「是。」被點了一記的曲娘嗔了一眼,復又問道:

  「公子這是還要出門麼?」

  「陛下召見,必有示下。

  我須去老師府上一趟。」

  魏逆生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揚聲道

  「崔福,備車!」

  ......

  馮府。

  馮衍正在書房裡烤火。

  待魏逆生將今日陛見之情狀一五一十說了,馮衍方緩緩開口。

  「老夫在朝堂上立了四十餘年,見過無數臣子在御前對答。」

  「有答得太花哨而被陛下厭棄者

  有答得太老實而被陛下視作庸常者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然十七之齡,能對答至此……

  子安啊!子安。

  汝非答語,汝答心也。」

  魏逆生默然不語,只是安靜坐著。

  「度支司,掌天下賦稅倉儲之核。」

  夸罷之後,馮衍的目光方漸漸銳利起來。

  「原本我只想讓你在文選司安穩待些時日。

  可今天陛下親自召你入宮,又行此番問對,便已意味著你再難靜處了。」

  「老師之意,是……」魏逆生抬起頭,微微皺眉。

  「陛下在度支司另有差事交付?」

  「不錯。」馮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戶部眼下是寇元的,寇元是清流。

  清流既得戶部,正四處安插自己人。

  你莫以為清流便不會給你使絆子。

  清流也是人,也會護短,也會排擠,也會黨同伐異。

  呵,只是他們不叫黨爭,他們管它叫『正本清源』。」

  「既如此,學生之路,便是三方皆不靠?」

  「錯。」馮衍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驟然加重

  「你三方皆要靠。」

  「其一:你是陛下的人。

  陛下今日召見便是在滿朝文武面前為你撐腰

  教其皆知你魏逆生乃是天子門生。」

  「其二:清流是你上疏時的盟友。

  若無寇元在朝堂上替你擋住沈端反撲,無宋景在三法司替你接下原疏

  你那一疏寫得再好,也到不了今日這一步。」

  「其三:沈端欠我一條人情。

  帳本我還給了他,這個人情他還沒還完。」

  「三方成網,旁人想織也織不出來,你卻已經織成了。

  要知道,沈端當年自布政使入京,花了八年方織成一網。

  你用了多久?三年。」

  「既然如此,那我.....」

  「不急,織好了網,不等於網裡便有魚。

  魚,要自己抓。」

  「如何抓?」魏逆生傾身向前,目光灼灼。

  「或者說,陛下想讓學生抓的,是哪一條魚?」

  「查帳。」馮衍以火鉗撥了撥炭,火苗倏地竄高几分,「積欠。」


  「各省積欠朝廷賦稅,自你祖父魏崢離世,已逾數十載未曾認真清理。

  這些年朝廷帳面上年年有赤。

  可究竟是當真拮据,還是虛報虧空,誰也道不出個子丑寅卯。

  各府呈上來的帳冊,一本比一本漂亮。

  有些府報竟稱連續五年賦稅分毫不差、年年持平

  呵呵,老夫昔在戶部做過侍郎,那般持平,俱是做出來的。」

  「陛下將你放在度支司,不是為了讓你喝茶看邸報。」

  「可是,老師....」魏逆生默然片刻,抬頭時眉頭微鎖

  「積欠一案,牽涉太廣。

  若貿然動手,恐不獨沈端餘黨,便是地方督撫亦要群起而攻。」

  「那便......」馮衍側眸一望

  「擇一最肥之府,單刀直入。」

  「單刀州府?」

  「呵,沒錯。」馮衍將火鉗擱回炭盆邊上,吐出三字。

  「蘇州府。」

  「單刀,蘇州府?!」

  魏逆生心頭一震。

  蘇州府,乃天下賦稅之重鎮,每年上繳漕糧,獨占南直隸三成有餘。

  如此要地,積欠之數必是天文巨款

  然正因其體量龐大,利害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遭反噬。

  馮衍觀其神色變化,續言道

  「還有,此事莫由你自家提,讓清流去提。

  寇元欲證其能辦事,宋景欲為清流爭實績。

  你只消讓王堪在都察院放出風去

  言,度支司新任主事有意清查積欠

  不出三日,自有人替你出頭。

  待清流奏疏遞上,替你撕開第一道防線

  你再入蘇州府查帳便從風口浪尖退至實地操辦。

  既不搶功,亦不頂雷。」

  「沈端那邊……」

  「他欠我一份人情,老夫自可替你擋他一刀

  但你須記著,沈端欠的是我,不是你。

  我擋的刀,總有擋不住之日。

  你在戶部,遲早要親接他餘黨之鋒。

  眼下度支司中那干人,老夫不替你鎮,你須自己去鎮。」

  魏逆生站起身,整肅衣冠,朝馮衍深深一揖

  「學生記住了。」

  「尚有一事。」馮衍從案頭取過一本名冊,推至魏逆生面前

  「此乃度支司現有官員之花名冊。」

  魏逆生接過,翻開細覽。

  名冊上列著十數名官員:郎中、員外郎、主事、司務、筆帖式,各色人等俱全。

  近半之人的履歷上,皆隱隱帶著沈黨舊日印記。

  這都是沈端任戶部尚書時一手拔擢的人,盤踞度支司多年

  根深蒂固,彼此勾連交錯,如一張不見形跡之暗網。

  「待你明日入值,這份名冊上頭的人,有一半會尋思著教你頭一日便下不得台。」

  「不過,翰林入政,受下馬威是常例

  更不用說你魏子安是憑一道糧儲疏,捅過沈端刀子之人。

  所以,你打算如何應對?」

  「以靜制動。」

  「如何靜法?」

  「不換人。」魏逆生合上名冊,語氣平靜,「一個都不換。」

  「非但不換,尚要令其各安其位、各司其職。

  他們越是候著我新官上任那三把火,我便越不燒。

  教他們猜我之意圖,比我自己亮出底牌,更利掌控全局。」

  馮衍微微眯起眼:「其後呢?」

  「其後,找出那個最為不安之人。

  誰最不安,便是誰最懼我查到他頭上。

  此人,便是破局之所在。」

  馮衍望著魏逆生,唇邊浮起笑意

  恰似老狐目視小狐之得意。

章節目錄